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翁主挽弓射 太后一怒威(下)(2/2)
令狐樂深以為然,說道:「常侍所言甚是!」不管是莘邇,還是宮中的老師們,都教他要愛惜人才、重用人才,只有擇賢任能,以仁義對待臣民,才能做個好大王,故是,他覺得贊成黃榮的意見是正確的,而因為自認為是正確,便就有了向左氏發表自己觀點的勇氣,他說道,「母后,麴球是孤的忠臣,孤不能不管,那咱們就及早出兵往援吧?」
左氏欣慰地望著他,想道:「靈寶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又一個氾寬的黨羽出列,說道:「秦州當然不可不救,龍驤將軍當然不可不管,但是,不把軍中可能會再有胡人叛亂的隱患解除,便倉促出兵,臣只恐是抱薪就火!」
莘邇解下頭冠,拜倒地上,把頭冠放在一側。
左氏驚訝地問道:「將軍,你這是?」
莘邇沉痛地說道:「臣莘邇治軍不嚴,以致有元光背叛之事發生,臣自請領罪!該怎麼責罰臣,臣都甘願承受,唯是秦州危、龍驤將軍危,出兵往援之事萬萬不可延遲!」
左氏柔聲說道:「將軍快快起來!」
莘邇站起身,說道:「臣再敢請太后面問一人!」
「面問一人?」
莘邇答道:「此人就在殿中。」轉顧右側的文臣班列,喚道,「宋掾,請你出來罷!」
一個面白如玉,穿著舊官袍的朝臣應聲而出。
眾人齊齊注目,見是宋翩。
如果說忘記了郭泰還情有可原,宋翩居然會被莘邇突然喚出,這可就完全出乎了氾寬的意料。
他心頭大跳,想道:「莘幼著叫宋翩出來幹什麼!怎會有宋翩的事?他想讓太后問宋翩什麼?」
左氏也不知道莘邇想讓她問什麼,順著莘邇的話風,問宋翩,說道:「你有何上奏?」
宋翩一副烈士就義的模樣,右手抓住衣袖,朝宋羨站的位置奮然一指,說道:「臣要舉報!」
「你舉報什麼?」
宋翩咬牙說道:「宋羨昨日,受氾寬的指使,先是串聯了王城的幾個名士,然後又去泮宮串聯了一些學生!剛才那伏闕上書的學生們,就是被宋羨鼓動來的!」
此言一出,氾寬、宋羨神色陡變。
左氏、令狐樂驚愕。
朝中諸臣,不知原委的,也盡皆詫異。
左氏說道:「你說那學生們是被宋羨鼓動來的?是受氾公的指使?氾公指使他做什麼?他為何鼓動學生伏闕?」
宋翩痛心疾首,說道:「太后、大王,宋羨鼓動學生伏闕還能是為什麼?自是為了誣陷征虜將軍!這,也正是氾寬指使他做的事!因了朝廷對宋方的治罪,宋羨一直對太后、大王、征虜將軍深懷怨恨,於是受了氾寬的蠱惑,遂甘為氾寬的走狗,上下竄動,幫氾寬為陷害征虜而製造輿論!太后,征虜剛才說,誰敢保證這滿殿中的朝臣就無有奸佞?氾寬,就是我朝中的奸佞!臣宋翩,敢請太后、大王,嚴懲奸佞!」
左氏幾疑聽錯,說道:「你說今天發生的這一切,都是氾公與宋羨早就謀劃好的?他倆為的是陷害征虜將軍?」
宋翩說道:「是啊!昨天宋羨串聯王城名士的時候,邀我一起。而下我定西國北為柔然,東為虜秦,兩面強敵,全靠著征虜將軍一己之力,我定西才能保境安民,征虜將軍實我朝之中流砥柱也!臣宋翩雖然愚昧,可斷然也不會作此親者痛、仇者快,自毀我定西干城之事!故而當時就嚴詞拒絕了他,並對他切加責備!
「卻不意他怙惡不悛,竟是死心要做氾寬的爪牙,今日朝會,到底還是造謠生事,欲誣陷征虜將軍!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臣宋翩,敢請太后、大王,切不可聽信氾寬、宋羨的讒言!」
宋翩的態度可謂正氣凜然。
其實他的心底卻是萬般的無奈。
今天早上,他出門上朝時,迎面撞見了張龜。
張龜一瘸一拐地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道:「你與宋方找安崇刺殺征虜將軍的事發了!安崇早就稟與了征虜將軍。征虜將軍念你曾與他同僚的舊情,對你雖是不忍處罪,可你也得為征虜將軍辦一件事才行。」就交代給他了今日朝會上,反戈一擊,舉報宋羨、氾寬的事情。
宋翩的把柄在莘邇手中,他不聽不行,只好大義滅親。
宋羨心中痛罵:「狗東西!賣我?你他娘的!也配姓宋?」惶恐無計,去看氾寬,卻見氾寬亦是神色倉皇。
殿外的侍臣這時進來,報導:「中尉麴爽請求入朝。」
左氏說道:「請他登殿。」
麴爽大步流星,步入殿中,誰也不看,下揖行禮,說道:「臣麴爽上朝來遲,乞請太后、大王責罰。」
左氏問道:「中尉緣何這麼晚才來上朝?」
麴爽說道:「臣麴爽來晚,是因為臣在寫一道上書。臣魯鈍,不善文辭,上書寫得慢,故此上朝來遲了。」
「是何上書?」
麴爽從肩上的紫荷中,取出了上書,由侍宦轉呈給左氏和令狐樂。
卻也不必左氏和令狐樂看,麴爽昂首直立,說道:「臣的這道上書,是彈劾氾寬!」
「彈劾氾公?」
麴爽說道:「昨天傍晚,氾寬到了臣家,說有一事與臣商議,望能得到臣的支持。這事便是陷害征虜將軍!」便把昨天氾寬與他說的那些話全盤托出。
左氏聽了,怒氣騰騰升上,瞧去氾寬,問道:「氾公,麴中尉所言可是屬實?」
先是拔若能,再是郭泰,這兩個至多算是為莘邇辯解和指出馳援秦州不可拖延,對氾寬造不成反擊,但緊跟著宋翩的反水和麴爽的到來出賣,這兩個實錘砸下,直把氾寬砸得頭暈眼花,險些站立不穩。他知大勢已去,頹然出列,想要說些什麼,又無話可說,索性下揖不語。
黃榮從班中再次出來,蔑視地看了眼氾寬,高聲說道:「氾寬、宋羨等為一己私利,不顧國秦州告急,不顧國家安危,誣陷忠良,罪不可赦,臣黃榮請太后、大王降罪於之!」
左氏怒不可遏,心道:「我說今日朝會怎麼如此異常?原來都是你氾寬搞的勾當!阿瓜盡心盡力地為國、為我,你卻不擇手段地陷害他!他如何得罪你了?我如何得罪你了?是了,你想把阿瓜打垮,然後你就能掌住朝權,欺負我與大王孤兒寡母的麼?」
她氣得手都發抖了,盯著氾寬了好一會兒,有心命令侍臣立刻把他拖出去殺了,可也知這個措置不能做,末了,問莘邇,說道:「將軍,你受委屈了!你說,該如何懲治奸佞?」
莘邇嘆了口氣,悲天憫人地說道:「氾公以前對我定西也有過功勞,且是楚楚衣冠,小有士望,宜加優待,為顯大王、太后的仁厚,臣以為,逐出朝外可也。至若宋羨及氾公餘黨,雖是助紂為虐,然其等所誣者,是臣,臣為太后、大王受些誣陷不算什麼,亦逐出朝即可。」
左氏的怒氣漸漸平復,美目盼於莘邇的臉上,看著他英氣外露的容顏,心中想道:「阿瓜不僅治國老成,而且宅心仁厚!」說道,「就按將軍所議!」厭惡地看了看氾寬、宋羨等,說道,「汝等歸還印綬,立即出朝,明日就還鄉去罷!」
氾寬、宋羨和氾寬的黨羽們被內宦押出殿外。
黃榮立在原地沒動,還沒有回班,他說道:「錄三府事者,總理萬機,我朝之揆總也,一日不可或缺,氾寬今被免官逐出,臣黃榮薦舉征虜將軍繼任此職!」
此前有那拍馬屁的,已是數次上書朝中,請求任命莘邇此職,但都被莘邇推辭了。左氏還問過他為什麼,莘邇說是因為他的名望不夠。
現下黃榮又提此事,左氏便徵詢莘邇的意見,問道:「將軍以為可否?」
之前莘邇拒絕,的確是因他名望不夠,也是因時機不到,而下氾寬及其一乾重要的黨羽被逐,卻是時機已到。
莘邇從容說道:「臣德薄能淺,然黃榮所言亦是,此職誠然一日不可缺,臣唯勉為其難!」
左氏喜不自勝,說道:「好!今日就下旨,拜將軍錄三府事!」顧盼殿上的諸臣,收起笑容,粉面凜然,令道:「自先王薨後,是征虜謀國主政,方保我定西之安!再有謗征虜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