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勃勃志向遠 鐵騎漠中來(下)(2/2)
……
臨戎距沃野不遠,六十來里地而已。
張韶部進到臨戎,當晚在縣中住了一夜,次日天才亮,先鋒的趙染干便又遣人送回捷報一道。
「沃野虜兵趁夜亦遁,我部已入據其城。」
張韶喜不自勝,再次召來高延曹等將,把這道捷報也給他們傳看,披衣立在帳中,摸著下巴,志得意滿似地問諸人道:「我說的對不對?沃野的守兵也逃了,取朔方,是不是易如唾掌!」
趙興按捺不住,終是起身進言,說道:「將軍,不太妙啊。」
「什麼不太妙?」
「秦虜即使再無備,也不可能連續放棄兩座城啊!將軍,啖高會不會是在誘我深入?」
「哈哈,哈哈。西海侯,你多慮了。」
「多慮?將軍……」
張韶打斷了他,說道:「朔方總共也就屁大點地方,也沒什麼山川險隘,啖高『誘我深入』?他能把咱們誘到哪裡?再且說了,就是他在『誘我深入』,他手上有幾個兵?還能打咱們個伏擊不成?」問張龜、楊賀之,「兩位參軍以為呢?」
張龜沒有說話。
楊賀之慢吞吞地說道:「西海侯說啖高是在『誘我深入』,有這個可能。」
張龜、張韶不約而同,看向了楊賀之。
楊賀之接著說道:「但與其說他是『誘我深入』,依下官看,不如說他是欲『聚兵頑抗』。」
張韶問道:「此話怎講?」
「正如將軍所言,啖高手上沒多少兵馬,設身處地,為他著想的話,是把不多的兵馬分散各城,被我各個擊破的好,還是把所有的兵馬聚集一地,頑抗死守,以待後援為好?」
「當然是後者為好。」
「是以下官以為,與其說他是『誘我深入』,不如說他是欲『聚兵頑抗』。」
「哦,你是在說他捨棄臨戎、沃野兩縣不守,不是為了誘我深入,而只是為了聚兵頑抗。」
「正是。」
張韶大為贊成,說道:「楊參軍的分析甚有道理!」旋即又哈哈大笑。
趙興問道:「將軍笑什麼?」
「啖高的後援現正與慕容鮮卑交戰於雁門等郡,給他們插個翅膀,他們也不能很快趕回!啖高聚兵頑抗,以待後援,卻是痴心妄想,倒是方便了我軍,將之一舉全殲!」
趙興極力勸諫,說道:「將軍,啖高雖無名之輩,可我軍遠涉流沙,今在朔方,離谷陰千里之遙,實為孤軍,倘使有變,勢會陷入危局!不可大意啊!」
張韶笑道:「聽說你回來了,臨戎縣內縣外的各部酋率、唐人強豪,昨晚不少都來拜謁,給咱們送來了成群的羊馬、成壇的美酒,有你與汝兄這兩個本地貴種在,怎能說我軍是孤軍呢?西海侯,此戰打完,少不得,在上奏朝中的檄報中,我會給你記上一筆大大的軍功!」
趙興扭臉去看張龜,說道:「張參軍?」
張龜慢條斯理地說道:「楊參軍說啖高是欲『固守待援』,下官以為然也。啖高固守的地方要麼是廣牧,要麼是朔方。無論廣牧,還是朔方,底下來,都會有一場硬仗在等著咱們。將軍,事不宜遲,我軍今日便及早開拔,進駐沃野吧?在沃野休整一日,然後再作進發!」
張韶說道:「好!就按參軍此議。」命令諸將,「辰時前出城!」
回到本部,趙興以確鑿無疑的語氣,與金素弗、叱奴侯說道:「張將軍絕對有事瞞我!」
「大人為何這般確定?」
「楊參軍我不熟,但張參軍素有智名,是征虜帳下的謀主之一。今日帳中,我再三勸言將軍小心,將軍不聽,楊參軍不聽,也就算了,張參軍卻也不聽!這太蹊蹺了。此中必有玄虛!」
「是何玄虛?」
「……我還是那句話,咱們要務必小心。」
趙興說完,望了望帳外猶尚暗淡的天色,狐疑不定地想道,「張將軍三人不會是想把我部當個誘餌吧?……要真是這樣,他們會怎麼把我變成誘餌?」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
黃河北岸,草原上。
溫石蘭接到急報。
急報上說:「張韶部留步卒三百守衛臨戎,率定西主力已至沃野。」
他看罷大喜,與鞏鳳景和諸將說道:「張韶中我的計了!快派人去廣牧,告訴啖高,就說我今天就率部悄悄渡河南下,入伏廣牧南邊的漠中,並另分兵一部,散於沃野、廣牧間,在張韶進兵廣牧的途中,不斷地對之進行騷擾,以疲憊之;候張韶兵到廣牧,他且先在城中堅守,等我找到戰機,就會從漠中殺出,襲張韶後陣,與他內應外合,南北夾擊,共滅此寇!」
鞏鳳景和諸將應諾。
溫石蘭又說道:「再派人去令龍無駒,叫他等張韶率部離開沃野後,便潛渡過河,看能不能把臨戎、沃野奪回,如是不能,也不必戀戰,就沿河東進,待我部與啖高夾擊張韶部時,他斷其退路!」
諸人應諾。
自有人按其軍令,分別遣人,前去見現在廣牧城中的啖高與黃河西邊漠中的龍無駒。
……
沃野到廣牧,距離兩百多里。
出城後不久,仍為先鋒的趙染干就派人來報,說是路上遇到了小股敵騎的襲擾。
很快,張韶部的主力,也開始接二連三地不斷地被小股的敵人輕騎游擾。
鎧甲很重,行軍的路上,騎兵的甲騎也好、步兵的甲士也好,出於節省馬力、體力的緣故,都不會披甲的,面對這些小規模的騷擾,沒辦法動用甲騎、甲士迎斗,張韶便調了趙興部的鐵弗匈奴輕騎,護衛部隊的兩翼,應付這些蒼蠅也似的煩人敵騎。
輕騎對輕騎,在戰鬥上,趙興部不落下風,但那些敵騎稍斗即走,為防中伏,他卻也不能緊追不捨,只能看他們遠去。於是,就這樣,便走便戰,行軍到晚上。那些敵人的輕騎,舉著火把,繞張韶營壘疾馳怪叫,又擾得張韶部一晚上沒有睡好。次日繼行,碰到的情況一如昨日。如此這般,二百多里的路,走了四天多不說,到至廣牧城外時,全軍上下大多疲憊。
卻不意到了城下,在探知了啖高就在城中的情形下,只休整了一晚,張韶次日卻就令攻城。
趙興又一次求見張韶,力諫不可,說道:「將軍,我軍沿路受虜襲擾,白天戰鬥,晚上睡不好覺,將士俱皆疲乏。我軍現在雖非疲軍,亦相差不遠了!而虜將啖高,現下便在廣牧城中,按楊參軍的分析,廣牧顯然就是他選定的頑抗之地了!料其城防必然堅固。我軍如何能夠現在就大舉攻城?末將愚見,應該叫三軍休息兩日,之後再議攻城不遲!」
張韶笑道:「西海侯有所不知。」
「末將有何不知?」
張韶頭頭是道地說道:「兵貴神速,此我唐家兵法所言!想那啖高,為何沿途襲擾我軍?還不就是因為他在廣牧的城防還沒有部署徹底麼?咱們如今既已到了城下,就該馬上展開進攻,不能再給他部署的時間,否則,待他部署完成,不利於的,將會是我軍。」
趙興瞠目結舌,心道:「這不是胡謅麼?」所謂處處漏洞,反而不知該怎麼抨擊反對,他說道,「將軍,你這……」
張韶揮了揮手,和顏悅色地說道:「你快去做攻城的準備罷。」
趙興想起了「誘餌」一事,緊跟著又想起了攻打隴西郡時,孟朗逼迫他率部猛攻的慘痛往事,瞧著張韶的笑臉,心頭一跳,試探地問道:「將軍,可要末將率本部先攻麼?」
「你部都是騎兵,先攻什麼?你與汝兄各帶本部,守好我攻城步陣的側翼就是。」
趙興放下了擔心,疑心卻無法止,心事重重地回到本部,照張韶的命令安排本部的戰場位置。
攻城在下午展開。
日落前,張韶鳴金收兵。
次日,繼續攻城,戰至薄暮,進展不大,張韶也不著急,仍舊收兵。
啖高親臨城頭,秦兵守衛頑強,連續攻城三日,定西的部隊幾無寸進,就在高延曹、趙染乾等諸將都有點焦躁,李亮、邴播、安崇等再三請戰,請求張韶允許他們選帶死士,突擊先登,為攻城打開僵局,而一再被張韶拒絕之時,這天,剛過了中午,曝曬的大日頭下,軍中的斥候倉急地從南邊催馬趕回稟報:「南邊漠中,發現了一支騎兵,打著柔然溫石蘭的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