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空洞死物(2/2)
這是一個視野逼仄,易於被忽視的角落。
虞幸的腳步很輕,踏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入那條狹窄的通道,身影瞬間被兩側高聳的書架投下的陰影所吞沒大半,空間在這裡驟然收縮,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凝滯,帶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獨特氣味。
他停在通道中段,隨手從身旁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書皮是深藍色的硬殼,沒有標題,觸手冰涼,他並未翻開,只是將其拿在手中,仿佛在掂量,又像是在借這個動作,將自己與環境融為一體。
他的背對著通道的入口,感官卻如同張開的蛛網,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極致地延伸。
他能「聽」到遠處座鐘永恆不變的滴答聲,規律得令人心頭髮悶。
他能「聽」到曲銜青在中央區域,偶爾翻動畫冊書頁發出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她的氣息十分真實,如果不是知情者,誰也不會想到她的軀殼只是一個傀儡。
他能「聽」到伶人在哲學書架那邊,翻頁的節奏稍快,還夾雜著幾聲幾不可聞的哼曲兒小調。
他也能「聽」到門口服務台後,那名店員用軟布擦拭黃銅器皿的細微摩擦聲,穩定,持續,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專注。
一切聽起來都那么正常。
嗯……書店裡的怪物還沒有打算動手。
虞幸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書皮上摩挲。
這裡的問題,不是污染,也不是惡意,而是一種……空洞。
一種缺乏真正生命熱情的、機械般的重複感。
比如門口那個擦拭著墨水台的店員,他的動作完美得像是預設好的程序,存在感穩定得如同書店裡的一件家具,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絲極其淡薄的冰冷瀰漫在整個空間,那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源於生命之火熄滅後的、本質上的寒意。
虞幸的目光落在通道深處,那片更加濃郁的陰影里,那裡似乎堆放著一些不常用的資料或者等待上架的新書,雜亂地靠著牆壁。
他想了想,直接走了過去,讓自己消失在曲銜青和伶人的可見視野里。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幾分鐘過去了,或許更久。
除了那些「正常」的背景音,沒有任何異常發生,店員沒有過來打擾,沒有其他「顧客」出現,甚至連書架上的灰塵都仿佛凝固在了時間裡。
現在已經快凌晨三點了,寂靜放大了每一種細微的聲響,也放大了人們內心對未知的恐懼。
虞幸站的有點累了,嘖了一聲,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眼角的餘光能勉強瞥見通道入口處那一小片被外部燈光照亮的地板。
那裡空無一物,只有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
座鐘的滴答聲不緊不慢地計數著時間。
曲銜青似乎移動了位置,她翻閱畫冊的聲音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她在向歷史民俗區靠近,或許是作為一種無形的策應。
伶人那邊,翻書聲也停止了。
他好像對那本哲學著作失去了興趣,傳來了書本被輕輕合攏、放回書架的聲音。
隨後,是鞋底與地板接觸的、幾不可聞的移動聲,他似乎在書店裡隨意地踱步,方向難以捉摸。
就在虞幸的注意力被兩人分走的一瞬間……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先生。」
是那個店員的聲音。
溫和,清晰,帶著職業性的禮貌,與他之前迎接三人時別無二致。
但這聲音出現的位置太近了。
近到仿佛說話的人就貼在他耳後,氣息幾乎要拂過他的頸側。
虞幸渾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本能地繃緊,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
他依循著最自然的反應,緩緩地轉過身,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位被打擾的讀者,帶著一絲被打斷閱讀的輕微不悅。
「怎麼了?」
轉身的剎那,他的視野捕捉到了身後的景象。
那名男店員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無聲無息,就站在距離他不足半米的地方。
他臉上依舊是那標準化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清澈,甚至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太近了。
就算是鋪開感知,店員也依舊在沒被注意到的情況下,移動了這麼一大段距離。
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社交的安全範疇,充滿了不言自明的侵略性,但在店員那無可挑剔的表情和姿態襯托下,這種侵略性又扭曲成了一種……過分的熱情,或者說,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或許,您想看看這本書作者的其他作品嗎?」店員微笑著,目光落在虞幸手中那本深藍色無標題的書上,語氣自然流暢,「這位作者的一些冷門研究筆記我們店裡也有收錄,只是放在庫房,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去為您取來。」
虞幸的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瞬。
在那雙看似清澈的眼底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空洞,仿佛在那微笑的面具之後空無一物,沒有思考,沒有情緒,只有預設好的程序在運行。
「不必了。」虞幸開口,笑了笑,「只是隨手翻翻,內容有些艱澀,不適合我,我還是想看點淺顯易懂的。」
「原來如此。」店員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笑容不變,「那就不打擾您了。請慢慢看,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
說著,在虞幸將腦袋轉回去的瞬間,他手中多出一把刀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