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慕容領命出 北宮下臨渭(中)(2/2)
池邊亭中,坐在石凳上的慕容瞻展開雙臂,舒了個懶腰,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濕潤的空氣。
侍立其側的慕容美已經等了好一會兒,沒有等到慕容瞻的回答,終於忍不住,又再問了次他適才的問題,說道:「阿父,兒之愚見,慕容炎的信委實不能拖了。阿父如果不想給他回信,他的信使,最好早點處理掉!要不然他三天兩頭的來家裡,太危險了。」
慕容瞻仍是未有開口。
慕容美說道:「阿父?」
「……你的意見呢?慕容炎的信,我是回他好,還是不回他好?」
慕容美說道:「阿父,慕容炎現連遼東,連咱們的祖地都保不住,狼狽竄逃到了高句麗;他那信使雖然說,他在高句麗深得高句麗王的敬重,高句麗王不僅不理大王『交出慕容炎』的令旨,並且答應了慕容炎,願意給他兵馬,助他復國,但高句麗王野心勃勃,從他繼位高句麗後,一直到前兩年,沒少侵犯遼東、樂浪、玄菟等郡,昔年,阿父還曾帶兵擊討過他,這樣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會對手下已無多少兵馬的慕容炎禮敬?就算他果然是答應了慕容炎,肯給其兵馬相助,他的所圖也不一定不是助慕容炎復國,而是試圖以慕容炎為旗號,進侵吞占遼東等郡!……阿父,兒之愚見,慕容炎復國之念,痴心妄想罷了!」
「那麼你的意見是,不給慕容炎回信?」
慕容美說道:「是的,阿父。兒之愚見,沒有必要給他回信!」
「信使呢?你剛才說『處理掉』,你想怎麼處理?」
慕容美說道:「阿父,孟公雖然去世,但仇公對阿父似亦忌憚,兒之愚見,不如把慕容炎的信使獻給大王,以示阿父對大王的忠心?這樣,是不是也可以減輕掉仇公的忌憚?」
慕容瞻又是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慕容美說道:「阿父,為何不說話?是兒子說的不對麼?」
慕容瞻長長地嘆了口氣,從石凳上站起,負手亭邊,舉目望向無盡的夜空,說道:「你說的不為錯。高句麗王是靠不住的,其人不可信,其國處苦寒之地,守境或足,外擴無能,也沒有對抗大秦的實力,指望高句麗王相助復國,只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阿父不打算給慕容炎回信了麼?」
慕容瞻緩緩地點了點頭。
慕容美說道:「阿父,若不回信,那就早些把慕容炎的信使獻給大王吧?」
「莫賀,慕容炎是咱們父子的故主,從親情上講,他是我的從子,你的從兄,咱們父子與他,既是曾經的臣與君,也是一家人啊。他的信,我不回;他的信使,我卻不忍獻給大王。」
慕容美怔了下,說道:「阿父,可是如不獻給大王,萬一消息走漏?」
慕容瞻沒有回覆慕容美的此問,順著自己的思緒,接著適才的話,又說道:「大王仁義無雙,待咱們父子恩重如山,如不把信使獻給大王,……莫賀,我給你說實話,我又覺不安。」
「那阿父究竟是何打算?」
慕容瞻默然片刻,做出了決定,說道:「莫賀,你明天去把那信使送出咸陽罷!」
「送出咸陽?」
慕容瞻說道:「就這樣定了!此事不必再提。……莫賀,後天我就要領兵南下,我出征南陽的期間,如果慕容美再有信使來,你仍按此處分。」
慕容美偷看慕容瞻的神色,看不出他的喜怒,不再多言,應道:「諾。」
「阿父,數年前,桓蒙以萬人而定蜀地,其人不可小覷,阿父今援南陽,可定要小心!」
「其雖梟雄,我何懼也?爭雄疆場,他未必是我敵手。況大王令我,只要保住南陽不失即可,更無須憂我。你在咸陽,萬事多加謹慎才是!」
父子兩個低語的話聲隨風飄遠。
濃黑的夜色中,石亭的陰影遮掩下,慕容瞻高大的背影,仿佛同樣給人以莫測之感。
……
也許是年歲大了的緣故,桓蒙的覺於今是越來越少。
昨晚快三更睡的,卻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沒叫侍從進來,桓蒙自披衣而起,就著帳角的涼水,略洗了把臉,步出帳外。
三兩點星光,掛在天邊。
月色明亮,如同輕紗,籠於偌大的營地上頭。
四天前到的南陽城外,昨天築好了營寨,按照計劃,明天便要對南陽城進行一次嘗試攻擊。桓蒙前兩天就下達了命令,今天他將會巡視各部,鼓舞士氣。
起來的太早,還不到巡營的時辰。
桓蒙欣賞了稍頃夜下連營、篝火點點的兵戈之氣,生起雄壯之情,正要還帳取劍出來,舞上一趟,驀然不遠處的一個帳中,傳出了一陣動靜。
那座帳,是謝執的住帳。
桓蒙訝異心道:「昨晚睡時,我聽無執帳中尚有飲酒作樂之聲,他飲了一夜酒麼?」召帳門處的親兵近前,問道,「謝司馬獨自飲酒一夜?」
親兵說道:「回明公的話,不是謝司馬獨自一人。昨晚夜半,謝參軍命吏,把孟長史、郝參軍強請到了他帳中,是司馬和長史、參軍飲酒一夜。」
孟長史、郝參軍,前者是孟賀,他本是參軍,後來遷任長史;後者自是郝盛。
軍中不許飲酒,然對謝執這樣的狂士,桓蒙是相當容忍的,聞了親兵答話,他不怒反笑,說道:「吾之狂司馬也!」邁步過去,想要去瞧瞧謝執喝成什麼樣子了。
卻到至謝執住帳外頭,尚未進帳,正聽到謝執在說:「我跟從明公多少年了?今日之明公,已非昔時之明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