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被縛的月亮(2/2)
樹幹由成千上萬根最粗壯的枝條擰合而成,表面布滿黑紋,枯萎的枝幹扭曲地伸向四面八方,沒長出一片葉子和花,只有光禿禿的、如同無數枯死手臂般的黑色枝杈。
但在那些枝杈的末端和分叉處,卻垂掛凝結著一團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這些黑霧不斷翻滾、變形,隱約勾勒出各種扭曲痛苦的輪廓,像是凝結的「果實」,又像是被囚禁、被消化的靈魂殘渣。
濃郁的黑霧如同活的瘴氣,縈繞在整棵巨樹的周圍,灑下層層迭迭、不斷蠕動的詭異陰影。
這棵「樹」太大了。
大到對於身處閣樓附近的哈伯特、卡洛斯以及其他倖存者而言,它那遮天蔽日的樹冠和枝幹,竟然將他們視野中那輪恐怖的血月遮蔽了大半,投下的陰影沉重如鐵,混合著巨樹本身散發出的、比古神污染更加令人心悸的絕望與死寂氣息。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屬於高位格的壓迫感。
祭壇中央,容器里的古神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不僅是這具容器。
天空之上,那輪血月旁邊,猩紅巨眼的瞳孔也同步猛地一縮,整個眼睛的輪廓都因此繃緊,流露出一種清晰的、名為「警惕」乃至「忌憚」的情緒波動。
祂感受到了。
這股突然爆發的、籠罩了這片區域的氣息……其本質的「高度」,超出了這方世界規則的限制,甚至隱隱凌駕於祂此刻能投射到此地的力量之上!
……危險。
空洞低語呢喃聲從容器喉嚨里、從天空的巨眼方向、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混亂而急促,帶著一種本能的排斥與警告。
容器中,那暗紅色的星系紋理光芒明滅不定,這具年輕身軀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仿佛有某種東西正試圖從這「皮囊」中抽離、上浮。
祂想走。
祂想立刻切斷與這具臨時容器的聯繫,讓這一縷先行的意識回歸天上那更為強大的本體。
只有以完全體的姿態,才足以應對這棵突然出現的、散發著不祥高位格氣息的巨樹。
但就在祂的意識與容器的連接開始鬆動、試圖向上攀升的剎那——
嗡!
祭壇表面,那些原本穩定流轉、提供錨定作用的暗紅色符文,猛地劇烈閃爍起來。
光芒帶上了一種污濁的、如同血液凝結般的暗沉色澤,符文的結構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流轉變得滯澀,散發出的能量場非但沒有協助祂脫離,反而產生了一股粘稠的、反向的拉扯力。
召喚儀式還沒有真正結束。
芙奈爾雖然死了,但儀式的框架和祭壇與祂之間的強制連接仍在。
而這股連接,此刻就變成了束縛,祂這一縷先行降臨的意識,反而被這變了質的祭壇符文,更牢固地禁錮在了祭壇範圍內,與祭壇的關聯被強行增強,一時竟無法順利脫離!
而虞幸身上爆發的、屬於鬼沉樹的恐怖氣息,在巨樹成形的同時,已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食者,精準地鎖定了祂這一縷被暫時困住的意識。
順著這縷意識,那氣息正狂暴地向上蔓延、追溯,試圖建立連接,直接錨定那隱藏在血月之後、星空深處的……祂的本體。
虞幸抬起一隻手,手掌按在了容器那正在變得模糊的額頭上。
觸手冰冷,皮膚下的星光紋理搏動得異常劇烈。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與此同時,那棵矗立於天地間的恐怖巨樹,其最頂端幾根最為粗壯、如同黑色巨龍般的枝幹,猛地向上伸展。
它們的目標不是實體,而是一種概念上的「通道」,是古神意識與本體之間那無形的連線,是那輪作為「眼睛」和「坐標」的血月。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那些黑色枝幹的尖端,竟然跨越了距離這個概念,觸碰到了月亮的表面,然後像纏住一顆糖球一般,無數的枝條紮根下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生長聲。
這些黑色紋路以驚人的速度在血月表面蔓延、交織、深入,仿佛一棵來自深淵的魔樹,正在將這輪褻瀆的月亮作為新的土壤,貪婪地紮下它的根系,汲取著其中蘊含的、來自星空的污染與能量!
嗚——
一聲尖嘯,同時從容器的喉嚨、從天空的巨眼、從血月的方向震盪開來那是古神位格受到挑戰、領域遭到入侵的劇烈反應。
容器中的古神顯然不打算坐以待斃,放任自己被這棵詭異的樹順著聯繫吞噬。
既然暫時無法脫離祭壇,那就先切斷、污染這具容器與祭壇之間最直接的聯繫通道。
一聲輕響。
被虞幸按住額頭的容器,整個軀體突然軟化、塌陷下去。
年輕人的形體如同蠟燭般融化,皮膚、肌肉、骨骼都在瞬間化為一種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純粹由漆黑污穢構成的泥狀物質。
這些黑泥順著虞幸的手臂和祭壇表面流淌,迅速覆蓋了祭壇上那些閃爍不定的暗紅色符文。
黑泥具有強烈的污染和侵蝕性,試圖覆蓋、遮蔽符文的結構,從而削弱祭壇對祂意識的束縛。
虞幸輕笑一聲,正要用身旁蠕動的枝條拂開這些礙事的黑泥時……
那些被黑泥覆蓋的暗紅色符文,驟然迸發出更加刺眼的、如同鮮血般猩紅的光芒!
符文本身竟然開始向外滲出粘稠的鮮血,這些鮮血與覆蓋在上面的漆黑泥漿混合在一起,非但沒有彼此抵消,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融合。
黑紅交織的粘稠物質如同擁有生命般蠕動,將符文包裹得更加嚴實,同時也讓符文與祭壇、與古神意識的連接變得越發複雜、混亂、密不可分。
而在那粘稠的黑紅混合物中間,一點極其突兀的、生機盎然的翠綠色,悄然湧現。
那是一小片青苔。
濕潤,鮮嫩,帶著雨後泥土般的清新氣息,與周圍污穢血腥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片青苔一出現,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蔓延,眨眼間就在黑紅粘液中鋪開了一大片,甚至順著祭壇的紋路向上攀爬。
緊接著,一個身影,仿佛是從這片青苔中「生長」出來一般,由虛化實,緩緩顯現。
他身形修長,如畫般的眉眼舒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意,出現的姿態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觀賞舞台劇般的悠閒。
是伶人。
他先是抬眼,目光落在月亮與巨樹上,輕輕抬起手,不急不緩地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聲在充斥著污染嘶吼與能量轟鳴的閣樓里,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詭異。
「這真是一幕,」伶人開口,聲音溫潤,他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壯觀的舞台布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