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是激將計 此中有玄虛(1/2)
薛猛好一會兒沒說話。
秦廣宗的笑容再是和藹,眼神再是充滿鼓勵和期待,他內心中,實是不想領受此任。
他心道:「我幾次進諫,你都不聽,三數日間,長驅疾馳二百五十里,軍士已疲,我本就在憂『百里趨利者蹶上將』,你卻還想叫我先擊,這,這……,這不是趕鴨子上架麼?」
「道武,你怎麼不說話?可是畏懼王舒望的勇名?哈哈,哈哈。」
秦廣宗周圍的軍吏、參佐們,也一起大笑。
薛猛仍犯難猶疑。
秦廣宗是個文士,他所親近、信任的屬吏,大多亦是關中的唐人士子,堪戰能用的,算來算去,還真是只有薛猛一個,他所率軍中固是有些戰將,但這些戰將俱乃氐人、羌人,想以孟朗之位尊得寵,當年朔方一戰,調使苟雄尚且吃力,況乎他秦廣宗?「攻堅摧強」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硬仗,他帳下的那些氐、羌戰將,卻是無人肯擔,事實上,在叫薛猛來前,他已試著找過軍中最勇悍的兩個氐、羌校尉了,唯那兩人皆不願干,是以他才只好寄望於薛猛。
見薛猛不說話,秦廣宗欺他年輕氣盛,便故意說道:「罷了,道武,你如是害怕,不敢迎擊王舒望及牡丹騎,那我就另調別將。」
一個吏員應聲說道:「王車兵,隴州小子也,何懼之有?下吏騎射,雖不及薛參軍,願為明公破此虜!然有一不情之請,還敢請明公應允。」
「車兵」,是王舒望的小字,此吏於此處以小字呼王舒望,自非親昵,而是輕視之意,與後頭的「小子」,正成呼應。
秦廣宗問道:「是何請求?」
這吏員說道:「薛參軍是下吏的同鄉,下吏的請求,就是請薛參軍為在下掠陣,也好等在下功成以後,分潤些參戰的功勞與薛君,以盡同鄉之誼。」下揖朝薛猛,說道,「薛君,可好?」
說話的這吏員是秦廣宗的族子,秦廣宗家也在河東郡,故他有「同鄉」一說。
薛猛怒道:「薛道武豈因人成事者?」挺身慷慨,大聲說道,「明公此令,下吏接了!」
秦廣宗大喜,立刻顧令親兵:「取我的精甲來,送與道武,以壯其色。」
「猛自有甲,不需明公甲。明公請稍候片刻,待猛著甲、點兵,整束完畢,便為公擒王舒望!」
薛猛長揖下地,轉身過去,帶上薛虎子、薛羅漢,離開中軍,昂然回往本部。
回本部的路上,薛虎子、薛羅漢聽他說了接受秦廣宗此令的經過。
薛虎子不禁皺起眉頭,說道:「阿兄,這是使君的激將計啊,你沒看出來麼?」
「我怎會沒有看出來!」
「那阿兄怎麼還應下了?」
薛猛自有他的考慮,說道:「你沒聽我說麼?那小秦說什麼我是他的『同鄉』,請求我給他掠陣觀戰,然後分潤些功勞與我,『以盡同鄉之誼』,這話不是在辱我,我被府中的吏員們因此小覷事小,一旦這話傳到河東郡去,連帶我薛氏宗族被當地的那些豪強右姓、羌胡酋率瞧不起,有損我薛氏的聲威則為事大。是以我雖知此乃使君的激將之計,卻還是不得不應下此令。」
「可是阿兄,你不是再三交代,不能使咱們本部的宗兵損折過多麼?王舒望畢竟是隴地悍將,牡丹騎又是隴地僅次太馬的甲騎,咱們如與他們交鋒,就算打贏,這宗兵的傷亡……」
王舒望自從考中武舉後,除掉去朔方打了一仗,餘下一直在隴西等與秦地接壤的諸郡帶兵,且他此前陣斬的楊伏奴等將,並是秦軍的勇將,因他的大名,今於天水等郡的秦兵中,早就已是傳遍;牡丹騎不必多說,是定西在東南八郡的頭號精銳,久與秦軍交戰,更是名動關中。
故而,薛虎子和薛猛一樣,亦知王舒望、牡丹騎的威風。
薛猛嘆了口氣,說道:「人算不如天算,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此仗,姑且打之,若能取勝,就打,若王舒望、牡丹騎果然難攖其鋒,咱們就暫退便是。」
兄弟三人,談談說說,到了本部的隊中,薛猛傳下令去,數十輛上蓋著氈布的輜重車,被掀去氈布,打將開來,露出車內整齊堆垛的鎧甲,數百薛氏宗兵,騎士在前,步卒在後,排成數列,魚貫上前,各取甲衣。取罷,騎士在從騎的幫助下,給戰馬和自己披甲,步卒亦披甲。
薛家占鹽池之利,很有錢,這數百薛氏宗兵,悉為薛氏家族武力中的精銳,因二成有鐵甲,剩下無有鐵甲的,亦有皮甲。卻兵士行軍,為保存體力,往往不會穿甲在身,所以在臨戰之前,需要集中穿甲,這也是薛猛於昨晚行軍時,為何擔憂遭遇埋伏的主要緣故,想那設伏之敵,已占地利,又甲械齊全,一旦中伏,縱秦軍兵多,憑布衣敵鎧甲,也不免一場戰敗。
約小半時辰,宗兵著甲完畢,總計步卒三百多,騎卒百餘,騎卒中有具裝鐵甲的二十騎。
薛猛、薛虎子、薛羅漢也都已經披掛好。
三人的人甲、馬甲自俱鐵鎧,清晨的陽光下,反射出沉沉鐵光,雖只三騎,已給人深重壓力。
薛虎子、薛羅漢策馬,從薛猛身側,兄弟三人馳於列成陣型的宗兵之前,檢閱隊伍。
只見那四五百數的宗兵,年歲都在二十到三十間,都正是體力最好的時候,個個魁梧強健,只是他們的兜鍪下,偶而能夠看到有露出辮髮在外的,結辮非是唐人的髮式習俗,這是因為,他們雖被喚作「薛氏宗兵」,實際上其中並非都是薛氏的子弟,也不是全由唐人組成,亦有河東當地的羌人貧戶、諸種雜胡。今北方之地,儘管胡人掌權,然於少數的局部區域,亦存在當地胡人聽命於當地唐人強宗這種現象,河東郡就是如此。
隊伍列於道邊,呈西東方向展開。
薛猛三人乘馬,由西往東,巡視了一遍。
只從表面看,這支隊伍稱得上雄壯二字,但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隊伍中的兵卒,時或便會有人忍不住打哈欠,面現倦色的更比比皆是。
不管怎麼說,一晚上沒睡覺,換是誰,都不可能依舊精神抖擻。
薛猛的兜鍪帶的有面甲,面甲遮住了他的面容,僅露眼、鼻,瞧不到他此時的面色,但從他的語氣中,可以聽出濃濃的憂心,以及滿心不情願去打此仗,他給薛虎子、薛羅漢布置作戰任務,說道:「虎子,你跟我一起沖陣;阿兄,你率甲騎五十、步卒二百,為我殿後。」
面頰下透出的聲音,十分沉悶。
薛虎子說道:「阿兄,我部總共才五百步騎,城東騎營的牡丹騎你說約三二百,靠咱們這五百步騎還不一定能打得過,兄再留半數殿後,那這場仗還怎麼打?如何沖陣?」
「豈能只靠我部宗兵與牡丹騎戰鬥?我會請求使君撥步騎五百與我。」
薛虎子、薛羅漢聽懂了薛猛的意思,這分明是他可上陣,但薛氏宗兵不能全上,如此,即便打了敗仗,薛氏宗兵受損的程度也能在可控的範圍內,兩人齊聲說道:「阿兄(阿弟)高明!」
率領本部宗兵,由秦軍主力隊伍的邊上穿行,行約里許,還至中軍,薛猛馳馬來見秦廣宗。
秦廣宗等他半晌了,終於見他回來,快步迎上,按住他的手,不叫他下馬,上下打量,見其人穿黑甲,馬著紅甲,人長近八尺,兜鍪上豎了根斜前頂出的獨角,馬高七尺,甲上繪著猛虎的圖案,佩槊懸弓,著實威武,讚嘆說道:「當真人中道武,無愧我河東雄傑之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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