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嘉獎你永恆的孤獨(2/2)
「他摔那一跤動靜那麼大,也幸好他摔了,不然我可能就把藥打包賣出去了。」青年記得,最後還是他一點一點把毒藥的成分挑出來,還好藥材不是粉末狀。
他可以不救人,但從沒想過要毒害人,只要他敢,在旅店辛辛苦苦做了這麼久的事就都白費了,沒人會再去相信他賣的藥。
而且以那群人的偏執和瘋狂,說不定還會藉機把他們兄弟兩個「放逐」出去,好瓜分他們的物資。
「結果他在他的小本本上把這些事兒都推到了我頭上。」青年也是無話可說,想想又好笑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他的小本本是給他自己一個人看的,不是在污衊我什麼。」
「他只是瘋了,真的在幻想著我是惡魔,而他會成為最無辜的那個受害者。」
到旅店沒剩幾個人的時候,青年的哥哥的瘋狂已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
白天,哥哥總是拼命抓著他的手,說自己還想多活兩天。
晚上,哥哥開始幻想自己早已絕望,一心求死,但是壞蛋弟弟非要留著他的命繼續折磨。一邊幻想,還一邊在本子上寫下來。
青年早就發現大哥有個自己的日記本了,只是沒去看,他從哥哥眼神里就能看明白一些東西,沒必要去翻那本可能會讓他覺得良心餵了狗的本子。
「你真是個矛盾的人。」店主說,「最開始我以為你們兄弟兩個情比金堅,他腦袋已經不清醒了,你都忍著他,甚至是縱容他。所以我看見你要掐死他的時候是真的挺震驚的,你當時到底怎麼想的?」
青年揉了揉眼睛,輕聲道:「就一時沒想明白,衝動了唄。」
人總是有衝動,尤其是在這麼壓抑的環境下。
但他衝動的時間真的很短,就那麼一次。
總比有些一衝動就自殺了的人幸運,起碼店主巧合地嚇退了他一回,自殺的人卻沒有反悔的機會。
「行吧,那你自己呢?」店主的煙抽完了,他摸了摸口袋,沒有再抽一根,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
「其他的不說,我就求你一件事兒。」
青年笑道:「你還有求我做事的時候呢?那不得趕緊說出來讓我聽聽。」
店主哈哈道:「你怎麼衝動都行,就是別一衝動不想活了,多活段時間吧。」
求你了。
你可能活不久,但能不能儘可能久一點點,不然的話。
等你也死了,就真只剩我一個人了。
整個鎮子,就剩我一個人了。
中年店主是個討厭孤獨的人,他還挺懷念當時人來人往的旅店,眾人擠在一起。
他的旅店本來也是為了熱鬧才開的,在這種沒什麼人會來的小巷裡,等一個路過的緣分。
有緣人住進來,能用很少的價格擁有一晚安眠,沒有誰會打擾。
所以他的旅店叫做安眠旅店。
可是現在沒有人會再來住他的旅店了,他已經預見到了今後的孤獨。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好像還是不夠害怕,他總是在對未來的擔憂中等著時光流逝。
下一個沒有下雪的晴天,旅店老闆推開店門。
他的身後已經空無一人了。
相比於他來說,其他人想活下來實在是太過艱難,青年答應了他多活一段日子,好像並沒有做到。
上個晴天聊天的景象還歷歷在目,那時的青年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青年渾身都是凍傷,控制身體像殭屍一樣困難,所以大多數時候只能直直站著,坐下來的時候也會冬的一聲。
青年當時為什麼那麼有聊天的興致呢?大概是因為看到了哥哥寫下的日記本後,還是傷了心,想在死之前對最後的人解釋,還自己一個不那麼重要的、也沒有什麼人在意的清白。
中年店主看著空蕩的旅店和空蕩的街道,忽然覺得這一切像是老天對他的一種懲罰。
住戶門的內鬥沒有半點意義,荒誕可笑的遊戲也只剩他一個觀眾。
那些人爭來爭去,最大的執念就是活下去,到頭來全都是一場空。
店主原本是這麼覺得的。
然而此時此刻,他更加驚覺,到頭來,他的人生才是一場空。
什麼都沒有了,他活著有什麼意義呢?整個冰雪的孤寂都向他一個人壓來,就在這時,他遠遠看見了一個會動的人影。
店主害怕這是某種幻覺,害怕他也陷入了瘋狂而不自知,但轉念一想,瘋了也不錯,說不定他一轉身,就又能看到旅店裡塞滿了擁擠的人影,熱熱鬧鬧。
方德明不知道店主在想什麼,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直到來到店主面前。
他還是那種冷到扎手的模樣,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袖,任由脖子和雙手暴露在寒風中。
少年人的皮膚算不上多好,挺粗糙的,但一個凍裂的傷口都沒有,乾乾淨淨,依舊像是從另一個美好的世界而來。
中年店主恍然。
「你又來啦。」他這次沒有邀請方德明進旅店吃碗麵了,因為他知道眼前的少年不需要。
他只笑著說:「比起那個時候,你好像長高了。」
方德明的確是在長個子的年紀,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一竄就能竄老高,好像每天都不一樣,單薄的身體也長開了,不再那麼讓人覺得可憐。
他望著安靜下來的旅店,和健康無事的店主,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這是給我欣賞的人的嘉獎。」
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句話,中年店主卻好像瞬間聽懂了。
他本來就常常想起那個挺直嵴背走入風雪中的少年,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實在是難以忘記。
原來一切都是從那碗面開始的。
但是,這真的是嘉獎嗎?
「雪災就要停下了。」
方德明看到店主瞬間露出的驚訝表情,一種滿意的感覺充斥在他內心。
「以後鎮上還會有很多『人』,你不用擔心會沒人來。」
「看在你是我留下的唯一一個人的份上,就多給你點獎勵吧,就讓你一直活下去——是的,我要讓你永生。」
方德明自以為這樣的獎勵足夠豐盛。
眼前的店主是過去的南水鎮留下的唯一記憶,方德明本來只是想讓他在雪災里活得舒服一點,現在卻實在是捨不得抹去了。
他當然不覺得永生是在這種情況下對一個善良的人最可怕的懲罰。
自負又偏執的少年人丟下失魂落魄的店主,回去繼續寫他的故事。
該進行下一步了。
鎮內冰雪消融,從雪災中活下來的人重建了鎮上的一切。
當然,除了旅店店主,沒有人從雪災中活下來,但他可以寫出這些人,這就是他對鎮民的性命毫不在意的原因。
一個嶄新的南水鎮出現了。
新的鎮民擁有了被賜予的記憶,好像他們原本就過的滿足而幸福,一個又一個鎮民開始按照方德明的設計來生活,而他們每一個人,都尊敬著鎮北盡頭的那座府邸。
他們不記得那是將軍府了,因為方德明不願意讓將軍和守護這樣的詞彙附加到方府頭上。
沒有必要。
方府成了鎮上最有勢力的一個世家,雖然不需要經商,不需要做任何事,但在他筆下的鎮民心裡,方府權勢滔天,又很有錢,沒有人敢招惹。
鎮外的冰雪也終於消失,外來的人帶著無人生還的心理準備沖了進來,卻被這副欣欣向榮的模樣衝擊了心靈。
沖在前線的記者問鎮上的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鎮民笑容滿面,說這場大雪其實只是圍住了南水鎮,裡面其實一點影響都沒有,他們也害怕過,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不怕了。
現在冰雪消融,生活回到正軌,鎮民們非常高興,同時歡迎大家來南水鎮旅遊,他們趁著被冰封的這段無聊時間復刻出了舊時候的一條長街,叫做百寶街,裡面有很多現在已經很少見的東西。
還能趁記者採訪的時候打個GG,人們不得不相信了南水鎮沒有出事,而且鎮民的心態還很好。
媒體爭相報導關於南水鎮的怪事,詭異的大雪造成了一定的轟動,但因為無人傷亡,這件事只是被列為了一個未解之謎,沒有更多後續的關注了,反而是友人慕名而去,帶動了當地的旅遊業發展。
在演電影時不小心摔傷了腰的電影明星許婉,也是因為聽說了這件事才選擇來南水鎮散散心。
她在鎮上遇到了一個長得非常帥的男人,不亞於他合作的男明星們。男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打扮十分精緻,有種世家公子的氣質。
這個男人還非常有個性,至少在街上見到他第一面的時候,許婉就發現男人似乎有些冷漠,像個難搞的刺蝟球。
那眼中偶爾閃過的狠厲,又讓他像危險的深海一樣渾身都是秘密,令人著迷。
她很快得知,原來她看上的,是鎮上最有權勢的方府的大少爺方德明。
方德明掌握著南水鎮的港口,黑白通吃,是個很有手段的人。
許婉不是什麼循規蹈矩的女人,她喜歡嘗試各種各樣的人生,更喜歡讓自己的美貌被許許多多的人看見,所以選擇了當演員。
她並不害怕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而是抱著熱情飛蛾撲火一般,跳進了方德明的生活。
她真的很美。
方德明此時已經不再怨恨什麼,因為他有著這一方天地的絕對掌控權。
他開始享受一切,包括愛情。
許婉的到來像一團烈火,那雙靈動的眼睛點燃了他沉寂的心,再加上那本書仍在他手中,方德明什麼也不擔心。
他開始追求許婉,而許婉也在和他的接觸中越陷越深——尤其是在去了方家做客之後。
只有方德明能看見的巨蟒仍盤踞在方府,它承諾的庇佑,就是讓身處方府的人的認知一點點改變,在方府得到了越多正面的東西,就越無法抵抗。
無論是嫁過來的,來做客的,新出生的,最終都會接納方德明的信念,整個方家,終成一體。
不過方德明沒有等到方府所有人的認知改變都完全生效,那些對他大呼小叫說他瘋了的方家人,都被他殺了。
在他的故事裡,他的生命很長。
他不需要沒有用的方家人了,一支筆和一條蛇足矣。
雪災結束後這些年,也有察覺到不對勁來方府調查的人,方德明只要把人留在方府幾天,對方自然會忘掉所有懷疑,然後高高興興走出去。
許婉也在去了方府一次之後,徹底「愛」上了方德明,兩人名正言順地結了婚,只是來散散心的許婉就此定居在了這裡。
方德明對許婉非常寵愛。
或許很難有人能和他產生同樣的感受,就是他已經得到了一切,幾乎不需要向誰付出,那些擁有的好東西逐漸就會變得索然無味。
可是許婉來了,方德明終於有了一個付出的途徑,他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給許婉,只要許婉高興。
沒過兩年,許婉就知道了南水鎮的真相。
還是方德明主動告訴她的。
方德明在書上寫,就算許婉起初會感到驚恐,但在深思熟慮之後還是選擇留在了他身邊。
許婉掙扎過,她骨子裡有種浪漫情節,她喜歡的是那個神秘、冷酷,又很有手腕的港口大老,鎮民的祝福應該是真心的,羨艷和對她美貌的欣賞也該是真心的!
她要的不是自始至終只屬於一個人的獨角戲!這跟看她電影的都是工作人員有什麼區別!
方德明塑造給她的假象破滅了,許婉的愛一下子熄滅,她想逃,但是「深思熟慮」後,留在了方德明身邊。
她怕。
她怕有著這種手段的方德明對逃離的她展開報復,而且……他們也有孩子了。
許婉已經後悔嫁人,對她來說,已經不愛了卻還要在一起就是最難忍受的事,偏偏她必須忍。
等到第二個孩子出生,許婉的精神已經有著瘋癲,加上她的腰傷一直不好,她在疼痛和忍受不愛的丈夫中性格反覆無常。
大兒子方宵被方德明當接班人培養,精明又冷酷,許婉根本不敢動他,她只能把怨氣發泄在小兒子身上。
還有一件事令她最為恐懼,那就是她生了兩個孩子後身材走形,容貌也開始隨著年齡增長而衰老,舊傷使她憔悴,美貌日漸消退。
不,不能這樣。
許婉的美貌的執著是病態的,她可以忍受和不愛的男人親近、過一輩子,但不能忍受自己變醜。
她讓方德明給她找各種最新的化妝品保養品,小兒子只是不小心弄壞了她的一款化妝品,就被驚恐的許婉打得臥床半月。
後來,許婉死了。
方德明實在喜歡她,找巨蟒幫忙,得到了讓許婉復活的方法。
——用別人的血肉,給許婉重新縫製一個身體。
因為許婉是方家人,所以巨蟒才能給她這樣的庇護,又因為方德明有書,他才能把這個離譜的方法,通過寫在書上來增加完成機率。
而且許婉的執念就是愛美,只有美麗的皮囊,才能讓她重生。
方德明開始綁架活人,他利用對南水鎮的掌控篩選外來者,只有某個器官特別漂亮或者皮膚細膩的女人,才會被看上綁進方府。
他只從每個女人身上取最優秀的一小塊,然後把那些女人堵住嘴關進方府的空房裡,巨蟒會解決掉她們。
這個過程有點漫長,因為符合他高要求的美女並不多,還要注意不讓秘密被發現。
沒過多久,鎮上開始傳,許婉捨不得走,靈魂還在方府遊蕩,每天晚上都在哭泣……那些哭聲,是被綁的女人們發出來的。
這麼大動靜,方家兩個小孩當然也會知道。
方宵假裝視若無睹,實際上和方幸一樣,被恐怖的家嚇到產生陰影,他們都想逃離,但巨蟒的「規則」束縛著方宵,方德明的眼線李保姆,又束縛著方幸。
是的,李保姆是方德明寫出來的角色,專門用來監視他的兩個孩子,直到這時,方德明都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
直到方幸真的跑了,方德明忽然發現——鎮民,沒有替他抓住方幸。
因為他沒有提前察覺,所以沒來得及在書上寫下鎮民將方幸抓住帶回方府的情節,鎮民也就不會為他做事。
他後知後覺,書寫出來的東西,只有在下筆那一瞬是由他決定的,之後,每一個鎮民在想什麼,會怎麼發展,都會根據邏輯自主運行,除非他特意再去寫一個情節。
可是,他的書……
……
「他的書,在被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快用完了。」方宵以這句話作為故事的結尾,空氣中的墨香飛速散去,嘩啦啦的翻書聲似乎已經到頭。
虞幸捂著腦袋,用痛苦低頭的動作來掩飾他眼底的眸光。
方宵又給他倒了杯茶,笑意頗深:「原來我們是在一個虛假的世界長大的,弟弟,你會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