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后怎麼想 小寶你變了(2/2)
令狐樂這突兀起來的一句話,使陳不才又驚又駭,他惶恐說道:「臣愚鈍!不知大王此話何意?敢問大王,臣哪裡變了?」
「就算今日你休沐,你也不該不剃面啊!你看看你唇上的鬍鬚,毛渣渣的,真不好看。」
陳不才放下心來,尷尬地說道:「臣鬍鬚茂盛,一日不剃,便就如春草遇水,萋萋也哉!適才大王召臣時,臣方在酣睡,因不知大王何事召臣,唯恐來的晚了,故一時慌亂,竟忘了剃鬚此事。有污大王尊目,臣知罪,敢請大王責罰!」
「罷了,誰還不長個鬍子呢?這又有什麼可責罰的?小寶,說起鬍鬚……」令狐樂往自己的頷下須上摸了摸,說道,「你鬍鬚茂盛,孤卻就比不上你嘍!你如蓄鬚,至多三五年,必美髯公一位。孤自生鬍鬚以今,一直蓄養,你看看,也不過才長了這麼長、長了這麼些!莫說與前代、本朝有名的美髯諸公相比了,便是與汝父較之,亦相差多矣!」
「汝父」者,說的是陳不才的從父陳蓀。
陳不才笑道:「大王年尚未弱冠,何須急也?」
「弱冠?小寶,孤雖尚未弱冠,然孤大婚已畢,已是成年了!……小寶,孤好像還從來沒有對你說過,孤為何蓄鬚吧?」
「是的,大王。大王未曾與臣說過。」
當下時代,少年人以剃面傅粉為美,尤其是那等族為閥族高門的風流少年們,留鬍子的沒有幾個,甚至別說少年了,就連三四十、五六十的中老年士人,不留鬍子的也比比皆是。令狐樂卻與眾不同,從有鬍子那天起,他就一直把鬍子留著,沒有刮過。
說實話,陳不才對此也是挺好奇的。
這時聽令狐樂說道:「小寶,孤之所以不剃面而蓄鬚的緣故,說來久遠了,是多年前,曹斐曾問過征虜將軍,為何不像風流名士那般剃鬚,卻蓄頷下短髭?征虜將軍似是開玩笑一般的回答他說道『不聞諺云: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他倆的這番對話,孤時在旁邊,被孤聽到了。因是之故,孤生鬍鬚之後,就沒有剃過,乃留蓄到今。」
陳不才歪頭想了想,說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句民諺,臣倒是沒有聽說過,也不知征虜是從哪來聽來的?」
「不要管征虜是從哪裡聽來的了。小寶,孤有件心事,想與你說說。」
「大王請說。」
令狐樂欲言又止,轉過目光,命令餘下的那幾個近侍和陪侍較遠處的那個閒豫堂的值班宦官,說道:「孤有話與小寶說,你們站開點,沒孤的召令,不許靠近!」
那幾個近侍和那宦官,知陳不才是而下令狐樂最信得過的人,雖是眼紅陳不才的待遇,卻也無法,只好都恭謹應諾,紛紛退去遠處。
等他們都離遠了,令狐樂招手,示意陳不才近前。
陳不才彎腰小步,到了令狐樂的身邊。
「你也坐下。」
陳不才應道:「是。」亦坐到了圍石上。
令狐樂這才說道:「小寶,就像孤剛才說的,孤雖尚未弱冠,然大婚已過,也已是成年了!近日朝中諸臣,頗有上表太后,請孤親政的,但是太后對此卻一直沒有表態。小寶,你說太后是怎麼想的?太后現在,她在想些什麼?會不會,太后不太樂意讓孤親政?」
陳不才其實已然猜到令狐樂的「心事」會是什麼,親耳聽到令狐樂的這番話,證實了他的猜測沒錯,見果是如此,頓不禁心頭「咯噔」一跳,口中說道:「以臣愚見,大王此話謬矣!」
「哪裡謬了?」
「太后是大王的嫡母,且太后只有大王這一個兒子,太后又怎麼可能會不樂意讓大王親政?」
「那你說,面對群臣的上書奏章,……你可知道麼?氾寬也上了書的!還有宋太后,孤聞之,她亦進言太后,說孤成婚,已然成年,宜及早還政於孤!可太后為何卻遲遲不肯表態?」
陳不才想起了五天前,上次休沐時,陳蓀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大王如今大婚已畢,朝中不少的臣子上書太后,請求太后還政大王。這件事的背後,實是宋閎、氾寬在主使。氾寬亦給我有信來,請我也上書朝中,要求歸政大王。卻須知,大王儘管完婚,然而能否親政,說到底,太后是做不了主的!做主的是誰,就不必我說了吧?帶上剛設未久的河州,今我定西轄地四州,那位能做主的,西邊沙州、東南秦州,包括隴州的至少半數郡縣,而今的長吏,都是他的心腹一黨,誠可謂是其權已傾我定西矣!更要緊的是,我定西之精卒、悍將,現在七八成都歸到了他的帳下。他不開口,只靠宋、氾等人用力,大王怕是萬難親政。……小寶啊,這件事後頭的水很深,你常從於大王左近,大王若是問你,你可一定不能亂開口,亂說話!」
回想著陳蓀的話,陳不才小心措辭,回答令狐樂,說道:「臣小人淺智,不敢妄猜太后心念,然以臣陋見,太后所以至今未有表態者,應該、應該……」
「應該什麼?」
「應該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定西雄踞西北,現轄州有四,東西兩千里,南北千里,誠然大國也!便是民間黔首的小門小戶,換個主事的人,也不是一句話的事兒,況乎我定西大國?大概此事,需要從長計議,慢慢來,才是最為妥當的吧。」
令狐樂目注陳不才,半晌無語,末了,失望地說道:「小寶,你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