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舒望連戰勝 麴球突圍出(2/2)
麴球心道:「士氣必喪!」
他不甘地顧盼城內的里巷、城上的將士,四望城下那數萬被他阻於城外、不得登城的秦兵,暗暗嘆了口氣,想道,「若無元光此話,我或可再守三日,於今,只有棄城了!」
棄城,是明智之舉。
當谷陰援兵不會來了的消息,在守卒、民夫、百姓中傳開之後,一股惶恐的氣氛立刻瀰漫住了整個的襄武縣城。因麴球撫慰得當,而一直於城上協助守卒戰鬥的民夫,不到一個時辰,就逃走了大半;屈男虎、屈男見日、邴播紛紛稟報,有兵卒三兩聚集,竊竊私語。
麴球當機立斷,不再拖延。
他把邴播等將召齊,說道:「且渠元光亂我軍心,襄武城是守不住了,咱們現在就突圍!」
邴播問道:「從哪裡突圍?」
麴球注意到,饒以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的勇悍,在聽到他說出了「突圍」二字後,也都不禁臉上露出喜色,心知撤退此事,果真是勢在必行了,指向城西,說道:「城西!」
城西的秦軍數量少,之前的主將石駿奴又身死弩下,相比其餘三面的秦軍,應是最易突破的。
邴播等人沒有異議。
麴球當下部署,出了西城門後,以邴播引騎五十,在前開道,屈男虎、屈男見日率步卒居中,他自己則率甲騎二十、甲士三十,親為他們殿後。
屈男虎、屈男見日爭奪殿後的位置,麴球不給他們,說道:「日來守城,多仗汝父子力,無以酬謝,今突圍出城,我為汝父子阻賊!」
屈男虎、屈男見日感動不已。
召來襄武縣長、和文弱不能從軍撤退的郡縣府吏,麴球真心實意地對他們說道:「軍心已亂,城不可守矣。君等與百姓助我守戰十餘日,而我不能保境安土,此我過也!我走之後,君等即可降,留此有用之身,善撫城中百姓。待我歸還之日,再與君等痛飲!」
又循撫重傷難行的兵士,麴球垂淚說道:「君等為我死戰,我今不能帶君等同走,此我負君等也!秦虜入城,君等可降。來日沙場再見,我必接迎君等回國!」
襄武縣長、郡縣吏、重傷的兵士,盡皆落淚。
趕在秦軍的下一波攻勢展開前,打開西城門,邴播率騎當先,屈男虎、屈男見日統步卒緊從,麴球引步騎五十押後。這一支集合了全城能戰之卒、而尚不到七百人的突圍部隊,沒有擊鼓,也沒有揚旗,仿佛一支利箭,俱皆鼓足力氣,悶頭朝對面的秦軍殺去。
秦兵沒有想到麴球會在這個時候突圍,前一波攻城的士兵正在回撤,後一波將要攻城的士兵正在前移,陣型正亂,被麴球等沖了個措手不及。
石駿奴陣亡以後,孟朗調了前軍將軍石首接替指揮城西的部隊。
在蒲秦的諸多將校中,石首稱得上是個上將,驍勇知兵略,可畢竟與石駿奴的部曲不熟,且其性酷,方到石駿奴部中日,就斬了兩三個部中的軍將以立威,由是對石駿奴部越發地難以如臂使指,因而雖聞訊後,便急忙調兵堵截,卻仍是無法將這支城中殺出的突圍部隊擋下。
邴播撞入秦陣,挾槊沖戰,擋者披靡,其所率騎兵五十,各個奮勇進擊。
屈男虎、屈男見日父子,一邊領步卒跟進,一邊叫弓弩手隨意引射。
有數支共約四百來人的秦騎,試圖從後包抄。麴球策馬轉斗,窺定其中一支的軍將所在,進如風雷,槊起處,殺此軍將,候別騎來圍,退還步騎陣中,以強弩卻之,待彼稍退,又騁馬出,復殺軍將兩人,進退如風,騎到處,秦將競相墜馬。秦騎大恐,勒馬逡巡,無人再敢前。
且戰且行,鏖戰小半個時辰,突圍的部隊沖透了城西秦軍的重陣。
這時,城東、城南的秦軍援兵趕來,一將率甲騎百餘,緊追不捨。
麴球遙聞圍城的秦軍部隊爆發出陣陣的大叫,知道這是他們攻到了城上,駐馬回望之,看到了追擊的那支秦騎,大約是城池已破,大部分的秦兵急著入城,卻是來追他們的秦兵並不很多,除了這支秦騎以外,在其後頭,還有三兩支輕騎和千數的步卒。
麴球舍槊換鐵槌,驅馬往那支甲騎迎去。
帶頭的那秦將嚷叫著羌話,挺槊呼喝衝來。
麴球懂羌話,聽出他是在叫「我安定啖會是也」,懶得理會,只管催馬。兩騎未交,麴球投擲鐵槌,正中那將馬頭。戰馬驚嘶,甩動軀體,把那將給拋落到了馬下,那將的叫聲戛然而止,唯聞驚馬嘶鳴了。麴球馬到,俯身拾起鐵槌,馬不停蹄,至其身前,揮槌打在他的兜鍪上。兜鍪再堅,也擋不住這下猛擊,鮮血從那將兜鍪的眼帘、鼻簾噴射出來,立時斃命當場。
啖會所率之百餘甲騎與麴球已是近在咫尺。
兩下都是馬快,誰也回不了身。
麴球絲毫無畏,靈活地躲讓敵騎的槊戳,鐵槌橫擊豎打,倏忽間,地上已落了四五秦軍甲騎的屍體。兩邊脫離。麴球兜馬回身,與同他一樣,也回身的秦軍甲騎再次對沖。
這一次的短促戰鬥,加上了麴球所帶的那二十甲騎。
那二十甲騎從秦軍甲騎的背後發起衝鋒。
東西夾擊,秦軍甲騎大潰,又丟下了幾具屍體,落荒逃走。
隨在甲騎之後的秦軍輕騎、步卒,哪裡還敢再追?
麴球與部下的甲騎會合,從容西去,趕上了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
眾人商議,下一步去哪裡?
邴播建議說道:「元光那狗賊說曹領軍兵敗白石山,此事如果是真,那咱的西北邊也是秦兵。不如先逕往西去,渡過洮水,然後順洮水北上,回入隴州。」
屈男虎、屈男見日以為然。
麴球說道:「元光所言,未必是真。即使是真,咱們也不能往西渡洮水。」
邴播問道:「郎君何意?」
「我是秦州刺史,隴西雖然失陷,尚有武都、陰平兩郡。我意南下陰平郡!」
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面面相覷。
邴播說道:「郎君,隴西被秦虜奪占,武都、陰平與我隴州間的通道也就因此斷絕。如說襄武是孤城,武都、陰平何嘗不是孤郡?我部只剩五百餘,縱是去了陰平,怕也無用啊!」
出城的時候,步騎有六七百,突圍一戰,折損了百餘,目前只存五百多戰士了。
麴球說道:「正因武都、陰平將成孤郡,我身為秦州刺史,才該到陰平去!鼓舞士氣,抵抗秦虜。」
他顧與諸人說道,「征虜將軍雄圖大略,志在滌盪膻腥,還唐都於中原,秦州三郡西接隴州,南連漢中,不僅是我定西東邊的屏障,也是征虜將軍實現抱負的要地!實重中之重。便是曹領軍真的戰敗,征虜將軍也不會坐視我秦州盡陷而不管,定會統兵來救的!
「咱們現下的兵馬雖少,合武都、陰平、漢中等地兵,亦可得萬眾也!或不足以守御三郡,可保住陰平卻沒有問題。等到征虜兵馬來到,征虜由西而攻,我等從南而進,收復隴西,豈不易如反掌?」
邴播等聽了,都道:「悉從郎君意!」
夜色已至,麴球再次回望了眼襄武縣城。
城中火光燒天,黑煙滾滾。
不用說也能猜到,此必是因那秦軍攻城十日,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才把襄武攻陷,故雖是襄武縣長等按照麴球的吩咐,開城投降了,卻最終也還是沒能逃得了被秦軍洗城的慘局。
麴球閉上眼睛,盡力按住沉痛的心情,簡潔地下令:「出發!」
往南行不多遠,撒出去的斥候來報:「前有一軍,觀其旗號,是蜀地與陰平的援兵!」
麴球令之再探。
斥候這次查明,是王舒望部。
王舒望聞得麴球突圍到此,慌忙來迎。
到麴球部處,看到麴球與邴播等將皆是血污滿甲,其後率領的步騎兵卒,總共也僅有數百之多,且個個帶傷,都是渾身血漬、塵土,疲憊不堪,王舒望眼圈一紅,滾落下馬,伏拜說道:「末將王舒望,救援來遲,敢請將軍治罪!」
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把他扶起,麴球欣慰的笑容映入他的眼中。
麴球恍然地說道:「先我於城頭眺見,城南先後有三股秦兵離陣,兩股去後不久即返。車兵,當時是你部在城南,那兩股秦兵是被你擊敗了麼?」
車兵,是王舒望的小字。
王舒望說道:「末將於今天午時率部千餘趕到了城南,想著殺到城下,好為將軍助威!卻末將無能,未能擊潰攔截的秦虜!」
麴球心道:「若車兵部當時能抵至城外,元光也就亂不了我的軍心了!」然既聞王舒望說他部曲只有千餘,也知道,他的兵馬太少,以此千餘面對數萬秦兵,敢於不退而戰,已是一等一的壯勇了,再攻破秦陣,衝到城下?那顯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麴球說道:「車兵!卿以千人,敗秦軍兩部,已大漲我定西威風!今襄武失守,我欲南下陰平,合武都、陰平、漢中等各地兵馬,繼續抵抗秦虜,正思良將,而卿來到,此天助我也!卿且與我合兵,共往陰平。」問道,「卿從蜀來,路經陰平,當知郡中形勢,秦虜可有犯境?」
王舒望答道:「秦虜現正圍攻武都,尚未打到陰平,但陰平郡內的羌豪叛亂,是以北宮太守無法親援將軍。將軍今如去陰平,以將軍之威,料諸羌之叛,必揮手可平!末將願為將軍先鋒,平定叛亂,御虜境外!」
羌豪的叛亂,麴球並不在意,但聽到秦軍正在圍攻武都,他便問道:「武都的情況於下如何,卿可知曉?」
王舒望答道:「末將聽北宮太守說,張太守文而有膽略,與李亮併力守衛下辯,秦虜雖眾,不能克城。前時,李亮引精卒百人,夜斫秦營,惜乎被蒲秦將仇泰擊退。末將與北宮太守分別已有四日,武都郡現在的戰況如何,末將不知。」
麴球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下辯是武都的郡治,儘管聞知了秦軍正在圍攻此城,可麴球手上無兵,沒法支援,也只能等到了陰平後,再作打算了。
兩部合為一部,麴球率之,夤夜南下,前往陰平郡。
……
鳥鼠同穴山,定西營中。
一騎翩然馳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