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助蒲秦軍 真我知己也(2/2)
由魏制、秦制、唐制,莘邇聯想到了他現下正在定西大力推行的各種新政、新制,不禁心中想道:「無論治下的民口、還是軍力,鮮卑魏俱強於氐秦,而因其制落後,洛陽、上黨、太原、貴鄉諸戰,卻都敗於秦。
「定西地貧民少,我要想憑此一隅之地與秦爭雄,能走的路只有一條,便是要把我定西之制,領先於秦。武舉的文考已經確定,西郡等地的中正也要麼已換,要麼將換,離我正式開科舉的時間更近了一步,可喜可賀,但開科舉此政,是對門閥政治的徹底顛覆,牽涉面太廣,事關重大,急切不得,在此之前,我卻還是集中精力,先把郎將府、勛官制、釋營戶為編戶齊民等已有的諸政,全面推行開來!至少藉助此數制,將我定西軍隊的戰鬥力先再上一個台階!」
因秦軍在河北的節節勝利,而給莘邇帶來的「時不我待」的緊迫感之日漸加劇,於八月初,又一道河北情報送來的時候,到達了一個頂峰。
這道情報是:蒲茂攻下黎陽。
黎陽郡的魏軍守兵主將是慕容武台,因為此郡處在蒲茂主力的正前方,後邊就是鄴縣,故是身在鄴縣的慕容權,給了慕容武台最大的支援,這也就導致此郡遠比上黨郡難打,亦比貴鄉郡難打,蒲茂攻打黎陽的此戰,頭尾加在一起,足足打了將近一個月。
打的時間雖然長,但收穫也很大。
慕容武台的主力被蒲茂部給以了重挫,慕容權派去黎陽郡的援兵也基本被蒲茂部全殲。
亦即是說,此戰的勝利,不僅是秦軍打下黎陽的勝利,而且還大大削弱了鄴縣的守御力量,極大地減輕了秦軍攻下鄴縣的阻力。
看完這道軍報的當時,莘邇就斷定,秦軍圍攻鄴縣的日子馬上就到了。
果不其然,只在四天後,就又一道情報傳來。
「蒲茂、孟朗、苟雄、楊滿等部,匯於鄴縣城外,連營二十里,分從南、西、東三面包圍鄴縣,將起攻勢,慕容權據三台抵之;慕容炎遣侯莫陳馱引步騎萬餘,南下馳援。」
「三台」,指的是鄴縣周邊的三座「宮台」。
這三座宮台都是建於前代成朝時,錯落於鄴城的郊外,是守衛鄴城的必選之所。
莘邇掩紙案上,嘆道:「想那偽魏,強盛一時,北擊柔然、西迫關中,南侵江左,北地之霸也,方今不過數代,數十年罷了,往昔的威風就一去不返!千里,豈不使人嗟嘆哉?」
唐艾不以為意,說道:「聞慕容暠死前,遺言其諸子,說什麼燕生三雛,異鳥五色成章,此天命在慕容氏也,真是可笑!天命焉會在胡?今鄴縣被圍,我看那燕、鳥之兆,不是說慕容氏得了天命,只怕是在預示覆巢之下,慕容暠的諸子,無完卵矣!前道情報中言及,孟朗示喻三軍,亦以『天命』為辭,妄稱『天命在蒲茂』,也是可笑!虜秦今雖小悍,亡亦在後!」
莘邇聽了唐艾的這番議論,饒有興趣地問他,說道:「千里,那以你之見,天命在何家?想來定應是在江左我朝了!」
唐艾笑了起來,不屑地說道:「江左的朝權,悉掌於閥族,所謂天子,拱手而已!閥族所顧者,若我定西前之宋、氾諸姓,唯門戶私利耳,艾只怕,天命也不在唐!」
莘邇不料唐艾會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心中一動,從容問道:「如此,天命何在?」
「夏商以來,自古易鼎,哪個是靠祥瑞的?無不殺伐成王!湯、武鼎革,親行誅、放,仲尼美之。近百年來,暴胡酷亂,蒼生屠膾,誰能奮劍誅除之,使黎民獲濟,天命就在誰!」
這句話,更是莘邇沒有想到的。
他默然片刻,微笑說道:「千里,這話也就你我之間說說,你可不能出去亂說啊!」
唐艾答道:「這話,艾也只會與明公說。」
短短的幾句對答,莘邇、唐艾兩人本就默契的關係,似乎得到了升華。
且不必多說。
收到秦軍三面合圍鄴縣,鄴縣之戰將要打響這道情報的次日,一行從南邊來的旅人,風塵僕僕的,於這天下午,到了谷陰城外。事先已有傅喬等中台禮部及別部的一些官員在城外等候,迎了他們進城。未做休整,傅喬帶著旅人中領頭之人,與另一人,即至莘公府外,求見莘邇。
這旅人中領頭的那個,正是出使荊州而還的高充。
另一人,是桓蒙派來見莘邇得荊州使者,是習山圖。
莘邇聞訊,馬上傳他們進見。
傅喬、高充、習山圖等入到府內,過了庭院,登入大堂。
莘邇下到堂中,快步到高充身前,一把他的行禮止住,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又瘦了!來回四千里,你只用了一個多月就回來了,這一路上趕得很緊吧?」
何止是趕得很緊,這一個多月,高充都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吃一頓安穩飯,不但又瘦了一圈,眼中這時還滿是血絲,他開口說話,嗓音也很沙啞,回答說道:「充生怕耽誤了明公的大事,來迴路上,遇雨、染疾,皆不敢多做停歇,卻緊趕慢趕,還是到今日才能還朝。」
「你路上生病了?」
「勞明公下問,回來路上,道經漢中時,略染風寒,幸得陰太守請名醫給充醫治,已然好了。」
「生了病,就休息幾天嘛!公事再重,再要緊,也不急在這三天兩日的!」
高充應了一聲,轉與莘邇引見習山圖,說道:「明公,充離荊州日,桓公特以習君為使,回拜明公。」
習山圖,是老熟人了。
莘邇等他行禮畢,笑道:「習君,成都一別,屈指算來,差不多一年沒見了!一年不見,習君風采,越發奪人眼目了。」
習山圖站在堂上,姿態端正,沒有接莘邇寒暄的腔,表情嚴肅,說道:「桓公令在下,見到明公後,問明公一句話。」
「什麼話?」
「桓公問:征虜今約我共伐洛陽、關中,是不是想用我荊州之兵,為他吸引偽秦在冀、豫的主力,以好使他從中得利?」
他此言一出,傅喬、高充都是面色微變,這樣的直言相問,近似質問,不僅失禮,而且還會使被問者倉促下可能無話可答,臉皮薄些的,乃至也許會面紅耳赤,那就場面難堪了。
卻莘邇怔了下,旋即,臉上露出「惺惺相惜」之色,竟是毫無被桓蒙說中自家用心的尷尬,反而稱讚說道:「桓荊州真我知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