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木雕(1/2)
為了掩飾一下剛才忽然表現出的痛苦,方宵稱自己有些頭疼,要去休息。
虞幸便扶著「虛弱」的他,挪回了方宵的臥室。
方宵脫了外衣躺在床上,虞幸給人蓋上被子,壓了壓被角,坐在床側給方宵探了探額頭的溫度。
「沒有發燒什麼的……」
方宵睜著眼睛,偏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虞幸挑眉:?
「我從來沒被弟弟照顧過。」方宵努力地凝視著這一切,似乎只要他看得足夠用力,就能把此時的感受記得更深。
「我這倒也算不上照顧。」虞幸頓了兩秒,然後微微皺起眉頭,「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因為要控制這麼大一個鎮子,才導致了頭疼。」
「……或許吧。」方宵的黑眸一動,「所以你回來,就能替我分擔一半的『工作』了,不是嗎?」
「我……」虞幸呼吸一滯,按道理,他此時應該說,既然決定留下,那無論是分擔也好幫忙也好,他都會盡力的。
然而,虞幸只是又給方宵壓了壓被子——這個動作本不必要。
方宵被子下的手剛想動,就被虞幸按住,因為虞幸沒用力,方宵也就任他按,但是表情逐漸變得詭異:「你猶豫了?」
虞幸低頭,碎發遮在眉眼前,讓他的神色也於陰影中不甚清晰。
方宵眼睛眯起,胳膊用力,似乎馬上就要撐起身體。
「哥。」
虞幸低低地聲音跟暫停鍵一樣止住了方宵的動式,他抬眼,那張年輕的面容上,因為面無表情而顯出了一絲格外陰森和危險的氣質。
「你要知道,我對方家,只剩厭惡。」
「如果我留下來,也只可能是因為你了。」
他把手隔著被子放在方宵心口位置,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方幸,San,不是什麼傻白甜,也不是什麼被嚇一次就妥協的……沒見識的人。
他可是經歷了棺村,還去過墓宮的,獨一無二的詭畫師。
虞幸分毫不讓地與方宵對視,甚至忽然道:「對不起啊哥哥,我也對你隱瞞了一些事,一些……無傷大雅的事。」
方宵童孔一縮。
那黑色的眼裡,流露出的也不知是屬於方宵的茫然,還是屬於蛇的陰冷。
「我沒有你看到的那麼弱。」
虞幸嘴角牽起:「你在我耳邊用聲音扭曲我的認知,我確實抵擋不住。可是等我緩過來,我就知道,你要慢慢地讓我改變想法,留在方府。我本可以走的,是因為你,我才裝作被你威脅走不了的樣子。」
[他為什麼忽然自曝?!]
[什麼情況,我怎麼又看不懂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嗎,幸幹什麼自己戳穿自己啊??]
[這不是又讓那條蛇對他不信任了嗎,蛇蛇聽了這話,肯定就知道他現在受到的扭曲影響沒有想像中那麼深!]
[等一下,不對,他說他沒有抵擋住方宵在他耳邊那幾句強制的認知篡改,我怎麼這麼不信呢……]
愛湊熱鬧的彈幕一陣轟然,他們看著屏幕中主動把氣質從無害轉變為陰冷的虞幸,發出各種震驚的聲音。
方宵也被這話驚住,立馬就要翻身坐起,他根本沒有「虛弱」,渾身肌肉緊繃時,行動又快又狠。
被子被掀起,隱約間,仿佛有蛇嘶鳴而過,方宵的眼睛轉化為蛇童,有力的大手直接朝虞幸脖子襲來。
弟弟的言行出乎意料,「方宵」的第一反應,是先將人制服。
「啪!」
虞幸比他更快,僅用一隻手就攔下了方宵,抓著方宵的手腕,使其根本再難進半寸。
這明顯的對比,讓不久前虞幸難以掙脫方宵禁錮的那一幕變得無比荒謬。
「信了嗎?」虞幸還在笑,但是隱約流露出一點哀傷。
他俯身,抱住了僵硬方宵:「其實啊……我是自願留下來的。」
嘆息般的氣音包含了很多複雜的情緒,他撫著方宵的嵴背:「因為哥哥一個人太孤獨了。」
「可是,我現在還不確定,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呢……」
方宵喉結一滾,好似也感受到了虞幸身上的危險。
他甚至不明白,怎麼只是一瞬間,他們的角色好像就顛倒了。
「要是你利用我,我會很生氣,也會很難再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做那個開開心心的弟弟。」
虞幸鬆開方宵,冷著臉盯住他。
「最好別讓我知道……」
「一旦我知道你別有用心,我就要懲罰你了。」
方宵想解釋。
可他還沒開口,腦海里的蛇影就蜿蜒滑動,他聽到自己開口,說的卻是完全不受控制的話:「怎麼懲罰?」
虞幸不想讓自己的表情嚇到「哥哥」,揉了揉臉,又露出和之前如出一轍的笑臉,可語氣中的涼意讓方宵的後背都開始發麻:「當然是,接管方府。」
「反正都是從方德明那老東西手裡搶來的權利,你能搶他的,我也能搶你的,想必你故事中的那條巨蟒並不會介意。」
腦中蛇尾緩緩盤結,方宵呼吸急促。
「既然你非要惹我,要和我回憶我們的兄弟情,那,能不能結束,就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了。」虞幸眨眼,「等我接管了這裡的一切,就把你困在我身旁,但凡你想理我遠一點,就要被鎮上那些『角色』送回來。」
「被困了這麼久了,你也不在乎自由,對吧?」
「啊,對了,你還在乎嫂子,那就讓嫂子來限制你的距離,每天跟著我還是跟著她,你可以自己選,我對你好不好?」
虞幸臉上浮起紅暈,仿佛被病態與偏執占據了理智:「當然了,這是你哄騙我的懲罰,如果你沒有要對我不好,我就還是你的乖弟弟。」
「……」方宵陷入了很長久的沉默。
彈幕也被沉默了。
良久,才有幾條緩緩划過。
[反客為主?]
[這是在做什麼……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好像有別的想法了。]
[他是因為剛才方宵忽然異常,發覺了什麼嗎?]
[這種東西不是說接管就接管的吧,想接管方府,不就是要接管南水鎮的控制權?不就是主動歡迎那條蛇控制他的意識?]
[但按照人設來講,方幸知道的沒有身為推演者的幸這麼多,所以他才會說出接管方府的話,反而能證明他對蛇的陰謀並不知情呢……]
虞幸等著方宵的回答。
沉默太久,他像是瞭然了:「你真的有害我的心思?」
「不,我從不想害你!」方宵只能憋出這麼一句,然而,他明白,瑞雪祭就是針對弟弟設計的,這不叫害他,還有什麼叫害他?
「那我們,明天一起去玩。」虞幸摸了摸方宵的頭頂,「明早,我在旅店等你,記得來接我哦?」
「你要走了嗎?」方宵聽出他話中的意思。
他也知道,現在這情況,的確不適合繼續談下去。
他們都需要冷靜下來,思考一下現在這個局勢對彼此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也是。
這樣的方幸,才是他少時那個沉默寡言又被虐待的弟弟最有可能長成的樣子,有城府,會偽裝,只有自身實力給足了底氣,他才敢這麼回到南水鎮來。
「雖然天色還早,但是我不想打擾哥哥休息了。」虞幸輕拍被子,彎起眉眼,「畢竟哥哥不是不舒服麼?」
「……好,那我們明天見。」方宵欲言又止,話到嘴邊,腦袋卻空空如也,忘記了自己想說的到底是什麼,最後他只能應了一聲。
虞幸便起身,準備離開了。
這一次他沒有為自己乖乖躺下的方宵壓被子。
這也更是暴露出,橫在他們兄弟二人之間的秘密,讓他們的感情像泡泡一樣,一碰就要碎了。
虞幸沒忘記帶上他落在這兒的旅行包,他打開門,就在要邁出去的那一刻,床上的方宵突然問:
「你不去看看方德明?」
這語氣極度平靜,一聽就知道,又是那條蛇借方宵之口問出的問題。
「方德明。」虞幸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被他咀嚼吞咽。
他的輕笑有些冰冷:「我本想回來親自折磨他,結果你和許婉已經先一步動手。」
「對我而言,這樣可不夠,我還沒享受到折磨他的快樂呢。」
「不過沒關係的哥哥,今天我就不去找他了,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說完,門被關上。
虞幸依舊沒有放出任何與詛咒之力相關的氣息,而是散出感知力,看了看方向,徑直去往了美杜莎和閻理所在的位置。
既然要走,當然要帶著朋友一起。
走出院落,他開始聽見身後有巨物滑動的摩擦聲。
陰冷氣息正在向他接近,毫不避諱,甚至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還沒走幾步,那聲音如影隨形,已經貼在了他背後。
他腳步頓了頓,狐疑地往後看去。
半透明的巨型蛇尾,就這麼在他身後游曳。
粗壯蛇尾幾乎需要三人合抱才能環住一圈,上面的鱗片泛著幽幽冷光,蛇尾向上延伸著,在盡頭連接著一個女性人類的上半身。
這人類身體也宛若巨人,同樣虛無透明,緊實的小腹收窄,再往上的隱私部位被長長的頭髮遮住,一雙光滑的手臂正隨意搭在身側,最上方,是一張陰冷又美麗的臉。
人身蛇尾的女性從體積上來看有三四個虞幸那麼大,難怪速度這麼快,那女性身體在虞幸頭頂低低地俯著,極具壓迫感。
一雙沒有感情的冰冷蛇童,就這麼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
虞幸的視線穿過它的身軀,落在後面的地面,左右觀察了一下,因為「沒看到」什麼特殊的東西,因而狐疑之色更濃。
「有人在盯著我……?」他直接裝成睜眼瞎,扭回頭去,腳步卻沒有變快。
他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的巨大蛇女卻不打算就這麼輕易放過他,蛇女悄然從他肩側滑過,帶起令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冷風,搖曳兩下,堵在了虞幸身前。
尖銳的指甲連接著一根根傀儡線一樣的東西,從蛇女的手中延伸向四面八方的虛空里,蛇女那不似人類的面龐露出凶戾,緩緩咧開一個笑容,兩顆鋒利毒牙在驟然變大的巨口裡閃著寒光。
虞幸面色動都不動,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直接從做出攻擊姿態的蛇女身上穿了過去,連腳步都未曾有半分猶豫。
他的偽裝很成功。
沒有人能從他的表現里看到任何蛇女的影子,他宛若一個無知無覺的人,明明感受到了與往常有區別的陰冷,也產生了疑慮,可就是看不到蛇女的存在。
虞幸走出方宵的院子,蛇女虛影沒有再跟上來,而是停在原地,凝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出。
[啊啊啊那個就是蛇蛇嗎?它進化出人身了!]
[我可以!好美的蛇女!]
[都是蛇,比起美杜莎差了不是一丁點兒呢……]
[美杜莎是美,可是我喜歡的就是這個蛇女那種非人的感覺啊?有問題?]
[幸裝作看不到她哈哈哈,這演技去演盲人肯定行]
[有人注意到嗎?剛才蛇女張嘴恐嚇他的時候,嘴裡好像沒有舌頭……]
虞幸自然看得比彈幕清楚。
蛇女身上的威勢很強,那種濃烈的鬼氣幾乎要化為實質。
但她張嘴時,口中除了毒牙空空如也,又平添幾分詭異。
她和美杜莎記憶里的蛇女應該是同一條,雖然美杜莎看見的那個要稍微小一點點,但這虛幻身影的大小應該是蛇女自己可以隨意變化的。
嘖,這麼說起來……
蛇女,也就是故事中的巨蟒,擁有著千結力量的蛇,其實在美杜莎踏入方府的那一刻就已經認出她了吧。
虞幸直到這時才想起這麼個紕漏來,美杜莎有多強?強到能從蛇女身上撕下一塊肉。
儘管記憶中的蛇女應該並非完全體,只是在被鎮民召喚後分出去了一個分身,但對於美杜莎,她肯定記憶猶新,且恨之入骨。
但是從他進方府以來,美杜莎也跟著偽裝成普通人,蛇女明明知道,卻並不戳穿,一定是在觀察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還好美杜莎一直沒來聯繫他,不然他所謂的偽裝,不到剛剛自曝的時候,就會被蛇女知曉得一清二楚。
難怪。
蛇需要方家小兒子,他是必需品,所以即使他身邊的兩個朋友中的女人十分蹊蹺,蛇也放人進來了。
他和方宵前半段的拉扯讓蛇逐漸安心,恐怕那時蛇想的是——方幸雖然好拿捏,但他的兩個朋友十分難辦,所以要將方幸和他的朋友分開。
也正因有了這種心理預期,在虞幸自爆沒有那麼弱的時候,正被蛇控制著的方宵反應有點應激了。
即使他要暫時離開,蛇都要故意化出虛影,來試探虞幸的實力有沒有達到能看見她的程度。
此時試探結束,蛇女應該已經對「方幸」的「真實實力」有了新的判斷。
【你的新計劃到底是什麼?】
這樣做難道就能讓方宵活下來?
虞幸的行為很大膽,系統又忍不住了,這畢竟事關它要拿到的東西,雖然它不能阻止虞幸的任何行為,但總歸是想問清楚的。
「很簡單。」
虞幸走向閻理兩人的方向,在心中回答:「方宵的身體難以維持南水鎮運轉,小千……蛇女要找我做新傀儡,應該會逐漸把南水鎮控制權分給我,隨著她對我的控制力加深,控制權也會越來越偏向我,直到完成控制權的交接。」
這是一切如蛇女計劃進行時,蛇女會做出的選擇。
到那時,方宵就會和方德明一樣成為棄子——最多加上要和明珠生下孩子的任務。
這對方宵來說,能保命,可這樣的日子本就不可能存在,系統送虞幸來,就是為了打破現狀。
「我把自己演成一個喜歡哥哥、很聽哥哥話的弟弟,後續的流程也不過是由方霄帶著我前往港口,給我看那套拍攝設備,告訴我掌控這個小世界的原理,然後我圖窮匕見,打算毀掉拍攝設備,方宵被千結徵用身體,和我戰鬥。」
「我想替你毀了設備,勢必先毀掉方宵的身體,他會死在我手裡。」
「那麼想讓他活下來——只需要在我看到設備時,確保方宵不在場。」
只要方宵不在場,蛇女就算要阻止虞幸,也不會波及到方宵,她更不會主動去毀壞這勉強還能用一用的方家軀殼。
【他不在場,誰帶著你去港口?】
虞幸眼中瀰漫起笑意。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