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都靈邏輯(1/2)
主教赫德森面前是一座漆黑的石雕,形象為一團扭曲的淤泥,螺旋形凝聚成一隻手——即「阻斷黑暗之手」,萬物主宰的象徵。
馬修進入北港城後,就發現「阻斷黑暗之手」的標誌隨處可見。人們手裡的石雕,脖子上的掛飾,衣服上紋樣,教堂內牆天花板上的浮雕和玻璃窗上的彩繪,莫不有這一元素。
這座高約七尺的雕塑佇立眼前,其扭曲又略顯怪異的形態給人一種荒誕的錯覺,仿佛這隻手是從什麼東西里掙脫出來的,下面的本體試圖掙扎著從泥淖中脫身。
馬修腦內浮現出一副類似的畫面,尖銳牙齒構成的左右閉合大門隙開一道縫隙,一隻蒼白的手臂從裡頭探了出來,長滿黑色長指甲的手掌張開,掌心裡是一隻暗紅色的血眸。
煉獄戰場裡,最讓馬修印象深刻的就是它。
他從未有那麼被如實質的恐懼和絕望籠罩,那東西比暴君更強,一旦從深淵主堡的齒門出來,馬修他們幾個使徒都得死。
馬修搖了搖頭,將腦子裡這段奇怪的聯想暫且壓下。
旁邊,主教赫德森虔誠地對著神明雕塑進行禱告。
過了一會兒,他結束後才看向馬修:「馬修先生,你知道神殿和世俗王權的不同在哪嗎?」
馬修靜等下文。
「世俗王權重在延續王權,因為人壽命短暫,所以對於國王來說,幾十年裡自己一定要守好國土,擴張權勢,然後傳遞給下一名王者,就是國王的命運。」
赫德森坐在旁邊的一張老舊長椅上,凝望前方的神明雕塑,眼神悲鳴:「如此短暫,又如此可悲,這就是王權本身的狹隘所在,它需要在短短几十年裡彰顯自我,展示它無畏勇猛力量和不能冒犯的尊嚴,觸犯它的都將被權力燒成灰燼。」
「俗世王者逃離不了死亡的命運,他們沒法越過自己的限制,看到更遠更廣袤的生命歷程與變遷。」
這位主教輕聲道:「王權沒有永恆,太陽照常會升起。」
馬修沉默不語。
對方看過來,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這些言辭,大概馬修先生聽來比較刺耳,無意冒犯。」
馬修擺擺手:「沒關係,這是自然規律,我倒是很想聽赫德森主教的觀點。」
赫德森將馬修依舊看成王權體系的一部分,才會出言道歉,馬修對於封建主義毫無興趣,所以根本不存在這回事。
「哦?真的麼?」
「當然。」
主教看著前方座椅,有兩個年過耄耋的老人正相互依偎,低聲禱告著,他們一男一女,看來是一對老年夫婦。
從後面看去,可以清晰觀察到他們後頸上鬆弛失去水分的皮膚,頭髮也變得稀疏乾燥,身體乾癟,生命的力量正在從他們身上一點點消失。
「馬修先生,神明的存在就代表了永恆。」
赫德森緩緩說著:「萬物主宰就是羅斯特大陸永恆與生命的神祇,神殿看待事物與世俗王權不同,因為神殿存在的時間太久遠了,眾多國家從新生到崛起,從巔峰到衰敗,這都再正常不過。和一朵花的盛開到凋零一樣。」
「神殿是借用萬物主宰大人的力量,才得以形成了屬於自己的認知,在我們眼裡,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但生命本身無比偉大,很多人會不斷死去,但人這個族群卻在越來越壯大。」
「延續才是最重要的事,因為延續,所以偉大。」
他抬起手指,食指指背上停著一隻蚊子。
「人的命運與蚊子並無不同,在神明眼裡都無比脆弱卑微,但生命本身卻是磅礴而雄壯的,不論卑微還是偉大,它都在繼續前行,哪怕永遠觸碰不到永恆的邊界,但這同樣意義非凡。」
赫德森微微一笑:「緋蝗很強,但它們並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都屬於生命的一部分。在對抗死亡的漫長旅程里,我們應該是不同形態的夥伴,而非敵人。」
「在十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範疇里,人和緋蝗或許會變成宿敵,但時間會改變一切,因為生命具有相同的流向,我們終究會達成平衡,理解彼此。」
「就和多年以前,帝國的擴張和分裂,巫師從神殿出走,鍊金術又從巫術中剝離一樣。150年前,緋蝗野蠻而難以開化,局部戰爭難以避免,現在它們已經開啟智慧,不再是純粹的敵人了。」
他擁有皺紋的臉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沉靜和堅定:「我們彼此將會達成和解,這只是時間問題。不應該讓生命消耗在內亂上。」
馬修聽得心裡大為震動,得到不少啟發。
果然神殿是有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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