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趙興報父仇 元光救獾孫(六)(2/2)
「還不快點去與我備馬!」
那親兵隊率痛快應諾,答道:「是!」
等坐騎牽來,同蹄梁麻利地翻身上馬,揚鞭待抽馬臀,動作頓了一下,回首顧望陰平縣城,惋惜地說道:「可惜了!」
那親兵隊率問道:「叔父,可惜什麼?」
「可惜我的妙計不得用矣!」說完了這句話,同蹄梁打馬一鞭,向西奔竄,跑出了十餘里地,然後轉往北行,卻是連自己的本部兵士都顧不上,只帶了百餘的親兵逕往武都郡去了。
……
同蹄梁已遁,不必多提,且說陰平縣西,趙興陣中。
差不多與同蹄梁同一時刻,趙興也看到了殺來的莘邇部,他對此早有預備,卻不似同蹄梁、蒲獾孫那般慌亂,馬上傳令,命以「隴虜偷襲,我部當速援蒲公」為藉口,召烏洛逵來見。
烏洛逵急匆匆地趕到。
在金素弗、叱奴侯等親信將校的簇擁下,趙興頂盔摜甲,按刀與烏洛逵說道:「觀來敵旗號,是定西的征虜將軍莘邇親率之兵,烏洛逵,你說我部該怎麼辦?」
莘邇部的來到毫無預兆,烏洛逵驚慌失措,沒有注意到趙興把對他「烏將軍」的稱呼改成了直呼其名,氣急敗壞地說道:「莘邇部怎會從北邊突然殺來?大率,咱們得立即往援蒲公!」
趙興點了點頭,說道:「好,此任就交你去辦!」
金素弗、叱奴侯等一干將校抽出兵刃,蜂擁齊上,先是把烏洛逵隨身帶著的十幾個親兵殺掉,繼而把烏洛逵按倒在地。
烏洛逵一邊掙扎,一邊駭然大叫:「大率,你這是作甚?」
趙興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懶得與他多話,只管朝著天水郡的方向,拜倒地上,痛哭流涕,說道:「阿父!你在天的英靈不散,看兒子為你報仇雪恨!今日且先殺了此狗,來日再殺呂明、季和!」
他爬起身,拿刀到烏洛逵身前,一腳踩其肩胛上,一手拉其小辮,將其腦袋拉直了,猛力沖其脖頸揮刀。卻是趙興此前沒有砍過人的首級,無有經驗,接連三刀下去,都卡在了頸椎的骨頭縫裡,直到第四刀,才算是把烏洛逵的頭給砍了下來。烏洛逵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趙興將其頭顱丟給金素弗,令道:「收好了,候我用此祭過阿父以後,把之製成酒器!」
金素弗應諾,將烏洛逵兀自雙眼圓睜的腦袋隨便裝入到個皮囊中,系在了腰中的蹀躞帶上。
叱奴侯是趙興手底下,僅次於金素弗的得用之將。金素弗有智謀,而此人則是以悍勇聞名。烏洛逵也是鐵弗匈奴中的悍將,氣力過人,方才趙興殺烏洛逵的時候,多虧叱奴侯牢牢地按住了烏洛逵的腰肢,趙興也才能殺得那麼輕鬆。這時,他一腳把烏洛逵無頭的屍體踢到邊兒去,問道:「大率,現在咱們幹什麼?」
趙興望向城北,那裡正喊殺震天。
城西、城北,離得不遠,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紅甲的隴兵前鋒已經突入到了白色戎裝的秦兵主陣。陣陣的鼓聲催動,陰平縣的北門打開,守卒亦吶喊殺出,對蒲獾孫陣形成了夾擊。
趙興說道:「現在?現在當然是去打蒲獾孫!」顧視金素弗、叱奴侯等,說道,「此戰罷了,咱們就是定西的臣子了。你我是外來人,要想在定西朝中立足,非得有大功不可。現下就有一份大功擺在我等的面前,汝等可知,這份大功是什麼麼?」
金素弗應道:「蒲獾孫!」
趙興說道:「正是!你們誰能為我擒了蒲獾孫來,我便分給他部民五百家!」
趙興而下帶在身邊的鐵弗匈奴兵卒,總計也就只剩下兩千多人了,這兩千多人的家屬都從在營中,擔任後勤等事宜,加上之前陣亡的那些兵士的家眷,也就是說,他現今手頭掌握的鐵弗匈奴部民統共只有兩三千家,一下拿出六分之一作為犒賞,委實是慷慨的大手筆。
金素弗、叱奴侯等聞言,個個眼中發亮,轟然應諾以後,俱是趕回本部,奮勇爭先,各率兵士殺向蒲獾孫陣的東翼。
……
北邊遭到敵人的突襲,南邊城中的守卒出來夾攻;西邊雖然來了千許的援兵,但緊接著就聞訊同蹄梁棄部而逃;旋即,東邊的趙興部反叛,加入到了敵人的行列,等於是本陣三面受擊。
蒲獾孫知道大勢已去,向來慎重、很少口出惡言的他,痛罵了趙興、同蹄梁幾句,便與同蹄梁一般無二,也是帶了些許親兵,趕忙脫離陣中,往東北方向逃命。
逃出了三四里地,後頭的喊殺聲漸漸微弱。
昨天還信心滿滿,採用了同蹄梁的計策,以為打下陰平縣不過是三兩日內的事,殊不料轉眼就兵敗如山倒,蒲獾孫勒馬回顧,望向城下紛亂的戰場,心中悲戚,欲待發表感言一兩句,猛然見數十穿著紅甲的隴騎,由南邊追來,當先之人,身材高壯,大呼喊道:「蒲獾孫休走!」
蒲獾孫大驚失色,沒功夫再發感慨了,鞭馬就走。
那數十隴騎緊追不捨。
能被莘邇翻山越嶺,帶到陰平的戰馬,自都是一等一的好馬,馬上的騎士也都是一等一的精銳,無不擅長控馬,他們與蒲獾孫等的距離越來越近,箭矢不斷地射至蒲獾孫的左近。
蒲獾孫倉急扭頭,去看追兵離自己還有多遠,發覺果是不到一箭之地了,意外地看見追兵中那帶頭的壯漢,雖髡頭小辮,兩眼卻是碧綠,高鼻濃須,儼然是個粟特胡人。
蒲獾孫原以為是麴球、北宮越、王舒望或別個誰在追他,見那帶頭的竟是個粟特人,儘管逃命的狀況下,亦不由驚奇,心道:「哪裡來的粟特胡,此等拼命地追我!」
那追他的粟特胡人,正是安崇。
安崇自投到莘邇帳下以今,儘管現下也得了官職,可比起禿髮勃野等帶兵的大將,甚至比起乞大力等,他的地位與權勢卻都是差得多。安崇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因一直渴望著能夠更進一步,故此,今日戰中,從一開戰起,他就在找蒲獾孫的位置,也正因此,在蒲獾孫逃跑的時刻,是他最先發現,從而,也是他最先帶騎追來的。
想那安崇,以前靠捕捉胡牧、販賣為奴為業,常年生活在馬背上,其人的馬術毋庸置疑,便是放在整個定西、乃至蒲秦,也都是翹楚,眼看著蒲獾孫近在咫尺了,而蒲獾孫所帶的親兵們紛紛被他及追騎射落墜馬,便在蒲獾孫逃跑的前邊,驀然出現了百餘秦騎。
一將馳於此百餘秦騎之前,高聲嚷道:「蒲公莫驚,末將救援來遲!」
蒲獾孫大喜過望,連呼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對面的這百餘親騎,是安崇預先沒有料到的,他打眼去望,瞧見那叫嚷之將身形短小,相貌如猴,竟是且渠元光。安崇心道:「這猴崽子從哪兒冒出來的?」
安崇不在莘邇的核心決策圈,因而不知道就在昨日,莘邇與陰洛、張景威遣出的、以嚴襲為主將的援助陰平之部隊取得了聯繫,聞知了他們被同蹄豪平、且渠元光阻擊於陰平郡東。他若是知道,當就能猜出且渠元光與這百餘秦騎必是從郡東來的。
且渠元光倒也是趕巧了。
嚴襲為能及時參與到合擊蒲獾孫的這一仗中,對同蹄豪平、且渠元光所率之阻擊秦兵攻勢甚急,兩人抵擋得吃力,於是元光回來找蒲獾孫,本意是請援兵的,卻沒有想到碰上了蒲獾孫部的大敗,剛好在半路上與蒲獾孫相逢。
元光接住蒲獾孫,見到蒲獾孫的這幅狼狽樣子,無須多問,也知蒲獾孫定是戰敗了。他認識安崇,又叫安崇出現此地,大致猜到應該是定西的援兵突襲殺至。
眼下不是說話之所,元光一面撥馬,與那百餘秦騎護衛著蒲獾孫,按蒲獾孫原先的路線,掉頭往東北逃竄,一面顧見安崇等追之不舍,生怕被他們追上,陷入混戰的話,會有更多的定西兵士趕到,到時,蒲獾孫身為蒲秦的宗室,蒲茂的庶兄,奇貨可居,大概且不會死,可他一個叛將,又親手殺了他的叔父,下場定然不妙,心生一計,想道:「安崇也許不知我的虛實,我當以詐嚇他,阻他再追!」惡狠狠地沖後叫罵,「綠眼胡,有膽來追!」
他卻不知安崇是個亡命徒,天大的功勞就在眼前,豈會因他的使詐便就放棄?
安崇催馬疾馳,笑罵說道:「我正想著只一個蒲獾孫還不夠功勞,你個叛虜自投上門,擒拿下你個猴崽子,卻比拿下蒲獾孫更能得征虜歡心!你放心,我不會放你逃的!」
數支箭矢射到了元光的鎧甲上。
好個元光,一計不成,改生二計,急喚從行的弟弟男成過來,說道:「阿弟,我分你騎兵五十,你先留下阻擋安崇那雜胡!候我把蒲公送到前頭,便轉回來接應與你!」
男成是個憨厚人,二話不說,當即應令。
留下了男成等五十騎阻截安崇等,元光緊隨在蒲獾孫的馬側,繼續奔逃。蒲獾孫聽見他哽咽哭泣,轉臉去看,見他流淚滿面,問道:「元光,你怎麼了?」
元光抽噎說道:「明公,那追明公之將名叫安崇,有萬夫不當之勇,吾弟非他敵手,今必死矣!我與我弟從小一起長大,想到日後不能再見到他,心痛如絞。」
蒲獾孫感動地說道:「你為了救我,舍了你的弟弟,元光,你的這份忠心,我不會忘的!」
元光哭哭啼啼地說道:「小胡對明公,並無忠心。」
蒲獾孫訝然,說道:「什麼?」
「小胡對明公只有一片由心。」
「什麼由心?」
元光抹著眼淚,說道:「譬如今為救明公,而舍吾同產親弟,這就是小胡的『由心』,因為這是小胡由心而發。」
蒲獾孫明白了元光「由心」的意思,更加感動,說道:「元光,我一定會厚待你的!」
元光回看已落於二三里外的男成等騎,他們已與安崇等定西騎兵接戰一處,明顯地可以看出,男成等的確如他所料,不是安崇等的對手,不時有秦騎被殺,掉落馬下。不過,因了男成等的阻擋,元光與蒲獾孫卻是可以安然無恙地逃掉了。
元光尋到了奮力作戰的男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稍頃,心道:「男成!你死得其所!我功成名就、把咱們的部民都從水火中拯救出來之後,會把你的名字散滿盧水河岸!」扭回頭,不再後顧,迎著前方的勁風,打馬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