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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黃榮膽大策 王城起風雲(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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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段兩族皆是武威著姓,姬韋、段承孫兩家都在舊城。如從夜空望下來,可以看到,在段承孫的長檐車離開姬家,行上街道後不久,有一輛牛車從中城的莘宅駛出,出了里門,轉上大街,沒有做任何的停頓,徑直行向唐艾家的方向。這輛牛車上,坐的正是去見唐艾的黃榮。

次日。

拖到日暮,拖無可拖了。

段承孫乃往考功曹的客舍,再次去見姬韋。

烤得金黃的羊腿,被架在案上,香氣撲鼻。

兩瓶西域的葡萄酒和一壇產自河北,來自魏國的名酒,放在羊腿的邊上。

段承孫去掉冠袍,並一力邀請姬韋也把冠帶袍服脫下。

兩人只穿著兩當,露出雙臂,分處東西,對案而坐。

方才一日未見,姬韋的神色就憔悴了許多。

段承孫斟鮮紅的葡萄酒入碗,笑道:「這是龜茲國的美酒,別駕宋公賞給我的。我一向不捨得喝。昭文,來,來,你嘗一嘗,與咱們隴地產的葡萄酒可有不同?」

姬韋略略飲了一口,把碗放下,勉強笑道:「較以本土所產,確是稍微醇厚。」

「你沒去過西域,我也沒去過。但咱們都知道,那裡的日頭大,適宜葡萄生長。所釀之酒,比咱們這裡的好點,也是理所當然。你覺得好,那就多飲些!」段承孫端碗,殷勤相勸。

姬韋只好又喝了一口。

段承孫一飲而盡,摸了把沾到鬍鬚上的酒漬,笑道:「昭文,你知道麼?龜茲國人好酒如命。我聽討伐西域歸來的將士們說,輔國將軍攻破龜茲城後,勒令城中富戶貢獻禮物,以犒賞三軍。那些龜茲國的富戶們,家中藏酒無不數百千石,單只葡萄酒一項,就獻上了近萬石之多!」

聽到「輔國將軍」四個字,姬韋的眼皮一跳,說道:「那麼多麼?」

「可不是麼!」

段承孫親手割下幾片羊肉,送到姬韋盤中,然後打開了那壇白酒,又斟下了兩碗,笑道:「昭文,這是中山清酒,號為『千日酒』的即是也。要放在以往,這酒雖然名貴,大概還算不上十分稀罕。而今中山被虜魏侵占,與我隴州,中間且隔了一個虜秦,此酒,可就極是少見了啊!也是別駕宋公賞我的。我一樣不捨得喝,留到了今日,恰好你我可以痛飲了!」

「千日酒」者,意思是說喝醉以後,要醉千日。

這個酒,在當下來說,是比較烈的。

姬韋的酒量一般,又知自己現是愁腸滿腹,深恐酒入愁腸,越發容易醉倒,不敢多飲,抿了一口,便就把碗放下了。酒,喝不下,往常最喜的烤羊肉,他也是食不知味,幾乎沒動匕著。

段承孫倒是吃喝個不住。

左一碗西域葡萄酒,右一碗中山千日酒,間配以兩口羊肉,不到半個時辰,兩種酒被他喝了個精光,羊腿也差不多被吃了個乾淨。

酒勁上頭,清醒時不好說的話,可以說了。

段承孫扶住案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說道:「昭文!我昨晚去了你家,見到了你的弟弟。他與你年輕的時候,長的可是真像!過往之日,不可復矣!但昭文,來日,咱們尚可追啊!我今晚為何又來見你?我想你定是心知肚明!看在你我舊交一場,你莫要再拿上次的話回我,這一次,你給我個痛快話!好讓我回去交差。如何?」

姬韋心道:「他昨晚去我家,見我弟弟了?」想道上次段承孫的威脅之語,頓時不由緊張,抓住案幾的邊沿,看著段承孫,問道,「你見我的幼弟了?是宋公讓你去的麼?」

段承孫說道:「是我自己要去的。不過今晚再來見你,卻的確是奉的宋公之命。」他掂起案上,適才用來割肉的鎏金短匕,說道,「宋公不僅命我再來探視你,還命我把這柄短匕送給你!」

姬韋落目短匕上,匕首不長,也不是很鋒利,但應是沾滿了羊油的緣故,燭光一映,卻是閃閃發亮,耀人眼眸。

段承孫把案上的羊腿架子丟到地上,低下身子,越過案幾,湊近到姬韋的身前,視線與之相對,壓低了聲音,說道:「昭文,我也是奉命為此,迫不得已。」

他語氣真切,說道,「昭文,你常年不在王城,不知朝中而今的形勢。自先王薨後,別駕宋公與輔國將軍之間,相鬥得日漸激烈。我知這本來不關你的事,可誰讓你在顯美縣做縣長呢?你於今既然被牽涉到了其間,宋公與輔國將軍兩人,你就必須要選一邊投靠!

「輔國將軍近來雖然貴重,畢竟族聲單薄,何能與宋家相比?昭文,兩邊該選哪邊?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麼?

「我知道,你很冤枉,以你在顯美縣的政績,絕對是不該得一個殿後的考評,名入優等,是綽綽有餘的。但宋公想要用你的來打擊輔國將軍的名聲,你又能有什麼辦法?認命吧,昭文!認下了這事,過上幾年,有我在牧府為轉圜,猶不失你將來的前途。你如不肯認,昭文,想想姬楚!他才多大年紀?宋公如因此暴怒,雷霆風雨,姬楚焉能抵禦?」

段承孫把短匕放到了姬韋的面前,說道,「別說姬楚。昭文,就算是你,你,能抗住麼?」

門窗都關著,室內很悶。

姬韋的胸口生疼,像是心臟被什麼東西抓住了一樣,有點喘不上氣的感覺。

他吃力地起身,推開了門扉。

院中的夜風吹入,清涼如水,打著赤膊的胳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姬韋慢慢地把袍子穿回,順手把段承孫的袍子遞給了他,說道:「你回去稟與宋公,就說我知道了。」

段承孫大喜。

送走了段承孫,姬韋回到室內,無神地盯著案上的那柄短匕,看了許久。

他想起了他的一個族兄。他的這個族兄少有高名,曾經獲得過多次的辟除,但他的這個族兄一次都沒有接受。直到如今,他的這個族兄仍然悠悠林下。較以富貴的人家,他這個族兄的日子固是過得清貧,可比照自己現下的處境,他的這個族兄至少過得安心。

姬韋懊惱地想道:「當初我為何應了郡府的辟除,走上了出仕的道路?為何我不肯學我的這位族兄?」現在後悔,已然晚了。

考功曹客舍的路上。

段承孫的車子吱吱呀呀地離開遠去,客舍院牆下的一處黑暗裡,潛出了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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