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願為雙黃鵠 興亡百姓苦(2/2)
有那心思敏捷的就想道:「大王雖是氐人,然熟讀聖賢經典,知前代詩歌,且不輕視我輩士流,愛惜我輩,不吝官爵之賞,當真如我輩昔日所聞的傳言,明主是也。」
當然不可能因為一句《論語》中孔子的話,因為幾句前代秦人的詩,就對蒲茂產生耿耿的忠心,但至少,短短的時日內,蒲茂就以他迥異於慕容氏歷代君主的重儒、敬士之風,使這些洛陽等地的唐士,對他產生了好感。
回到營中,蒲茂帳前,臣屬們拜辭散去,只等孟朗部到達貴鄉,就要開始攻打鄴縣的前期作戰,進攻黎陽郡等地,各項的軍政事務很多,他們各忙各的去了。
有四個人沒走。
四人俱是唐人。
一個年四旬,壯碩魁梧,相貌堂堂;一個身材矮小,四尺余高,眉短須赤;餘下兩個膚色黝黑,長相近似,是兄弟二人。
正是前時投到蒲茂帳下的洛陽乞活軍的軍帥李基,與李基手下的王農、馮太、馮宇三將。
四人竊竊私語了片刻,留下王農三人,李基到至蒲茂帳外,求見蒲茂。
很快,青雀便出來,召他入內。
李基進到帳中,伏拜行禮,說道:「臣李基,拜見大王。」
蒲茂清朗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卿請起身。」
李基起身,垂手弓腰,雙目下視,姿態甚是恭謹。
蒲茂問道:「卿說有事稟孤,何事?」
李基恭恭敬敬地說道:「臣聞大王已經下旨,調楊滿部攻上黨郡,臣斗膽敢請大王,自請協助楊滿。」
蒲茂說道:「卿想去打上黨郡?」
「臣是并州人,臣的部曲也多是并州人,自前唐末,北地大亂以今,臣家與臣的部曲諸家,雖已是數代流落河北,可無時無刻,臣等都盼著能回到故鄉!因此,臣斗膽敢有此請。」
上黨郡是并州的轄地。唐室南遷之前,并州的州治也是太原郡的晉陽縣,李基帳下的部曲,事實上,多是太原籍貫,但上黨與太原接壤,其中也有一些是上黨郡人。不管是上黨郡人,還是太原郡人,都是并州人,故在知道了蒲茂調楊滿打上黨郡以後,因上黨郡挨著黎陽、濮陽郡,所以李基和他的部曲,就起了協助楊滿攻打上黨,歸還故鄉的念頭。
蒲茂思考了下,說道:「孤說讓孟師衣錦還鄉,卻把你與你的部曲給忘了。也是,你們乞活號稱『并州乞活』,泰半都是并州的原籍,眼下看到還鄉在望,遂生思鄉之情,急於歸鄉,孤對此可以理解。只是,攻克鄴縣才是此次孤伐偽魏的首功,上黨僅側翼罷了,卿如協楊滿進攻上黨,便是輕取此郡,功勞可也不會很大啊。卿情願捨棄首功,換那小功麼?」
這一番話,處處為李基考慮,李基小小感動,答道:「臣鄉野陋士,焉敢奢求功勞?能為大王死而後已,立下些微小功,已是臣之所望。」
攻打洛陽等戰中,李基部下的乞活軍,人數儘管不多,但一則,王農等將俱勇,尤其王農,剽悍無前,二來,乞活兵卒絕大多數是在軍中長大的,長期地生活於困苦、戰爭中,從小就被他們的父兄教授槊、弓、格鬥之術,戰鬥的技巧與戰鬥的意志都很出色,同時,他們的父兄、戰友不少戰死於和慕容鮮卑的過往歷戰中,他們對慕容鮮卑懷有深深的仇恨,戰鬥時奮不顧身,故李基和乞活軍著實是為蒲茂立下了不小的戰功,唯是,戰功雖然不小,話說回來,其軍的兵數到底少,便是放了他們去幫楊滿,也無損於蒲茂攻打黎陽、鄴縣的作戰計劃。
蒲茂遂嘆道:「狐死首丘,況乎人也?北地戰亂百年,流落異鄉的百姓不計其數。隴州莘幼著有過一嘆,孤伐魏之前,嘗聞之,雲『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此語深得孤心!解百姓倒懸,還河北王道樂土,此孤之志也!」親近地喚李基得小字,說道,「僧施,孤許你了!」
李基拜倒謝恩。
辭拜過了,李基出到帳外。
王農、馮太、馮宇等圍攏上來,問他蒲茂是否應允。
李基說道:「大王同意了,今天就下旨。咱們做好準備,明天便拔營去上黨郡!」
請求被蒲茂允許,是件好事,但李基面色帶喜之餘,邊帶頭往本營去,邊眉眼如有所思,馮宇察覺到了,以為他有心事,問道:「將軍,在想什麼呢?是在籌思該如何打下上黨麼?」
李基搖了搖頭,說道:「不是。」
「那是什麼?」
「適才帳中,大王給我轉述說了一句隴州莘幼著的話。」李基一邊走,一邊把蒲茂轉述的那句話說給了三人,問道,「你們覺得莘幼著此話,說得如何?」
王農皺眉說道:「亡,當然是百姓苦;興,怎會百姓苦,我看此話不通。」
馮太、馮宇也不太理解。
李基的家族曾是唐室的簪纓世家,雖久不做唐官了,然一直掌握著這支洛陽乞活軍,還是人上人,他能理解莘邇此話前半句的意思,心道:「亡,固百姓苦;興,百姓苦者,當道勢族,為私利橫徵暴斂,奴役百姓故也!」
王農粗野,懂不懂都無所謂,也就算了,馮宇很得李基的欣賞,見他皺著個臉,苦思冥想,想不明白,李基就把自己的這番見解,告訴了他。
馮宇恍然大悟,說道:「原來莘幼著此語是這個意思!」走了幾步,心道,「莘幼著南取漢中,西奪隴西等郡,而下又北占朔方,近年威名不小,聞他此語,又像是個悲天憫人的,倒與大王的仁義似乎差可相擬。」忍不住問李基,說道,「將軍,莘幼著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