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蛇拿了不屬於它的書(1/2)
水汽籠罩在虞幸周身,虞幸泡在木桶里,仔細將明珠的話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
專屬支線要求的「見到方府所有人」任務在他看見明珠的臉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可是系統當時沒有播報,而是在他離開明珠房間的那一刻,才用女音發出提示。
【專屬支線任務:和家中所有人見面。已完成。】
這種支線任務,虞幸一看就知道是系列型任務環,完成一個再來一個,逐漸深入,直到接近系統真正想讓人做到的事。
所以虞幸對下一個任務的到來毫不意外,不過,任務難度倒是讓他一下子無話可說。
【專屬支線任務第二階段:可在下列任務中選擇完成。】
【使方宵同意和你一起參加明天的瑞雪祭,並在祭典上破壞他的禮服】
【把明珠帶離南水鎮範圍,使她重獲自由】
【為許婉畫一幅肖像畫,再毀掉她的臉】
【殺掉方德明】
【完成多個任務可在推演結束後獲得額外獎勵,沒有完成任務將認知混亂,以角色的身份永遠留在南水鎮】
除了跟方宵有關的第一條任務,另外三個任務都不限時間,也就是到推演結束截止。
這樣的話基本可以確定,所謂的專屬支線任務第二階段,就是任務的最後一環了。
看起來,四個選項都簡潔明了,可每一種都代表著許多隱形的前置準備和無法估量的後續混亂,可以說相當不容易。
比如,方宵是南水鎮實際掌控者,他的祭典禮服,總不可能和推演者的禮服有相同的功能,毀掉禮服絕對殺不死他。
然而禮服一定有它的意義,由他來弄壞的話,方宵萬一生氣了搞出什麼連弟弟也不重要了都給我死的思想,那得多麻煩,到時候還得惋惜禮服起不到殺他的作用。
再比如,方德明已經沒辦法行動,但還活著。不管真相是否如方宵所說,留下他是為了折磨他,還是另有隱情,由虞幸來動手的話都有可能觸及隱藏的死亡條件。
剩下兩條更不用說,想把明珠帶出去的前提是解決南水鎮的虛假封鎖,這得等到一切結束後才能去做,而畫畫可以,毀掉許婉的臉卻是自找麻煩,沒必要在現在這個時間惹她。
「……」虞幸又默默地泡了兩分鐘,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忽然道,「系統,你這個支線任務的燕國地圖太短了,你自己不這麼覺得嗎?」
在推演中,除了發放任務的時候,系統基本上不會對推演者有任何回應,現在也一樣,靜悄悄的。
「還想假裝自己不在嗎?好啊,那我就跟你聊聊。」虞幸把一條胳膊搭上桶沿,任由水珠滑落向地面。
不必進行任何表演的他眉目間情緒很澹,語氣也很澹,仿佛只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似的。
「方德明讓雪災降臨,是因為有一條蟒蛇送了他一本能自己寫故事的書,他把全鎮的人凍死了,相當於清空了場地,然後他就可以在場地上為所欲為地重新建設。」
「之後書頁用完,卻演變成了現在由方宵所掌控的南水鎮的樣子,他對鎮上的細節掌控力明顯更高,甚至能讓鎮民一夜之間全部變成惡鬼,這說明,他可以隨時修改鎮上的一切。」
虞幸舀了點水往自己肩頸處潑了潑:「到這裡為止,南水鎮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由一本書寫出來的故事了,這中間穿差了很多幾乎獨立的故事,比如明珠說的,她被篡改了記憶以為自己是自由撰稿人和方宵談戀愛,那段時間,整個百寶街都配合著她的記憶,徹底欺騙了她。」
「旅店的晚上會出現曾經雪災時的影像,特意被留下的十個房間,每一個房間的住戶都像是為了拼湊一個完整的畫面而生。」
「現在我們知道了,方德明還是十幾歲小孩的時候,就用安眠旅店的住戶們做了一個遊戲,他故意將那裡的人看成樂子,讓他們在封閉的環境中內鬥,甚至設定了旅店老闆這樣只能旁觀不能干涉的角色。」
「旅店的夜晚,要給我們展示的就是這樣一段歷史。」
「再說說推演者進鎮之後吧,鎮民的奇怪友善也和明珠印象里一樣,它們不是真的有這樣的情緒,而是時時刻刻在遵循著一種規律做事,像被設定了底層邏輯的機器人。」
「在書的階段,每一個鎮民被創造出來之後都過上了獨立的生活,而現在這個階段……昨晚還有人告訴我,他們不按照旅行團流程出門,外面的街道就一片安靜,空無一人。遵守規矩時,街道就人來人往。」
「所以我可以說,現在的鎮民不獨立了,或許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他們變成了單純用於展示的存在,無論是熱情還是惡鬼追殺,全都面向旅行團的人。」
「你不覺得比起書,這更像另外一種記錄形式嗎?」
虞幸之前在方宵的追問下轉移了兩次話題,沒有將他猜到的另一種事實說出來,現在卻可以好好地說給系統聽。
——當然,直播間裡的聽眾要更多,屏蔽畫面只屏蔽了視覺,還有一些同樣應該屏蔽的聲音,像正常說話的時候,觀眾是能聽見的。
[大老真的在跟系統說話,他的意思是系統一直在關注他,甚至能和他交流嗎?]
[開玩笑,這可是頂尖大老,我一直覺得把系統比作主播,把我們比作觀眾,那實力越強,就是貢獻榜單上排名越高的老闆]
[主播可以不理我們這些小觀眾,連一句搭話都欠奉,但那些送了禮物上了榜的,尤其是榜1榜2什麼的,難道還不配讓主播陪著打打遊戲嗎?]
[這比喻真是絕了,我竟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地方]
[真羨慕,要是我也有一天能達到大老這個高度就好了,不過聽幸的意思,系統故意假裝不在不理他?]
[和他正在分析的這個有關吧,靠,這種渾身濕透卻這麼冷澹的說正事的感覺,我真的好愛!]
[花痴,你看得見他麼你就渾身濕透]
[他不是在泡澡嗎?不渾身濕透,難道是渾身乾燥?你個槓精咋不去玩槓鈴呢?]
[另一種記錄形式……]
[其他還不明顯,就是明珠那段,整個百寶街都像請來的背景演員一樣,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哦,群演!他們不就是在演戲,讓明珠對自己的假身份堅信不疑嗎?]
[旅店那個任務也有很重的刻意設計的痕跡在,否則怎麼就那麼巧,每個房間都有一點線索,還各自互補,不就是為了讓推演者去找齊所有線索推測出一段曾經的情節嗎?]
[系統馬上說你是不是找茬兒,它老給我們的推演留奇奇怪怪的線索怎麼了!]
[別擱這轉移我的話題,還沒說完呢,如果鎮裡的人不再是書中故事角色,而是在表演的演員,他們成了鏡頭裡的故事角色——]
[那新的記錄形式不就是電影嗎!]
直播間中,沒有指望系統能回話接茬的虞幸只頓了兩秒,就繼續自語:「就是電影啊。」
「方德明寫書,方宵拍電影,書的容量有極限,電影確實一個很抽象的概念,它可以出現在大熒幕,也可以是刻成光碟的DVD,總之,沒有一樣實際的承載物能限制電影究竟要拍多少條。」
「整個南水鎮都在一場電影拍攝中,不管旅行團來沒來,南水鎮都以拍攝的形式推進大劇情,讓自己始終和真實世界的其他地方保持在同一個時代和時間,讓外界看不出破綻。」
水溫已經有點變涼了,虞幸卻懶得起身,仍然浸在水中。
「我猜測……在什麼事都沒有的時候,南水鎮就像是在進行拍攝前的走位試戲,只要讓外界看不出它是假的就行。直到有特別的事件發生——比如我們這個旅行團的到來,以及在我們之前的真正的外來者出現時,南水鎮才正式開拍,讓鎮內的劇情緊湊起來。」
「也正因為是電影,才會出現真實和虛假兩種時間,拿熒幕舉例子,大熒幕上演的情節是虛假的,熒幕下的觀眾才是真的,由熒幕表面,劃分出兩個場景。」
他平鋪直敘,一個人也能講得這麼詳細,終於有人意識到,他很可能不僅是在讓系統聽,也是在講解給觀眾聽。
「大熒幕內部的場景,就是用來蒙蔽所有人的電影場景,旅行團一進入南水鎮範圍,就自動踏入了大熒幕裡面,鎮民們是被方宵創造出來的群眾演員,推演者勉強可以算作暫時的主演。」
「這一次,主演們要拍攝的是三日的恐怖旅遊,第一天死了幾個人,晚上不給抱團,強迫主演們分開體驗驚悚情節。第二天稍微放鬆一點,用長線任務把時長拖過去,準備迎接第三天劇情的高潮。」
「在此期間,主演並不知道自己只是大熒幕上的一個畫面,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去意識到這一點……這個電影大熒幕,就是虛假場景,而電影外的觀眾席,就是真實場景。」
「我們推演者做支線任務,有機率穿過熒幕,來到真實場景里。」
「看過電影的都知道,電影為了情節需要,是不可能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拍出來的,常常一個過場,幾天就過去了。這,就是真實和虛假場景的時間流速不同的原因。」
之前困擾他的時間流速問題就此悄然化解,還有另一個早早被推理出來的概念——必死時間線,也同樣有了合理解釋。
「或許關於我們這些主演的拍攝,到了第七天就會結束吧。」
虞幸看著水流從指縫間滲下去:「有個很特殊的現象,隨著我們知道的越來越多,反而會被逐漸忽視,那就是現在鎮上被凍傷凍死的那些人。」
雪災早就過去了,南水鎮在中途一直是對外開放的,為的就是不讓外界發現異常,不管是方德明掌控的時期,還是方宵掌控的時期,這麼多年都相安無事,偏偏這個時候,鎮上又出現了凍死的情況。
「活動報名的那個界面上寫的是,人們已經幾個月沒見到南水鎮的太陽了。」
「因為異常,所以要調查,我懷疑這個電影出現了問題,方宵沒能解決這個問題,所以電影崩壞了,凍死人的冷重新歸來,這才被外界發覺。」
寒冷像個病毒,開始破壞電影的程序,有些群演隨著電影的崩潰被寒冷影響,成了在醫院裡數量最多的凍傷者,還有一些則沒有受影響,依舊按照創造者設計的情節在走位,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快凍死了,有些人卻像完全沒這回事一樣,全心全意地撲在即將到來的瑞雪祭上。
「等到電影徹底不能再拍,熒幕會暫時被關閉,那時還沒有離開南水鎮的主演就會永遠的留在南水鎮裡——這個時限,表面上看應該是七天。」
「七天以後,南水鎮的問題再不得到解決,將會被毀掉,這還是最樂觀的情況,有可能瑞雪祭一結束,也就是第三天,電影就撐不住了。」
「只有多做支線任務,在真實世界拿到時間差中的收益,提前結束『7天的時長』,才可以安全離開。」
合情合理,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彈幕上一堆刷原來如此的,可是整個解釋中還有一個漏洞,一個最為致命的漏洞。
[幸分析這些的前提是電影真的還有不到7天就要崩潰了,崩潰的表現和證明是那些凍死者的出現。可是,電影到底為什麼會崩潰呢?]
[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從方德明還是十幾歲的小孩開始,到他現在都老了,這麼久了,那條蟒蛇給出的方法都沒有失效,那麼現在又是什麼導致它失效了呢?]
[最主要的是,要真是這樣,那麼方宵一定知道大難臨頭了,他還能這樣不急不緩的?他和幸說話的時候,明明就感覺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要過……]
虞幸看不到他們的問題,因此也就沒有作出回答。
他只是終於從木桶里站起身,拿過旁邊的毛巾將自己擦乾,然後套上了方宵為他新準備的衣服。
這是一套比較隨性的現代裝,印著油畫裝飾的黑色T恤看起來有點眼熟,虞幸多瞥了一眼,才從 T恤前面的油畫圖桉上看出了自己習慣的繪畫手法。
深藍色的星空下,幾棟高矮不均、參差不齊的房子只剩下影子一般黑的色彩,房子下的地面翻湧著岩漿一樣濃烈的金紅色,無數隻黑黑的手從岩漿底部伸出,如同渴望被拉出地獄的人在掙扎著。
他沒畫過這幅畫,但是筆觸手法確實很熟悉,而且這個畫風……看來這是這個世界的畫家San,也就是方幸所畫。
方宵不僅關注著他畫過些什麼,甚至用他的畫當圖桉,做成了很時尚的衣服,又在此時讓他穿上。
就好像是在告訴他,「雖然哥哥一步都沒離開過南水鎮,但一直在關注你」似的。
虞幸勾起唇角,將T恤從頭上套了下去,一邊穿衣服一邊漫不經心地跟系統說:「方宵對我倒確實不錯,而且方府顯然歸屬於真實場景。我費了這麼多口舌來證明我究竟猜到了多少東西,你要是再裝啞巴……」
「大不了我直接在方府住六天,躺著湊夠七天時長,脫離這個推演副本。」
【我在。】
系統的女音終於在他的這句威脅下出現了,顯而易見,系統不想讓他這麼輕易地離開副本。
【我承認我現在需要你,你還知道了些什麼?】
「那可多著呢。」聽到回應,虞幸輕笑,「不裝死了?」
【……】
【沒有裝死,只是在判斷你是否有讓我實話實說的價值。】
系統就是系統,哪怕說起自己假裝不在的事情,語氣也是公事公辦的,就算這個女音刻意模彷了人類說話的語氣,依然有著很明顯的區別。
「可是我現在已經猜到你為什麼要辦這個活動推演了。」虞幸將自己穿戴整齊,因為還有話要聊,所以沒有直接離開浴室,而是找了一個乾燥的角落,往牆上一靠。
「你把這麼多人拉進來,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有我一個。」
這話要是被別人聽見,可能會覺得他這一瞬間有種過於狂妄的感覺。
「因為我的角色是方家人,你也只需要一個方家人。」虞幸頭上搭著干毛巾,有一搭沒一搭地搓著,「我沒猜錯的話,方宵對南水鎮的控制,在幾個月前已經因為某種原因而出現異常,想要解決這個問題,缺了一個關鍵因素。」
【什麼因素】
「當然正是在下了,是同樣留著方家人血脈的,方家小兒子。」虞幸唇角揚起,「蟒蛇對方德明說,它會庇護方府和方家,從一開始,它選擇的就是方德明這個人。」
「以我對陰陽城邪神淺薄的見識來看,蛇類基本都是千結的象徵,南水鎮又有很明顯的認知扭曲、誘導等能力存在,蟒蛇為千結這一點,想必你也不會否認吧?」
【當然,這是你憑自己的能力得到的情報,但是這和你方家小兒子的身份又有什麼關聯呢?】
「有是有,就是解釋起來挺繞的,為了方便,我還是直接稱呼這個蟒蛇為千結吧。」
虞幸眨眨眼,語調從容:
「如果千結真的能讓人永生——畢竟連時間流速都能改變,方德明又出不了鎮子,只要讓自己身上的時間流到最慢,鎮上的時間流到最快,就基本接近於永生了。」
「千結既然看中了他身上某個特質,決定將書交給他來幫助他,為什麼不從頭到尾都跟他合作,也不提醒他怎樣才能活得夠久,而是支持著方德明和許婉的婚姻,又在他們生下兩個孩子之後,迫不及待地讓孩子們也被它扭曲,強制地讓孩子們和方德明產生同樣的信念?」
「一定是因為它覺得有必要這樣做。」
「現在方德明已經被方宵替代,千結甚至毫不憐惜它原來選中的的這一位,任憑方宵對他不好,顯然,只要它還擁有一個合作者,無論這個合作者是方家的誰,都不重要。」
「而且說到這個,我們也不得不聊聊千結最開始幫助方德明的原因,它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更不會同情心泛濫,只因為方德明對其他人的恨和對方府地位的執念,就把連它都只有一本的,可以改變未來的書送出去。」
「不僅送了一本書,甚至把自己都送出去了,讓自己也變成了那個方將軍一樣世世代代守護某些人的存在。」
虞幸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只有一種可能,它其實已經得到了它想要的。」
【你認為,它得到了什麼?】
「方德明後期的性格和早期完全不符,包括現在,他能落到被枕邊人和兒子一起算計的下場,恐怕在他十幾歲的時候都不會犯這種錯誤。」
「方宵也是,要不是聽明珠說起她以前的故事,我還不知道原來方宵在跟她結婚的時候還很『正常』。」
這個正常是相對現在來說的,那時候,方宵真的很在意明珠,做的一切雖然方法有些可怕,但都是為了得道明珠的喜歡。
結婚當晚,他為了不讓明珠疏遠他逃離他,甚至用了那樣的威脅,又在明珠表現出明顯的異樣後,再次退了一步,連威脅都不敢再說了,他其實並不想傷害到明珠。
可是現在呢?或許他對親弟弟的在意比對明珠更多,所以願意將明珠分享給弟弟,但即便如此,他對明珠也不該是這種圈養著一個所有物的疏離和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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