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間道還關中 孤敢第一人(2/2)
卻是,蒲秦的司徒仇畏等重臣,於數日前上書蒲茂,建議把豫州、冀州、并州等新得諸州的一些唐胡百姓,遷徙到關中去。
其中,被涉及到的鮮卑各部民口主要是居住在鄴縣、洛陽的,共四萬餘戶,仇畏等建議把之徙到咸陽;被涉及到的豫、冀、並等州的唐人豪強、諸部雜夷共七八萬戶,仇畏等建議把之徙到關中各郡;此外,又有烏桓等之前內徙到並、冀等州的所謂「雜類」胡部,仇畏等建議把之徙到馮翊等地;又有一些居於並、冀等地的丁零人,仇畏等建議把之徙到洛陽周邊。
建議把之徙到洛陽周邊的丁零人且不說,洛陽不在關中,丁零人的口數也不是很多。
只說仇畏等建議把之徙到關中的那四萬餘戶鮮卑人、七八萬戶唐人豪強和諸部雜夷,這兩部分的民口加在一起,正如孟朗所說,數目巨大,達到了十餘萬戶之多,這已相當於是關中現有人口的將近五分之一,又誠如孟朗的擔憂,一旦安置不當,出現徙民和土著之間的矛盾與爭鬥,以及特別是徙到咸陽的那四萬餘戶,也就是二十多萬口的鮮卑人再一旦出現叛亂的情況,那到時,關中的情形會成個什麼樣子,就可想而知了,必定是烽煙處處,戰火燎原。
蒲茂笑道:「孟師原來是為此憂慮。」
「大王,臣懇請大王,務必三思。」
「孟師,方今北地亂戰,十室九空,掠他國之民口,充本國之民力,此本諸國之通行也,況乎而下魏地已為我有大半,那麼遷徙些豫、冀、並等州的人口入關中,以鞏固我大秦之根本,這不更是理所當然的麼?鞏固了我大秦根本的同時,把慕容鮮卑王公以下的各部民口,徙入咸陽,將之放到孤的眼皮子底下看管,也能使鄴縣、洛陽更容易治理,此豈不兩全其美?」
「大王,話是這麼說,可一下子徙十餘萬戶,實在太多了,臣不能不為此憂心。」
「孟師,無須憂心!鮮卑怎麼了?今魏地將為我大秦盡有,鮮卑諸部,亦孤之子民也!關東豪強、諸部雜夷,也同樣是孤的子民!孤對之一視同仁,以仁厚撫之,人孰無情,而人皆思安,孤就不信,他們難不成放著孤給他們的太平好日子不過,不感孤的恩,還會非要造孤的反不成?」
蒲茂這番含笑說出的話,說的是充滿信心。
也難怪他充滿信心,他按照孟朗的教育,登基以今,一直行施仁政,不管對敵對友,都以仁義當先,至現而今,他的這些作為不僅已經得到了回報,並且回報很是優厚,如蒲秦朝中的臣子、關中的唐人士族以及唐胡百姓,不乏對其頌揚之聲,如姚桃等降將,都為他效忠勠力,如李基等并州乞活,主動來投,再如賀渾邪,上表請附的文中,也是對他的仁厚讚頌有加。
孟朗知道是勸不了蒲茂了,暗中喟嘆,口中說道:「大王以仁道治下,古之賢君不及也。」
蒲茂呵呵笑道:「孟師謬讚了!孤何敢自居超邁古之賢君,堪能與之相比,已是心滿意足!」
瞧出了孟朗大概是因為自己不肯聽從他的諫言而有些鬱郁,他尊敬、信愛孟朗,不願孟朗為此不快,就說道,「孟師,你前日上書,建議孤下旨,許豫、冀、並等州黎民諸因亂流移,避仇遠徙,欲還舊業者,悉聽之;又建議孤大赦天下,並及除各州刺史外,其餘縣之守令一切照舊;又建議孤降旨,清查豫、冀、並等州的蔭戶,禁三分共貫;又建議孤廢慕容氏屯田舊政,輕徭薄稅,等等諸項奏請,孤都已經允了,只等令旨擬好,就頒行各地!」
慕容魏國的民口、國力都遠強於蒲秦,只論其治下的民戶,計戶二百四十五萬餘,口九百九十八萬餘,人口差不多是秦、唐的總和,這還沒有算上被隱匿的民戶,但為何秦軍一出關,就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正是因為慕容氏腐朽退化,早無了當年南下中原時的進取之心,王族耽於享樂,施行的諸政弊端叢生,沒辦法和蒲茂治下的蒲秦勵精圖治、生機勃勃相比。
蒲茂說的那幾條,除了大赦天下等之外,餘下的就都是慕容魏國存之已久的弊政。
如「清查蔭戶」,如前文所述,蔭戶是國家許可的,給官員們的勞動力,蔭戶不必繳稅,此乃唐制,是附屬於九品官人法的,魏國襲用之,但依唐制,按照官品的高低不同,官員們被允許擁有的蔭戶數目都是有定數的,但慕容魏國到了後來,蔭戶的定額形同虛設,貴戚無不擁有大量的蔭戶,加上被他們和地方豪右隱匿的民口,乃至到了「國之戶口,少於私家」的地步,慕容暠繼位後,魏國朝廷的一位大臣建言清查戶口,罷斷一切諸蔭戶,慕容暠同意了他的奏請,叫他主辦此事,結果稍一查檢,就搜括出了二十餘萬戶,隨之,這位大臣便引起了魏國達官貴人們的眾怒,最終被暗殺身死,而這個清查蔭戶的政策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三分共貫」,這個說的是營戶,唐制有給兵的制度,把一些營戶賞與立下軍功的將相大臣,給他們種地放牧,但調度權依舊歸中央朝廷,以作一種功勞的酬報,魏國亦承襲了此制,魏國的權貴們遂藉機大肆侵吞營戶,「三分共貫」,意為三分之一的魏國營戶都被他們侵占了。
又「屯田舊政」,慕容魏國初建國時,重視農業,學用前代秦、成及唐國的屯田制,編制唐人百姓,搞了大量的屯田,本來對屯田民的賦稅徵收還在能夠使他們餬口度日的範圍內,但發展到近年,賦稅的徵收已是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用官牛者,「公收其八,二分入私」,有私牛而無地者,「公收其七,三分入私」,要知,前代秦末之時,一樣也是天下戰亂,時為秦朝丞相的成武帝,其所施行的屯田稅制,已經算是相當的重稅了,也不過「持官牛者,官得六分;自持私牛者,與官中分」罷了。
民力被權貴侵占、兵源被權貴占有,賦稅又苛於虎,如此政權,何能不滅?
孟朗上書蒲茂,提議革除魏國的此諸項弊政之時,感嘆不已的發了句議論,他說道:「可笑慕容暠夢西椒三雛,竟妄以為天命在彼,暴政如此,民不聊生,如何敢言天命?」
蒲茂當時深以為然,矜持地問孟朗,說道:「孤行仁政,兼名在五胡次序,天命差可在孤否?」
孟朗或許是為了避免蒲茂因為攻克了鄴城而滋生驕傲,那時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道:「願大王一以貫之,海內終將重歸一統。」
還不到三十歲,就即將滅掉強魏,魏國一滅,放眼北地,誰還能是大秦的敵手?統一北地的日子不遠了,而當北地一統,麾兵百萬,渡江滅唐,亦彈指之易也!蒲茂雄心萬丈,慨然說道:「姚桃祖父嘗言:自古無胡人為華夏天子者。孟師,孤不才,敢做此第一人!」
卻在蒲茂安撫寬慰孟朗的時候,他不覺又想起了那天孟朗與自己這番對談,想起了自己壯志在胸的這句話,他散發於肩,跪坐榻上,雙眼明亮,熠熠生輝,真心誠意地與孟朗說道:「孟師,記得孤少年時,孟師曾對孤講過,王者之心,當包容天下!孤,今王矣!天下,孤都可包容,何況一個慕容瞻?何況區區十萬餘戶的關東黔首?孟師的憂慮,孤知之;孤的王者之心,盼孟師亦能知之!」
「大王雄姿英發,臣鞠躬盡瘁,願佐大王成天下之王!」
「孟師文武兼資,管、樂之亞也,孤有孟師,海內何愁不定?」
帳中如春,曾經的師生,現今的君臣,兩人相顧而笑。
眼看自己教出的學生,從一個少年的氐胡,漸漸成長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華夏王者,孟朗老懷欣慰,適才那一點因蒲茂固執己見的小小鬱郁,於此時此刻,似是不值一提了。
數日後,蒲獾孫等奉召,相繼趕到了鄴縣外的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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