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輕騎趁夜東 貧道方外人(上)(1/2)
楊賀之對張韶說的是:「下官於城外循撫諸部,聞說賀蘭延年佯於城東築營,而兵已趁夜東去。下官急赴城東,見城東雖有若干鮮卑胡騎駐留,而估算其人數,留者不到千騎,少了三千餘騎!下官求見賀蘭延年,被幾個鮮卑小率百般尋辭推脫,終究是未能見著於他!」
楊賀之的這番匯報,算是個「簡報」,限於緊急的程度,一些東西他沒有時間細說。
比如那個「聞說」,告訴他此事的,不是定西軍的將士,而是牽羊擔酒、特地跑來慰問「王師」,以向定西示好的廣牧縣外的唐人豪強。
又比如「估算其人數,留者不到千騎」,事實上,城東鮮卑騎兵的駐地上,樹立的旗幟、點燃的篝火著實許多,如只從旗幟、篝火判斷,大概得有三四千騎,這個數目恰好與賀蘭延年帶來的部隊人數相當;但楊賀之是個機靈、心細的,通過數次強行接近其駐地之腹心地域,卻撥開了這層迷霧,從中察到了真相,得出了留者其實不足千騎的判斷。
再又比如他求見賀蘭延年時,阻擋他的那幾個鮮卑小率的「推脫」之辭,先說賀蘭延年正在忙於軍務,繼而又說發現了溫石蘭的殘部,賀蘭延年打算調兵去追,等等好幾個的藉口,有的藉口,像「發現溫石蘭的殘部」,簡直荒唐之極,據賀蘭文悅之前的說法,溫石蘭於漠中兵敗之後,便向西逃竄而去了,又如何會於此刻在廣牧城外發現其蹤?一聽便知是敷衍之語。
張韶定住心神,目光找到了賀蘭文悅,徐徐說道:「貴軍已往東去了麼?」
賀蘭文悅訝然,不答反問,說道:「將軍此話何意?」
「賀蘭大人到現在還沒進城,貴軍東去的部隊,是不是他親自率帶的?」
「將軍,我不明白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張韶緊緊盯著賀蘭文悅,觀察他臉上的神情變化,說道:「貴軍忽往東去,是要去哪裡?」
賀蘭文悅鎮靜得很,一本正經地說道:「將軍,什麼是我軍忽往東去?我軍現明明就在城東,哪裡來的東去?我不懂你的話。將軍到底何意,還請明示。」
張韶知從他這裡是問不出了,便向楊賀之、張龜使了個眼色。
楊賀之拉著張龜,兩人出到堂外。
楊賀之把聽來的情況又對張龜說了一遍。
張龜頓時震驚,略作忖思,立刻命值守的親兵把趙染干找來。
不多時,趙染干來到。
院中不但有張韶的親兵,也有賀蘭文悅帶來的鮮卑精卒,張龜故意大聲對趙染干說道:「慶功宴就將舉行,賀蘭大人尚未入城。你現在去城東,務必把賀蘭大人趕緊請來!」放低了聲音,說道,「聞報有不少的拓跋騎兵似已離城,往東去了,你去到城東,切將此事探明真假!」
趙染干應命,便帶了幾個隨從,出城前去請賀蘭延年。
卻是為何找趙染干去驗證、查實此事的真假?如前文所述,鐵弗匈奴與拓跋鮮卑因為占據的地盤鄰近之故,兩下於早年間結為過姻親,趙染乾的母親就是來自拓跋部,他的弟弟趙孤塗現且猶在拓跋部中寄住,是以,趙染干與拓跋鮮卑的貴族們大多相知,這是一個緣故;再一個,賀蘭延年是匈奴人,趙染干是鐵弗匈奴人,鐵弗,指的是父係為匈奴者,也即是說,他兩個族屬近類,兩個緣故結合,楊賀之求見賀蘭延年,鮮卑人可以隨便找藉口推脫,趙染干身為鐵弗匈奴部大率而今第一位的繼承人,他求見賀蘭延年的話,鮮卑人就沒法胡亂推拒了。
張龜沒有回到堂上。
在趙染干離開後,他負手院中,勾著頭,瘸著腿,拐來拐去的來回踱步。
楊賀之放慢腳步,跟在他的身邊,輕聲說道:「張公,鮮卑騎分兵東去的事情,料來不會是假。張公覺得,他們往東去,會不會是為了……?」
張龜的年紀比楊賀之大不少,如今在楊賀之這類的後來之秀面前,他憑藉著他從附於莘邇微時的資歷和歷年來為莘邇立下的功勞,與傅喬等一樣,也已是混到了「公」的尊稱。——卻好在他不是和尚,時下對名僧的慣例尊稱,是在其姓或其名之後,加一個「師」或「公」字,姓後、或者加個師字也就罷了,若是在其名之後加個公字,在莘邇聽來,怕就未免不雅了。
廣牧的東邊,沿黃河行百里,是朔方郡的郡治朔方縣;朔方縣再往東百餘里,是河陰縣;河陰縣再往東,即是代北了。賀蘭延年如果真的是分兵東去,那麼他的目的很明顯,只能是一個,便是抓住啖高被擒、朔方秦軍主力覆滅的良機,搶在定西軍之前,奪下朔方、河陰兩縣。
張龜喃喃說道:「賀蘭延年若果親率騎東去,首先當然不可能是為了返回代北,如此,他就只能是欲搶占朔方、河陰!朔方、河陰如被其奪據,我軍雖得廣牧,然朔方郡不能為我有矣!」
朔方郡囊括了黃河「幾」字形的整個上端,號為河套者是也,占地頗廣,東西長約六百里,而從朔方郡西部的邊界到廣牧縣,東西長才二百里而已,換言之,若是東邊的朔方、河陰等縣被拓跋鮮卑占據,那麼就等同於朔方郡的大部分地界都落入到了拓跋倍斤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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