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瞌睡遞枕頭 可願為先鋒(2/2)
高充就起身來,請了邊上幾人,乃是同為莘邇建康郡時故吏的麴經和後被莘邇相繼辟除的數個建康士人,一起下到堂前廊中,揖迎宋翩。其餘諸吏雖未至堂前,不過也都盡皆下榻揖立。無它,這是因為司馬乃軍府之中的三號人物,除了府主之外,其位僅次軍府長史。
宋翩還了高充、麴經等人一禮,眼往堂內瞅了一瞅,說道:「明公還沒來吧?」
「尚未到。」
宋翩如釋重負,鬆了口氣,說道:「還好,還好!」給高充等解釋他來晚的原因,「我這換了新地方,晚上睡不好,精神也不振,天亮時,我就服了副石,因是乞掾去吏舍通知咱們今日來堂議事的時候,我正好在府外街上散藥,散完藥,我回到吏舍,才知此事,故是來遲。」
「宋公請登堂上座吧。」
征西將軍府的長史,莘邇辟用的是張龜,但張龜與高充等不同,他之前管得事兒很多,因是需得把他手頭上的一些工作做完交接,他方能再來金城就職,故而眼下,征西軍府,諸掾吏之中,卻是宋翩為首,遂有高充「請登堂上座」此言。
宋翩扶著高充,脫去鞋履,著襪入堂,對迎他的諸吏還了個羅圈揖,客客氣氣地坐了上首。他大概真是精力不濟,坐下後便閉上了眼,一副閉目養神的樣子。高充諸人知宋閎、宋鑒等宋家的大宗嫡系眾人前被流放龜茲這件事,給宋翩必是造成了不小的打擊,曉得他雖迫於無奈,接受了莘邇「征西司馬」的這個任職,但心情顯然難以愉悅,因也沒人去打擾他。
有那話多的,就與鄰座繼續猜測莘邇究竟是要告訴他們什麼好消息。
嗡嗡之聲,不斷於宋翩耳邊。
他心中煩悶,想道:「唉,萬沒想到宋後會指證二郎,致我宋氏大宗,滿門被流,餘人也就罷了,宗長年邁,也不知吃不吃得了這等苦頭!莘阿瓜流放了我大宗滿門,卻辟用我為征西司馬,其意不言自明,一則,是為顯示他念舊重情,舉賢不避仇,二來,則是為用我做旗號,為他招攬我宋家原本的故舊、門生,以能為他所用。可恨我是個無用的,不敢逆他的淫威,只好認敵做主!悔也、悔也,我當初在建康之日,怎就沒看出他阿瓜是此等狠辣之徒!」下了決心,想道,「哼!我雖是個軟弱無用的,可你阿瓜要想利用我亦是萬不能也!我從今以後,就給你莘阿瓜來一個老宋入莘府,一言不發!」
正痛下決心,聽見堂中的嗡嗡聲響忽然消失,接著聽到一連串的下榻之音,宋翩知道,這肯定是莘邇到了,就忙把正在下的決心先放到一邊,急睜開眼,朝外看去,果然看見莘邇大步流星,穿過庭院,往堂中行來,不敢怠慢,便即刻跟從諸吏下榻,老老實實地下揖恭候。
在宋翩的帶頭下,堂上的二十多個掾吏齊聲說道:「下吏等恭迎明公。」
「卿等都快請起。」莘邇進到堂上,吩咐諸人回去落座,自到主位坐下,環顧了堂中一周,他笑道,「本說後日開府,今日召請卿等來,是因為我今早獲知了一個好消息。」
高充是莘邇在定下了要設征西將軍府後,第一批新辟入府的吏員之一,他幾次出使,皆有大功,並是莘邇故吏,資歷也夠老,故是莘邇委任他做了諮議參軍。
諮議參軍在軍府的位次低於長史、司馬,然高於諸曹參軍。諸曹參軍分領有曹,分擔事務,而諮議參軍沒有特定的職掌,猶如中央朝廷的侍中,是個清貴之職。
宋翩不吭聲,便由他代表諸吏,問道:「敢問明公,是何好消息?」
莘邇把唐艾的來書取出,由從他同來的乞大力把之遞給高充,高充拿起,念了一遍。
聽到蒲茂兵分兩路,將要夾攻膚施,堂中諸吏俱皆大驚。
宋翩亦定不住神了,去瞧莘邇,心道:「這叫好消息?」
高充也是吃驚不已,說道:「明公,這怎麼會是好消息?」
「我正瞌睡,蒲茂送枕頭來,這不是好消息麼?」
高充不解莘邇之意,說道:「明公正瞌睡……,明公,此話怎講?」
莘邇顧視宋翩,笑道:「老宋,我看你若有所思的,你是不是已知我心意?」
既被莘邇點名問話,不好不作回答,宋翩心道:「府主問話,身為屬吏,自當恭謹答覆才是,此為尊卑之禮也。」回答說道,「明公智深如海,下吏焉能猜知明公心意?下吏不知。不敢相瞞明公,下吏實如高參軍,亦存迷疑,蒲茂兩路夾攻膚施,我軍或秦州軍與膚施間隔著天水、略陽等郡,都無法往援,而單憑張韶、趙染干,只怕不易抵擋,為何明公會說這個好消息?」
莘邇笑道:「我方開徵西軍府,正欲秉建康朝廷聖意,以攻伐關中為務,而蒲茂於此際犯我膚施,這不恰是給了我攻其天水等郡、進圖關中的藉口麼?是以我說他給我遞了個枕頭來!」
「原來如此。可是明公,雖然因此得了攻其天水等郡的藉口,其攻膚施,我軍該如何防禦?」
莘邇說道:「蒲茂儘管兩路用兵,看似氣勢洶洶,然以我料之,其軍必無功而返!」
「此為何故?」
「適才君長為卿等讀千里來書,老宋,你沒有細聽麼?那蒲茂所遣之兩路兵馬,一為太原李基所部,一從咸陽而出,主將是其之偽寧朔將軍仇泰。李基偏師,無須多言,卻這仇泰,所以能為寧朔將軍,貴於偽秦朝中者,系因其父仇畏乃是偽秦司徒,論仇泰之能,庸碌之輩,僅以殘虐逞凶也,之前他與冉僧奴從孟朗攻我秦州,引別部犯我武都郡,而為李亮所敗。李亮其人,卿等應知,平平無奇是也,這仇泰連李亮的敵手都不是,如何又能勝我上將張韶?因此之故,我敢斷言,仇泰、李基此犯我膚施,勢必勞師疲卒,空耗糧餉,終是徒勞無功。」
這仇泰其實倒非庸碌之人,他犯武都郡時,把張道岳、李亮圍困在武都山中,長達旬月之久,李亮三斫其營,前兩次俱皆失敗,直到最後一次才僥倖成功,於此足可見仇泰也可算知兵。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把他與張韶相比的話,他是蒲秦的貴酋子弟,上戰場的時候不多,確是不如張韶沙場老將,並且張韶之外,趙染干亦驍悍能戰,其帳下周憲,最稱斗將,莘邇給張韶配置的謀佐、部將,如楊賀之、邴播、安崇等,也都是各有其能,所以,莘邇有信心張韶、趙染干能夠守住膚施。
自然,莘邇的信心還有另一個來處,即李基了。且先不說。
宋翩心中不以為然,嘴上說道:「是,是,明公高明卓見,翩不及也。」
莘邇不再與他多說,轉顧堂中諸吏,目光落在了一人身上,笑問道:「我意已決,這回反擊蒲秦,進攻天水、略陽等郡,我要親自率兵指揮,卿可願為我一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