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圍城以制敵 公類白毛男(2/2)
「大王,這是因為,用兵之道,首重在『勢』。孫子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此話之意無須臣言,大王自知,意思便是說,善於打仗的人,能夠調動敵人,而不被敵人調動。此即『勢』也。方今莘幼著領游騎於外,我軍難以掌握其行蹤,如果從『勢』這方面來講的話,而今的情況,恕臣直言,其實是『勢』在莘幼著,我軍則是處在被動狀態的。
「昨天臣進策大王,說可用『護糧道』、『圍城打援』此二法來對付莘幼著部的游騎,『護糧道』實則下策;重圍襄武,迫使莘幼著不得不來救,由此改變我軍被他調動的局面,反過來,我軍來調動他,這才是上策。是所謂『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又及所謂之『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
說完了這麼一大通,孟朗老態削瘦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看著蒲茂,最後說道,「大王熟讀兵法,這些東西不用臣講,大王當然也都是知道的。……大王,此即臣建言大王『圍城打援』的兩個緣由!」
沉吟再三,思之又思,蒲茂到底是明君之姿,畢竟他深深信賴和依賴孟朗,終於做出了決定,暫時放下了個人的感情,不甘地說道:「罷了,就按孟師此策!」
當天定下,改變攻打襄武的策略,從強攻改成圍困。
一方面,通過圍困來消磨城中守卒的士氣。
另一方面,通過重圍襄武,逼迫莘邇不得不率部來救,從而達成「打援」的目的。
蒲茂卻倒是舉一反三,既然改變了攻打襄武的策略,結合新得的說「麴爽、田居、張道岳率部將援首陽、襄武」的軍報,他順勢把打首陽的策略也作了改變。
於當天,傳檄正在圍攻首陽的慕容瞻,命其也停下強攻,改用「圍城打援」此策,等待麴爽等部到後,先殲滅麴爽等部,然後再攻首陽縣城。
……
議事畢了,孟朗回到自己帳中。
向赤斧、季和這兩個親近的大吏都在帳中陪他。
孟朗斜斜地靠在榻上,由向赤斧為他捶腿,咳嗽了幾聲,說道:「真的是老了!」
向赤斧說道:「公春秋正盛,何來老言?」
孟朗搖了搖頭,說道:「大王剛登基的時候,我一天從早忙到晚,每天只睡兩個時辰,而猶日日精神抖擻,不覺睏乏,卻而下時不時的就精力不濟。別的不提了,就我這身子骨,現在是三天兩頭的鬧病,今回這場病,好好壞壞的,多少天了?老嘍,老嘍,不如以前了!」
蒲茂登基的時候,孟朗五十來歲,正是經驗、精力各方面都好的年齡,然而這麼些年過去,大秦所有的政務、軍事,蒲茂全都依仗於他,拿「旰食宵衣、事必躬親」用來形容孟朗的這些年都只嫌輕,而毫不為過。一天天的積累下來,成年累月的總是這般,再是精力旺盛的人,終也會有撐不住之時,此其一;他的年紀也歲歲增長,如今六旬之人了,此其二,卻因是不但大小病不斷,並且他自己亦已深切地體覺到他的身體不能和早年比了。
向赤斧仰臉,望孟朗瘦巴巴的臉,忽然發現孟朗額頭的皺紋似乎是又多了兩條,其被幘巾包裹的髮髻,也似乎因為頭髮的日漸稀疏而顯得愈發單薄了,至於其頷下的鬍鬚,更是不知不覺間,從黑多白少而變成了白多黑少。
「孟公……」向赤斧與孟朗的關係,既是下吏,又如子侄,見當年意氣風發的孟朗,不知何時,就在他每日的陪伴下,竟然已老成了這個樣子,他的心痛了一下,脫口叫道。
叫過此聲,向赤斧下邊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孟朗將適才輕易不露出的垂暮之態收起,把精神重新振起,笑與向赤斧、季和說道:「吾體雖衰,吾志猶壯!方今天下尚未定也,我是一定要陪著大王,將這四海再統,使這亂世結束,令太平重臨人間!」愛憐地撫摸了下向赤斧的面頰,如似勉勵地說道,「赤斧,吾花甲之齡矣,志猶如許,況乎於卿?卿男兒丈夫也,莫要小兒女作態!」
一陣爽利的秋風從帳外吹來,卷人滿懷。
向赤斧大聲應道:「是!孟公,我也一定要陪著公,幫助大王再造寰宇!」
「大王,……大王是唐亂以來,百餘年間,僅見的一位聖主明君啊!赤斧、方平,大王仁厚,你倆好生做,大王必定是不會辜負你倆的。」孟朗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一事,吩咐季和,說道,「方平,大王令你把定西編纂的那套《通史》搜集齊全,你搜集全了麼?」
「回稟孟公,還差兩卷,下吏已經派人去襄武本地和南安的士人家裡去找了。」
「要是湊不齊,就派人潛入隴州去買,不要讓大王多等。」
季和應諾。
向赤斧不理解蒲茂為何對定西編的這套《通史》這般上心,就問道:「孟公,定西偏瘠之地,素來少大儒、史家,那編此《通史》的陰某,儘管在定西很有名氣,可比之我大秦的諸多宿儒、名史之家,不如之也,卻緣何大王令方平搜集此書?」
《通史》此書,是季和在襄武縣外的一個士人家中得見到的,但非全套,只有幾冊,看了之後,他便獻給了孟朗。孟朗把之轉獻蒲茂。蒲茂略作翻閱,當時就下了務必把此書全套搜集齊全的這道命令。
孟朗回答向赤斧的疑問,說道:「《通史》此書,文采一般、史料普通,單從這兩樣來說,的確如你所言,尋常之作罷了;但此書中有一點,卻是合了大王的心意。」
「孟公,哪一點?」
「便是今之六夷,此書皆有專門為之作傳,並且傳中,把六夷之源,根據種種史料,都歸為了炎黃之裔。這一點,極合大王之意。」
向赤斧明白了孟朗的意思,說道:「大王是想通由此書的六夷列傳,來宣揚天命不但可在唐,也可在我大秦!中國之天子,大王亦可做的!」
孟朗點了點頭,補充說道:「除此外,大王還想藉此來宣揚六夷俱是本出炎黃,原為一脈!」
向赤斧稱讚說道:「大王深謀遠慮,此長遠之良策也。」
在該如何對待降人、異族這方面上,孟朗和蒲茂的意見從來不一致。
孟朗想的是,姚桃、慕容瞻這些,殺之最為妥當;蒲茂絕不肯殺。
卻如今,向來對孟朗言聽計從的蒲茂,反倒在這方面上,成了莘邇的知己。
孟朗嘿然,過了會兒,悠悠說道:「此《通史》,雖然是定西陰某等士編寫,但料之,六夷列傳的此個論點,必是出自莘幼著的授意。嘿嘿,莘幼著、莘幼著,其人、其志非可小覷!」
聽孟朗提到莘邇,季和心中一動,欲言又止。
孟朗問道:「方平,你想說什麼?」
「下吏……」
孟朗笑道:「想說就說,不要吞吞吐吐。」
「是。孟公,下吏尋訪襄武士人的時候,不僅見到了《通史》此書,還聽到了一些事。」
孟朗問道:「什麼事?」
「不少隴士非議於公,說公……」
孟朗抬起了頭,落目季和,問道:「說我什麼?」
「說公與那白毛男無異。」
向赤斧聞言色變,怒道:「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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