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動化主動 兩個老實人(2/2)
諸人休息一夜。
翌日,天沒亮,曹斐叫令擊鼓,召聚諸將,集合士兵,開始布陣。
先把軍中所有的輜重車全部集中起來,合計近千輛,拉到營外,排成了個內部中空的長方形。
前邊並排五車,車上各向前斜豎密集的長矛,車中堆以土囊等重物,以人力從後推動。
兩側首尾相連,各近百車,亦堆重物,並於其上俱張掛布幔以遮蔽箭矢和阻擋敵軍的視野。與前排車不同的是,兩側的車不用人力,使畜力拉動,左右兩邊駕車的兵卒持長槊以備敵騎趨近,刀盾手在長槊兵的內側,弓手又在刀盾兵的內側,最中間是弩手。
由田明寶帶領組成車陣的步卒。
隨之,田居引牡丹騎和本部的輕騎出營,衛護於車陣的兩翼與後邊。
接著,高延曹、曹惠引太馬甲騎亦出營,陳列於車陣的東北方向。如果東邊的秦軍步卒出營相助他們的騎兵,那麼高延曹、曹惠就率騎迎擊。
蘭寶掌率本部的豬野澤胡騎和盧水胡騎,游弋於田明寶、高延曹兩部間,充當游騎和支援。
最後,曹斐則自領剩下的步騎五千餘,跟隨於諸部之末,作為押陣。
此外,又留了千餘兵卒和民夫守衛營壘。
上千輛輜重車與兩萬多步騎相繼出營、列陣,聲勢不小,塵土漫天,騾鳴馬叫,鼓聲陣陣,喧譁吵鬧。
驚動了秦營裡頭的姚桃、呂明和竺法通、王成、薛白、季和等將校、參佐。
眾人急登高遠望。
剛好是曹斐在編排輜重車,組列車陣的那時。
一眼看到了那在列陣的千輛輜重車,季和嘆了口氣,說道:「有善謀之士,入隴營中了!」
呂明問道:「卿怎知的?」
季和說道:「若無善謀者指教,曹斐、田居這兩個老實人,怎會想到把輜重車推出營外列陣?」
「老實人」三字入耳,呂明、姚桃、竺法通等皆是失笑。
季和想了下,說道:「隴兵以輜重車列陣,我料他們一定是想用車陣來壓我騎營,從而調我步卒往助,然後再以甲騎沖我步卒。」對呂明、姚桃提出建議,說道,「昨晚得孟公軍報,襄武已克,我軍留在此地已無意義,本就也該撤軍了的,不若我軍今日就撤罷!」
呂明問道:「不與隴兵再打一場麼?」
「莘幼著帳下的謀主,以羊髦、唐艾為首,羊髦之長,在於運籌帷幄,謀劃全局;臨敵決策,爭勝於疆場,此唐艾之能。那給曹斐、田居出謀劃策的,估計就是唐千里。此人聰明多智,而我軍兵少,強與之戰的話,恐會吃虧。孟公下達給咱們的任務,咱們已圓滿完成,何必再與他多事?」季和笑道,「揚長而去,不亦可乎?」
順利完成了阻擊定西援軍的艱巨任務,佐助孟朗攻下了襄武,收得隴西全郡,武都、陰平已入囊中,季和的心情很愉快,是以前後幾句話,連開了兩個小小的玩笑。
呂明很是信服季和,便聽從了他的意見。姚桃與趙興的心態一般無二,給蒲茂賣命那是迫不得已,能不打仗,能多保存點本部的元氣,那自是最好,故也無有異議。
曹斐帶的是定西精兵,呂明、姚桃兩部也是精銳,行動起來麻利得很,毫不拖泥帶水,幾道軍令傳下,曹斐部還沒把陣勢列成,他倆就帶兵輕裝離營,向南撤走了。
曹斐在秦營的外圍派的有哨騎,偵知到了秦營的異動,趕緊去稟報曹斐。
曹斐接報,到底沙場老將,卻能抓住戰機,因為太馬、牡丹騎等甲騎的人、馬還未著甲,沒法調用,就立即命令田明寶、蘭寶掌率輕騎追趕。
田、蘭兩將引騎至秦軍營,再探之,果是營中的秦兵已去,便選了秦軍步、騎兩營間的過道,向南追擊。通過這條過道向南望去,可見秦兵部隊南撤的後影。
田明寶歡喜過望,一個勁地催促部曲加快馬速。
未料行方兩三里,就在快要從秦軍兩營的夾壘中出去之時,奔騰於最前的百數輕騎突然人仰馬翻,亂成一團。田明寶甩動馬鞭,打散紛紛勒馬停下、擋住前路的騎兵們,趕過去一看,是秦兵在此處設了陷阱,挖了一個大洞,上邊遮以浮土。定西騎兵不知,於是前頭的百數騎盡掉入其中,馬腿斷折,人被戰馬壓在下頭,馬的嘶鳴雜以人的痛呼,亂成一團。
這個大洞東、西俱接秦營的壘壁,南北長達百步,深及丈余。有這麼個洞擋在前頭,田明寶、蘭寶掌的部下若是步卒,尚可越過,可他倆帶的都是騎兵,卻是沒辦法過去的了。
幾個騎兵提著個在附近找到的木牌,呈給田明寶、蘭寶掌。
蘭寶掌雖不怎麼識字,可也看木牌上的字中,有好些眼熟,似是才見過不久,聽田明寶念道:「前番設伏以待,未得一睹領軍英姿,憾甚;仍於此南設伏一處,靜候領軍大駕。」果然,內容與上次秦兵撤退後,在其營中發現的那塊木牌上寫的,大差不差。
田明寶與蘭寶掌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收起木牌,救出洞穴里的兵卒,將本部整頓好,兩人怏怏地領之回去找曹斐復命。
曹斐聽完他倆的匯報,舉刀鞘把那木塊砸爛,罵道:「他娘的!兔子麼?次次都跑這麼快!」
入曹斐營以來,唐艾一直都是頗為晏然,此時神色大變,他說道:「不好!」
曹斐說道:「怎麼?」
田居也想到了唐艾所想的,神情亦是難看,說道:「秦虜阻我多日,今天忽撤,領軍,襄武縣看來必是已被孟朗老賊給攻陷了!」憂心忡忡地眺向襄武的方向,說道,「也不知龍驤將軍現下如何?有無突圍得出?」請令說道,「龍驤將軍如突圍得出,必會往西北而來,要是再撞上姚桃、呂明所部的秦虜,勢將危矣!領軍,末將請率本部,立刻南下接應領軍!」
曹斐說道:「好,你快去!」
唐艾止住田居,說道:「將軍且慢!」
「幹什麼?」
「現下最緊急的情況不是接應龍驤!」
田居怒道:「那是什麼?」
唐艾沒有再搖羽扇,嚴肅地對曹斐說道:「領軍,襄武已然失陷,接下來,孟朗肯定就會轉兵南下,襲我之武都、陰平!當下之計,我軍宜急赴襄武!我軍步騎兩萬餘,縱暫不能奪回襄武,亦足可牽制孟朗,使他不能侵我武都、陰平。
「我離都來時,征虜嚴令張韶,命他五日內必須抵達谷陰。計算時日,張韶明後天就能到谷陰了!我軍只要能拖住孟朗數日,張韶所部之西域兵即能趕來。待與張韶會師,合武都張道崇、陰平北宮越兩部之兵,咱們西、南夾擊,隴西指日即可收復!」
田居說道:「阻我部支援襄武的秦虜就有近萬,攻打襄武的秦虜定然更多!襄武如未失守,仗此城壘,我軍固可牽制孟朗,而今襄武已失,秦虜新勝,其兵且眾於我,此不可爭鋒也!
「如果我軍打贏,當然一切都好;可如果我軍失敗?唐長史,谷陰還有援兵能發麼?又如果孟朗趁其勝我,大舉揮師西向?休道武都、陰平,便我之東南八郡,亦不可保矣!」
唐艾說道:「孟朗兵雖多……」
田居急著接應麴球,沒心情等他說完,粗暴地打斷,說道:「你不要再說了,你的此法不可行!」與曹斐說道,「末將接應龍驤去了!」軍禮都忘了行,便就匆匆馳回本部。
牡丹騎剛披上甲,雖是皮甲,也很重,不能長途行軍,田居等不及他們再卸甲,自領輕騎先行,叫田明寶領牡丹騎從後。
曹斐為難地說道:「千里,卿方才之議,的確不錯,可宣威領兵已去,只靠我部兵馬,才只萬餘,就算去到襄武,怕也是沒甚用吧?」
唐艾舉目望了片刻田居領兵而去的方向,隨後定定地看了會兒曹斐,一言不發,回身便走。
曹斐問他:「千里,哪裡去?」
唐艾不理他,拿羽扇敲追過來的蘭寶掌的腦殼,說道:「牽我馬來!」
蘭寶掌把他的坐騎牽來。
唐艾忍住腿疼,翻身上馬,帶著護從他來曹營的那數十甲騎,逕往北馳行,卻是還谷陰去也。
當他趕回到谷陰城,已是四天後。
莘邇沒在城中,在東苑城臨時搭建的營內,正與才到谷陰沒幾天的張韶商議反攻隴西和援救武都、陰平的事宜。襄武失陷以後,麴球去陰平之前,曾有派人來谷陰給莘邇稟報,因是,莘邇不僅已知隴西已陷敵手,並且也已知了麴球突圍成功,去往陰平繼續抵抗秦兵的事情。
從西域到谷陰,形成兩千多里,張韶的部曲一路疾行,累得不行,故是儘管隴西失陷,武都、陰平軍情緊急,這支西域兵卻也得至少歇息、休整個三四天,才能派上戰場。
唐艾一瘸一拐地闖入帳中,把羽扇丟到地上,說道:「明公,你挑了個愚夫去救鳴宗!」
莘邇驚道:「千里,你受傷了?」
唐艾說道:「馬磨的!」
「什麼愚夫?」
唐艾把田居、曹斐不接受自己的建議,不願入隴西牽制孟朗,援助武都、陰平之事,說給了莘邇、張韶,末了,說道:「一個蠢,一個愚,此可謂物以類聚!難怪為秦虜所阻,貽誤戰機!」
張韶個是八面玲瓏的性子,雖是頗為贊成唐艾給曹斐出的謀策,但顧慮曹斐貴為中領軍,又與莘邇關係親近,便臉上笑嘻嘻的,沒說什麼話。
羊髦、張龜幾個在帳中,他們是莘邇的屬僚,更是不好說曹斐什麼。
莘邇也沒說什麼話,曹斐的部曲是他現下所需要倚重的,他總不能當著張韶、唐艾的面,大罵他一通,傳出去的話,必會引致曹斐不滿,與他離心。
知了唐艾走路瘸拐不是因為受傷,莘邇放下了心,麴球尚在危險中,要是唐艾再負傷,那他真是兩條胳臂折一臂了,遂笑道:「鳴宗已突圍出,去了陰平郡,有他在陰平,短日內陰平必然無虞。我與子景已經議好,後天,我就親率我本部步騎,與子景部,去與老曹合兵,反攻隴西!」
說完,莘邇暗自喟嘆,想道,「我自詡知人,而識人誠難!豬野澤時見老曹迎戰勇悍,以為大將,今乃知不堪用。」
唐艾問道:「明公要親自出征麼?」
莘邇說道:「秦州三郡,西為我隴之東南的屏障,南為我漢中等地的支撐,東為我攻略關中、進取中原的要地,斷然不容有失;且鳴宗獨撐局面於陰平,我焉可坐視?這次非我親征不可!」招唐艾近前,說道,「千里,你回來的正好,來,咱們一起議議反攻之策。」
莘邇、唐艾、羊髦、張龜、張韶等幾個人,腦袋湊到鋪展於案上的地圖上,展開討論。
……
谷陰北城,氾寬家。
氾寬接到了宋閎的回信,一邊看信,一邊聽斜倚在個肥婢懷中的宋羨說道:「氾公,你聽聞了麼?襄武失陷了。失陷的原因你知道是什麼?是莘阿瓜義弟拔若能之子,叛投秦虜,把我軍的虛實盡告與了秦虜知曉,並繞襄武勸降,以致城內軍心浮動,麴球因失城而遁。」
氾寬停下看信,落目宋羨,說道:「襄武失陷我聽聞了,但你說失陷的原因是拔若能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