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斬人間一切惡(2/2)
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手掌握在了刀刃上,血,一滴滴往下掉著。
是曾謙的手。
劉通猛一使勁,想把刀壓下去。
可那刀就像被鐵鉗鉗住了一樣,動也不動。
劉通有些吃驚地,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曾謙,你怎麼有這麼大的勁?你……不是怕刀的嗎?」
黑夜下,曾謙緩緩抬起頭,那雙疲憊而空洞的眼,看著驚訝的劉通。
「沒錯,你說得對……」
他瘦弱的臉上,現出了一種無比苦澀的笑:
「小時候我愛習武,帶過我的師傅都說,我是個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
可家裡的長輩卻說,打打殺殺有個什麼前程,小孩兒就該去讀書,賺大錢,當大官。
我不肯,他們就打我罵我。
可我還是沒屈服。
後來有一日,鄉里有人犯事要砍頭,他們就硬扯著我去看。
我被按在了犯人的旁邊,看著那個血淋淋的腦袋,從脖子上掉下來,那把鬼頭刀上,紅通通的滿是血。
那時的我,才是個十餘歲的孩子啊……」
曾謙緩緩站起,刀被他流著血的手推著,一點點地往上而去。
「後來,我見了血就怕,見了刀就躲。
武,我是學不下去了,只好去讀書走仕途。
可我根本就不是那塊料子。
書讀不成了,家裡又沒有靠山,最後還是長輩想盡辦法湊了些錢銀,跪著給人送了過去。
我才勉強進了這縣衙,當了個不入流的小吏。
呵呵,奇才,奇才啊……」
「曾謙你個廢物,你趕緊給我鬆開……」
劉通拼命使勁,可那刀就是動不了。
曾謙的臉上,露出了之前在城裡張望時,那種哀傷的神色:
「沒有好的出身,家裡沒錢沒財,也沒人當過大官。
我又不敢學那些人去貪,也學不了他們的諂媚奉承,只好老老實實,當個做事的人。
可結果呢?
我十幾歲進來,現在都快四十了,還是個不入流的小吏。
要不是宗大人垂憐,給我掛了個代縣令,我這輩子和『官』這個字,都不可能沾上邊。
家裡揭不開鍋,我沒辦法。
兒子沒錢念私塾,我也沒辦法。
就連老父老母窮了一輩子,過世時只想要副好棺木,我也買不起。
現如今,我連我唯一的一個兒子都丟了,就連他懷孕的母親,我也保護不了。
呵呵,老實人。
我就是這麼個老實人。
我曾謙,就是個廢物,廢物啊!!」
曾謙的手一動。
劉通覺得手裡的刀,突然飛快打起了轉來,刀柄刮著他的手掌,鑽心的疼。
他啊的一聲,鬆開了手。
刀,被當空拋了起來。
曾謙一下接住,刀尖往下垂在了身旁,動作非常凌厲,完全不是以前那個膽小的文官。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冰冷,看著劉通。
「你……你想做什麼……」
劉通的心裡,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突然轉身就跑,可沒走兩步,就被什麼絆倒在了地上。
那個瘦弱的男子拖著刀,緩緩走到了他的跟前。
劉通趕緊轉頭,朝身後的胡騎喊著:
「你們這些奴才!
本官乃突厥國當朝四品大員,你們還不趕緊上來護著本官,殺了這個廢物,快給我過來啊!」
那些胡騎冷笑著,鄙視著這個穿著突厥官服的大唐男子,就像看著一條喪家犬。
沒有一個人來幫他。
劉通完全呆住了。
「有趣。」
遠處,右賢王望著這兩人,笑道:
「很有趣。」
「曾謙!」
劉通一邊在地上挪動著,一邊道:
「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我……就讓你全家死絕!」
曾謙漠然一笑:
「兒子沒了,夫人和我也都在這兒了。
死絕?
我怕麼?」
劉通一愕,臉色頓時變了,變回了以前的那個他:
「曾大人,怎麼說,咱倆也共事了這麼多年啊。全上邽的百姓都知道,您是個好官,是個大大的善人。
您就這麼忍心,要親手將您的老熟人,置於死地嗎?」
「好官、善人,那又有什麼用?」
曾謙道:
「到頭來,還不是讓你這樣的小人欺凌?
是,我曾謙是個老實人。
可我也想告訴你,別把老實人逼急了,逼急了……」
他手裡的刀,緩緩舉了起來:
「我可是要殺人的。」
「曾大人!曾兄!!
是,我劉通是小人。
我是逆賊,我通敵賣國、無父無母,我罪該萬死。只求您高抬貴手,饒了小人我這條狗命吧……」
劉通哭著,搗蒜地磕著頭。
曾謙的刀停在半空。
他俯瞰著,那個片刻前還趾高氣昂,如今卻跪下哀求著自己的人:
「滾吧。
我的刀是用來殺敵的。
你,不配。」
劉通一愕。
他抬頭看去,黑夜中,那個瘦弱的男子身影,如今看來卻是如此的巨大。
劉通忽然趴下,又猛磕起了頭:
「謝曾兄不殺之恩,小的今生今世、沒齒難忘,將來定在鄉里給曾兄起祠堂,世代……」
刷!
劉通的手忽然一揮,一把泥沙,往曾謙的臉上灑去。
曾謙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本能地閉上了雙眼。
「死吧廢物!!」
劉通從懷裡掏出把匕首,惡狠狠地,向著曾謙的心臟刺了過來!
曾謙站著沒動。
那一瞬,眼前一片黑暗。
耳邊只有惡毒的詞語,凌厲的風聲。
可也在那一瞬,在這個年近不惑、瘦弱的軀體裡,當年那個曾經橫刀傲立的少年,甦醒了。
他雙手握刀,一下平舉起。
刀出!
第一刀,劉通拿著匕首的手斷了,飛了出去。
第二刀,划過劉通的兩隻膝蓋,把他整個人都放倒在地。
寒光轉,刃如風!
第三刀!!
劉通的頭飛了起來,落入了塵世間,它該去的地方。
那個醜惡小人的身體,向著被他傷害過的婦人、百姓和所有人,噗地跪在了地上,永遠也起不來了。
三刀,斬人間一切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