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侃侃析時局 竊竊覬神器(2/2)
秦國處在魏國和定西國的中間,如果舉兵向隴,東邊的魏國確是極有可能會趁機來攻。
「偽魏的逆酋年歲已邁,臣聞其偽天柱大將軍賀渾邪擁兵自重,有不臣心,雖然其國內的大亂尚未生,而猜隙已存。君臣不和,他們哪裡會有餘力對外?臣茂料它,必無能犯我。」
「哦?」
「隴地內亂,而偽魏不和。陛下,臣茂以為,這是天命垂青於我秦的時候啊!」
蒲長生酒意醒了小半,說道:「是麼?」
「陛下如在此時舉兵西進,先取隴地,挾勝之威,再收冉興;冉興是吾族的祖地,隴產良馬;如此,即可收冉興之銳卒,取隴上之良馬,為陛下所用。興、隴已克,西顧無憂,聲勢大漲,便可以關中為真正的基業,秣馬厲兵,靜候偽魏生變,然後伐之,就能成就不世的偉功了!」
冉興是蒲茂一族的祖地,隨著人口的繁衍,有些主動遷去了外地,有些則是在唐人於此地開郡設縣後,被唐人強制遷出的。蒲茂他們的種落遷出的很早,是主動遷出的。
蒲長生聽得心動神馳,站起來,拿起放在身邊的劍,猛地拔出,把邊兒上的唐人宮女們嚇得花容變色,軟倒在地,埋首不敢看。
蒲長生搖搖晃晃地走到蒲茂的食案前,揮舞亂砍,叫道:「父祖們已經為吾族成就了霸王之業,那麼這天下之業,就由朕來完成罷!」說著,狀似威猛地向旁挺劍虛刺,回手下斫,砍裂了食案的邊緣。
蒲茂離席,撩衣下拜,說道:「今方入春,隴地值內亂後,青黃不接,軍民乏糧,用兵之時也。臣茂不才,敢請陛下給步騎萬人,乞為陛下竭忠效勇,飲馬隴上,回克冉興。」
蒲長生大喜,由著酒意正要答允,旁邊一人起身說道:「雲陽王壯志可嘉。然近年內,國內的唐兒小有異動,雜夷亦有不馴,臣意今當撫鎮國內為要,不可妄興干戈於外。」
雲陽王是蒲茂的封爵。
說話之人是秦國的丞相蒲光。
蒲光既是國相,也是蒲長生的從父,蒲長生很聽他的話。他既然不贊成,蒲長生只能遺憾地拒絕蒲茂的請求,說道:「相父既然以為不可,阿兄,那你就且容些時月。待朕把那些不老實的唐兒、夷虜殺乾淨了,再給你壯行,親自送你西去,為朕開疆拓土。」
蒲茂按下失望,跪拜稱諾。
酒宴直到夜半方才散了,蒲長生回去後宮。諸臣自散。
蒲茂離了宮,命車還家。
不知何時,夜色沉重了起來,雲朵積布,漸大的風吹動車的簾幕,颯颯生響。
蒲茂雖在車內,亦覺濕氣瀰漫,要下雨了。
皇宮在城南,王公貴戚們的住宅也多在城南,離皇宮不遠。不多時,他便回到了府上。
入了後宅,蒲茂剛在室內坐下,一人從外扣門進來。
看到他進來,蒲茂連忙起身,說道:「孟師怎尚未眠?」
此人名叫孟朗,是個唐人,本沿海的萊州人氏,寓居在秦,是蒲茂少年時的老師之一,有大才,極得蒲茂的愛戴尊敬。蒲茂的父親前幾年去世,蒲茂繼嗣了王爵,請他做了自己的長史。
孟朗自尋榻坐下,徐徐說道:「夜半風起,花香浮動,一時不得眠。」望了下蒲茂的神色,說道,「飲酒到宵半,沒有喝醉。克己的功夫,你有長進了。」
蒲茂嘆了口氣,說道:「滿殿荒唐,君臣無儀。非禮之宴,酒實難下。」
雖然本身是夷人,可自少受唐人典籍的影響,在孟朗的悉心教導下,蒲茂實與唐人中的儒生無有多大的區別。酒宴殿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場景,他是發自內心地厭惡。
兩人閒聊幾句,蒲茂說起在殿上藉機請纓,乞兵西進的事情,說完,又道:「只是沒能得允。如非丞相勸阻,孤得兵在手,取隴收興,也許大業就可成了。」語氣裡帶著遺憾。
孟朗說道:「事不宜急。君上有勇武名,近年來的雜夷叛亂多是他帶兵剿定,國人素重強健,他因頗得眾心。當緩圖之。先移民心,收攏豪傑,繼之方好行事。」
說到「移民心」,蒲茂有點擔心,問道:「師所作之民謠,真的可以用麼?會否引朝廷生疑?」
蒲長生的父親,也就是秦國的先帝崩了之後,蒲茂看不慣蒲長生「無有君儀」的作態,在孟朗的勸說下,漸漸滋生了奪位之心。為了爭取民意,孟朗作了首民謠,打算在適當的時候放出,使城內外的兒童歌之,以造輿論。
辭曰:「梧桐蔭滿鳥為鳳,三年兩年男為王」。「梧桐蔭」四個字,暗指蒲茂。蒲茂名「茂」,梧桐葉茂,遮蔽樹下,自然就是蔭了。
童謠、讖語由來已久,不僅唐人信,入主內陸的諸夷本就相信鬼神巫術,對此也都相信。
孟朗淡然說道:「大王已然是王,君上又怎會疑大王?生疑最好,自有太尉應之。」
太尉步岐是蒲長生父親留給他的幾個顧命大臣之一,乃是個大大的忠臣。他部落的名字叫做雀戈戈,「梧桐蔭滿鳥為鳳」,雀,可不就正是鳥麼?蒲長生如是生疑,便引他殺了步岐,一舉兩得,既為蒲茂造了輿論,又寒了忠臣之心。
蒲茂不再說話,過了會兒,他從榻上下地,步至牖前,推窗眺外。
夜色下,烏雲已聚,風搖庭竹,雨水將至。
他望了稍頃,長出口氣,說道:「吾族支胤熾盛,而今近百萬口,君如非其人,在此戰國之世,為患將烈,恐噍類無遺!要非君上輕果,不是我族的良主,孤也不會行此逆舉。」
孟朗不以為然,說道:「神器唯有德者居之。大王生時,聞有雲氣如龍,紅光漫天,德之所鍾,不言而喻,何來『逆舉』?應德順命取之爾!天命所在,大王就算推辭,也是不行的。」
「天命真的在孤麼?」
沉鬱的夜空中霹起了一道閃電,瞬時映亮了蒲茂年輕的臉。
驟風襲入室內,燭火為之搖曳,孟朗傾坐如虎,安穩不動,任其風來。
遠處的夜空中響起了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