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這世道本來如此(2/2)
李忍縱馬走入包圍,來到了高石遠的身旁,看了眼他手裡那把寒刀:
「高校尉,你真的想要救那個赫連英?」
「當然,馬上放人!」高石遠道。
李忍道:
「我明白,以高校尉您的能力,要救這個小小陪戎校尉的命,還是可以辦到的。
那然後呢?
就算他活了下來,可惹上了這『通敵叛國』的名聲。
他這輩子,別說是再做兵卒了,就是做人,也再抬不起頭來。「
「胡說。」
高石遠道:
「我自會保舉他,把他立的大功上報長安,讓朝廷為他正名、論功行賞。
我要讓赫連兄弟堂堂正正地做個大將,為我大唐效力!」
呵呵……
李寂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高石遠道。
「高校尉,你也在這世上行走了三十餘年了。沒想到,還是如此的不通透。
你說此人軍功卓著,當居高位,是不是?」
「沒錯。以赫連兄弟的功夫和帶兵能耐,十幾年邊軍戰功,還有這次在上邽,大敗胡兵、救助百姓的功勞。
就算直接當個五品羽林郎將,也不為過。」
「那為什麼都十幾年了,他卻還只是個九品散官、陪戎校尉,連個最低級的偏將也算不上?」
高石遠一愣。
李忍道:
「當今之世,像他這種出身尋常、非富非貴,沒有任何世家背景的人,想要當高品大官,無異於痴人說夢。
高校尉,以你的出身,這點道理不會不懂吧?」
「可他是我的兄弟,是好人,我不能就這麼讓他去死!」
「是麼?」
李忍道:「你現在救了他,日後,他上邽軍府的舊人罵他,罵他不念舊主之恩,忘本喪節。
其他的人也罵他,罵他通敵叛國,竟然還敢苟活世上。
他往後這一輩子,就只能活在世人的唾罵和鄙夷之中,一身武功無處可使,永無出頭之日,痛苦萬分。
可要是,他今天死在這裡呢?
就算還是個叛國逆賊,可至少也得了個『知恩盡忠』的名聲,成全了他從一而終的名節。
高校尉,你是他的兄弟。
你說,哪個對他更好?」
高石遠愣住了。
李忍的這一番話,無比的殘酷,直戳到了他的心裡。
可他知道,這就是現實。
赤果果、血淋淋的,現實。
那邊,赫連英望著滿地兄弟的屍身,臉帶悲傷。
可他沒流淚,一滴也沒有。
他看向了自己的座下,那匹通體赤紅的汗血寶馬。
張師兄那張冷冷的、卻又無比親切的面容,仿佛又浮現在了眼前:
英子,再這麼殺下去,總有一天,你和我也會躺在這裡的……
來跟著我,以後,咱們走一條不同的道……
這馬送你了……
記住,不要再像以前那樣處處強出頭,有時候退一步,才是朗朗乾坤……
師兄,你說得對。
赫連英摸了摸馬的鬃毛。
那馬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用頭蹭著青年將官的手,發出一聲聲的哀鳴。
赫連英從懷裡掏出了,洛羽兒送他的、刻著「平安」的小箭頭。
那個清純如水的少女,那張笑顏如花的面容,那雙晶瑩通透的大眼睛。
一生,就只遇見一個鍾情之人。
可直到了終點,卻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跟她說。
謝謝你救了我,我叫洛羽兒,咱們一起打過仗,以後就是朋友了……
你幫我擋了一箭,我也沒帶什麼好東西,就用這個做個護身符送給你,作為咱倆結交的見證吧……
那我忙去了,回見咯……
回見。
若真有輪迴,來生再見吧。
赫連英把箭頭舉起,在自己兩邊的臉頰上分別一划。
鮮血淌了下來,讓那張年輕挺拔的臉,看起來好像一頭猛獸。
他把帶血的箭頭收回懷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的長槍緩緩舉起了,韁繩勒緊了,人馬槍,成了一個隨時衝鋒的態勢。
「赫連兄弟,你別做傻事,大哥我……我……」
高石遠想說什麼。
可他說不出來。
李忍的手緩緩舉起。
屋檐上、兵隊裡,無數支的長弓又舉了起來,對準了那個青年將官。
「一個曾謙,一個赫連英……」
高石遠忽然開口了。
他憋著一股氣,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們都是普通出身、毫無背景,卻都認認真真地做事,還做成了大事。
可就是這樣的人,不但沒有出人頭地,反而處處受人欺負。
到頭來,還落得了這樣的下場。
而那些整天誇誇其談、口蜜腹劍的小人,沒辦過一點實事,卻總能高高在上,作威作福……」
高石遠一轉頭看著李忍,堅毅的眼神里,充滿了無比的憤慨:
「這個世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你不知道麼?」
李忍也看著他,冷冷一笑:
「這個世道,本來就是這樣。」
高石遠愕住了。
對面,赫連英長槍朝天,高喝一聲:
「殺!!!」
一槍、一馬、一個年輕的身軀,向著那成千上萬的大軍,向著那個殘忍卑劣的世道,沖了過去。
李忍的手一揮。
哎……
高石遠仰天長嘆一聲,眼中飽含熱淚。
那一刻,漫天的箭矢升了起來,猶如人間的一場滂沱大雨,向著那個孤獨的年輕人,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