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1/2)
少女沒有笑。
「亂彈琴……」
她搖了搖頭,道:
「可我覺得,這曲子裡頭,好像有個人在說話。」
少年一愣。
「好像,」少女繼續道,「這個人有點傷心,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就只是……一個人在嘆息。」
少年看著少女。
半晌,他忽然淡淡一笑,緩緩念出了一首詩來:
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
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
觴弦肆朝日,尊中酒不燥
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
孰若當世士,冰炭滿懷抱
百年歸丘壟,用此空名道……
「聽過麼?」少年問。
少女點點頭。
小時候,每月十五,娘親來看她。
天氣很熱,娘親一邊搖著扇子給她扇涼,一邊給她唱曲、念詩。
「這是靖節先生陶淵明的《雜詩》。」少女輕聲道。
少年點點頭:「這《雜詩》十二首,是靖節先生的詩里,我最喜歡的詩。
而這第四首,又是我最喜歡的一首。
『丈夫志四海,我願不知老』,多麼的意氣風發,豪氣干雲。『百年歸丘壟,用此空名道』,又是何等的逍遙忘世,豁達不羈。
剛才那一曲,就是我喝著酒念著這詩,亂哼哼出來的。
這不是亂彈琴,又是什麼?
你卻說聽到有人在說話,嘿嘿,你厲害。
哦對了,那你呢?
既然你也讀過這《雜詩》,那你最喜歡哪首?」
少女想了想。
娘親很喜歡念這些詩,其中有一首,娘親念得最多。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少女剛念了第一句,少年也跟著,兩人一起念了起來: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雜詩》第一首。」
少年笑道,「那這裡頭,你最喜歡哪一句?」
這首詩,娘親給少女念過好多次。
當時小小的她,並不懂得其中的況味。只是覺得,每次娘親念到詩里的「那一句」的時候,都會有種莫名的哀傷。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最喜歡的,偏偏就是「那一句」。
少年好像看出了什麼:
「就是你剛才念的那句,『人生如根蒂,飄如陌上塵』?」
少女點點頭。
「為什麼?」少年問。
為什麼?
對啊,為什麼呢?
少女的心裡,從小到大、這十二年來,所經歷的種種苦難離別,好像突然都涌了出來。
她沒回答,只是輕輕張口,唱了起來: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見此邂逅……
少女的聲音很青澀、很乾淨,就像泉水一樣,洗滌著人的心。
少年一愣。
他緩緩把洞簫放到嘴邊,也吹了起來。
那一瞬,時辰仿佛都靜止了。
蒼穹下、塵世間,就只剩下了那一男一女,一簫一歌。
曲停。
「這曲子叫什麼?」少年問。
「我娘親教我的,她沒說。」少女答。
沉默。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坐在城樓上,靜靜地望著那紛亂的城池,紛擾的世間。
良久,少女抬頭,似乎想說些什麼。
一聲馬嘶,四匹大馬從黑夜裡衝出,停在了城樓下。
少女吃了一驚,下意識拉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把她擋在身後,擋住了冷冷的夜風,少女心頭一陣暖意。
「誰?」
少年對著城樓下厲聲一喝,那聲音和之前判若兩人。
下方,一匹馬上坐著個帶甲將軍,滿身的傷痕血跡,對著少年一鞠躬道:
「大秦東宮太子衛率、左備身府大將軍薛洪,參見殿……」
少年瞪了他一眼。
帶甲將軍反應了過來,就道:
「南兒,是我。」
「自己人。」少年對少女低聲一句。
少女才忽然醒覺,自己還拉著人家的手,連忙掙開。
「洪叔,」少年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帶甲將軍道:「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每回跟你父親鬧不是,就喜歡到這裡來看夜景,我還不知道麼?」
「還是洪叔懂我。看這樣子,有急事?」
「南兒你趕緊下來,和我一起回去。
唐賊攻進來啦。」
「什麼?」
少年一下嚴肅了起來:
「之前不是守得好好的嗎?我聽那打鬥的聲音,也只是在城牆的方向,怎麼就……」
「百密一疏。別再多說了,你父親他要我來找你。
趕緊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好,洪叔……」
少年道:「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你先派他們兩個,護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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