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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憐子亦丈夫 上書請募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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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定西的兵籍營戶除了損失,很少得到補充。畢竟,再膽大的君主,也不能大筆一揮,就把奉公守法的良民改成士籍,誰要敢這樣做的話,鐵定是會激起大亂子的。

至於令狐奉雖將豬野澤的諸胡部補入到了兵籍,但他在反攻王都成功後,踐行此前許下的諾言,果是一次性地放籍了萬餘兵士,一收一放,實際上並無增多,頂多仍是持平而已。

戰損、逃亡的士籍營戶數目已經不小,方今「送故」的陋俗,長吏卸任之時,地方還又按照慣例送錢之外,且送營戶。如莘邇卸任,就得了數百家的營戶,傅喬也是一樣。

此等營戶,本是國家的兵源,在被當做禮物送給貴族官僚以後,其身份就轉變成了近似私人的徒附、私家的奴客,以是儘管名字還在士籍,但面對龐大的士族,國家卻就很難再從他們手中奪回了。定西也好,江左也罷,都下過令旨,有時命令不許再轉送營戶,有時妥協,命令被轉送的營戶最多只能為得主服勞役數年,但不管哪道令旨,都是幾無收效。

這對營戶日少、兵源日枯的國朝窘狀,更是雪上加霜。

種種原因綜合起來,士籍、營戶的制度,現下雖說仍是主流,但存在的矛盾早已露頭了。

傅喬吃驚地說道:「問題這麼嚴重了麼?」

「是啊。」

傅喬沒有理政的才能,然他身為官僚士大夫的一員,對時事卻也是知道的,嘆道:「國家兵戶日窘,民力漸稀,右姓豪族門下的僮僕、奴客卻成千上萬。幼著,令人嗟嘆啊!」

連那傅喬都看不下去這種情況了,況乎莘邇?

唯是他掌權未穩,對此只能睜一眼、閉一眼,權且只當未見。

傅喬慷慨地說道:「建康郡送我的營戶,我也沒有用處。幼著,既然兵源不足,這百十營戶,我就交給你吧!」

莘邇笑道:「區區百戶,能堪何用?老傅,你還是留著吧,待將來假使有需,我再問你要。」

傅喬應道:「是。」問道,「幼著,你適才說『一來』,有一定有二,不知『二』是何也?」

莘邇答道:「二者,營戶世代從軍,父終子繼,兄死弟接;男子已戰死疆場,寡妻而不得保全,還要被主事的吏員強迫改嫁,如果子女幼小,可能都得不到撫養。名列士籍,乃為國奴,朝朝日日,無有脫出此苦海之期。說實話,民苦營戶久矣。

「民間視營戶為賤,不與通婚,在士籍的營戶子弟,也無不以自以為卑賤。老傅,這樣的人心,你說,即使營戶尚且充足,組成的部隊,又能有幾分戰力?

「不錯,西域諸國都無強兵,我帳下便是弱旅,亦可勝之;但蒲秦與魏、北之柔然,他們可都是有精兵強將的。我思之再三,以營戶之兵,敵對秦、魏、柔然,自御差可足矣,而如攻之,則不易也!而如再進一步,欲一掃膻腥,光復神州,靠營戶更不行,非虎狼之師不可!」

傅喬離榻下拜。

莘邇訝然,問道:「你這是作甚?」

「喬今方知將軍雄圖!自我朝鼎遷以今,中原被胡夷竊據日久,衣冠淪喪,百姓如在水火!今聞將軍有此大志,壯哉!中原百姓若得聞之,定歡欣雀躍!喬之此拜,是為中原百姓!」

莘邇笑道:「我也就是一說。蒲秦與魏,國力皆強於我,哪裡又是那麼好光復舊土的?」

「將軍英明果敢,風華正茂,既有此念,壯志必成!」

「你起來說話。」

傅喬不肯起來,伏拜在地,說道:「喬家離開故土已經幾十年了。將軍,盼能得有一天,將軍的壯志可以最終實現,喬能隨著將軍的王師,踏還家鄉,掃祭祖宗!告喬攜家之歸!」

傅喬是個正統的儒生,衣冠觀念、祖宗觀念根深蒂固,剛才他又被莘邇觸動心事,傷心現在膝下無子,不孝先祖,因是,莘邇的一句「光復神州」,立刻就把他的情緒給激盪起來了,也不去細想打回中原會有多麼困難,語聲激動,說到家鄉的祖宗墳墓,竟是帶出了一絲哽咽。

莘邇下榻,親手把他扶起,拍著他的臂膀,笑道:「如真能有那麼一天,老傅,我一定叫你『衣錦還鄉』!也省得你這位『黑頭公』,不能被鄉人看到,縱貴,如夜行之也!」

「黑頭公」者,頭髮沒白就榮膺了三公之位。莘邇此話明顯是在戲謔。

這句玩笑話稍稍沖淡了傅喬的激動,他也是不覺一笑。

前朝有詩云:「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備述思鄉之情。

夏人重故土,如傅喬者,雖是其家已經遷至定西數十年了,於他的腦海中,他的家鄉,只是他辛辛苦苦地從書本上扒揀出來的些許記載罷了,並無親身的任何記憶,也沒有任何直觀的印象,但對故鄉的思念,當被打開之後,卻仍是不可遏絕。

莘邇與傅喬分別坐回榻上。

莘邇掂起羽扇,以扇柄輕輕敲打案幾,低聲吟道:「思念故鄉,鬱郁累累。」

他看向傅喬尚且沒有完全平復下去的表情,想道,「思念故鄉,人之常情;光復神州,名分大義。現今羊髦、唐艾諸人,固然願意為我所用,然以後呢?當他們各自貴重,或我的事業遇到挫折,他們還會仍如今日,與我親愛無間麼?

「小人以利合,君子以義齊。要想仍能如似今日,我與他們必得有一個共同的、偉大的目標方成!於今觀老傅心聲,收復中原、打回家鄉,應是可以成為這個號召的。」

沒有遠大的政治目標,只為一時的利益而結成的政治集團,總有分崩離析的時候。只有當集團內的所有人都有了一個相同的目標,這個政治集團才會是牢不可破的,才能把所有的人擰成一股繩。

只是,如果將此確定為政治藍圖的話,就有一個問題。

那便是:「寓士」,將要由此而在綱領上成為莘邇的最大倚重,換言之,他與本地閥族之間,將會愈發地漸行漸遠。

不過就目下形勢來看,這個問題,不是問題。

閥族本來就斷然與他不是一路人,他能依仗的力量,原就是寓士。

莘邇想好,做出決定,心道:「也不急在一時。這種事情,不能刻意去說。以後再遇到如今日這樣的機會,我再從容述志,先觀羊、唐等人心意,然後再以我此志與他們相約可也!」

莘邇笑對傅喬說道:「老傅,你這一打岔,我差點把讓你看這道上書的緣故給忘了。我想請你給我作些潤色。」

傅喬沒有政治頭腦,沒有察覺到莘邇這道募兵上書的重要性。

莘邇有後世的見聞,對自己這道上書的重要意義,卻是心中有數。募兵制現下儘管已有,然遠未到成熟、普及的階段,他的這道上書,將來極有可能會在這個時空的歷史上留下一筆。他文采尋常,自是不願讓後人看到他的「樸實無華」,出於藏拙,遂欲請傅喬幫他著墨添彩。

舉薦宋翩和請求募兵的兩道上書相繼由傅喬、莘邇呈遞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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