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水與黑布(1/2)
窗外,隱隱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虞幸耳邊響起雨水拍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悶悶的,比想像中微弱,他等了幾秒,重新拉開帘子,剛才的屍體果然不見了。
連帶著滿池的血水也消失,潔淨的浴缸帶著擦拭過後的瓷白色,冷清之餘,總會讓人想起葉明滿是血污的臉。
「是真的鬼嗎?還是表里世界呢?」虞幸望著自己手上沾到的血污,還有帘子上殘存的一點,只有這些痕跡能證明葉明的屍體確實存在過。
剛才……是提示嗎?專門提示他葉明的「死因」?
哪有這種好事。
虞幸心裡確定這個晚上不會消停了,俯身打開水龍頭往浴缸里放水。
熱氣騰騰的水很快蔓延開,升騰的霧氣驅散了浴室里的陰森,卻也帶來了許多的朦朧不清。
虞幸試試水溫,然後脫掉衣物,踏入水缸里。
「呼……」他仰面躺下,背後靠著浴缸邊緣,突然覺得一身的疲憊都被熱水治癒了,溫暖的感覺包裹了他,手上的血污也被水流洗淨。
睏倦再次悄然襲來,虞幸眼睛微闔,卻沒有放任自己睡著,要知道,在一切都可能變成危險的環境中,在浴缸里睡著只能和溺死、漏電電死這些詞聯繫在一塊兒,他還沒有這麼心大。
但是真的太舒服了……
虞幸抵抗著睡意,就這麼在浴缸里泡了五分鐘,他一抬眼就能看見窗外時不時被閃電照亮的天空,玻璃上映著屬於樹木的婆娑影子,雨水打在其上,爬成蜿蜒曲線,匯成一股股流淌下來。
等他想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把毛巾忘在了外面,和衣物放在一起。
「……」虞幸暗道自己怎麼會在這種小細節上出錯,難道自己不僅變年輕了,還變笨了?
他一手扶住浴缸,打算先濕著身體去拿毛巾,背後突然傳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浴缸中的水位上升了些許,一種被注視的感覺油然而生。
虞幸眉頭一蹙,還未回頭,便眼睜睜看到一隻染血的胳膊從他身後伸出,那隻手握住了虞幸的手腕,像是在阻止他離開浴缸的動作。
他一愣,腦子突然針扎一樣的刺痛,各種感官瞬間通透,視覺、觸覺、聽覺好像都從遠處歸來了似的,頓時,窗外的雨聲加大,劈里啪啦地響徹耳膜,水溫不在溫熱,而是冰冷刺骨,某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和他一起待在浴缸里,僵硬而冰冷的肌膚貼著他的腿。
視線中,那些血又回來了,一滴滴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饒是虞幸見過不少鬼東西,這個時候也出了一身冷汗,因為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陷入了某種幻覺,直接和葉明的屍體一起躺入了浴缸!
難怪了,暴雨的聲音在他耳中那麼微弱,還有……水缸里的熱氣居然沒有使近在咫尺的窗戶蒙上霧氣,他看了窗戶這麼久都沒意識到,而且還忘記了平時根本不會遺忘的東西,他的聽覺、視覺、甚至是思維,都在幻境中被壓制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惡寒,身上的粘稠血液已經在告訴他,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了。
他黑著臉掙開那隻握著他手腕的手,緩緩回頭,葉明瞪大的雙眼就近在咫尺,屍體占據了浴缸的一小部分,給虞幸留下了一大半,那冰冷的池水污濁不堪,漂浮著一層血痂,底下是新溶解的血水。
「……」虞幸有點生氣了。
他和屍體對視一秒,驟然起身,那具屍體好像也知道他想離去,撕破了無害的偽裝,表情猙獰一瞬間,舞動著胳膊拉住虞幸的腿。
腿上傳來的力量不是虞幸這個「人類」能抵抗的,數值平衡讓他自身的力氣也被壓製成了普通人,他幾乎是摔進了血水中,然後感到脖子上傳來冰涼的觸感,一股向下的力量扼著他,往血水裡按。
空氣瞬間被奪走,虞幸被葉明屍體摁進了水裡,他的眼前被血紅覆蓋,耳旁傳來混沌的水流聲。
他就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完,現身的鬼怪不進行一次足以殺死他的攻擊,又怎麼會輕易回去呢?
起碼做飯那會兒,如果他沒有叫葉明來看,那也會是得罪「爸爸」或者得罪「葉明和於惋」的下場,必然會遇到麻煩,在浴室里看到屍體,沒有更恐怖的麻煩也說不過去。
但既然是被殺,對於推演來說,就一定能有生的餘地,虞幸的思維在水下飛快運轉,他一邊用手掰著摁在脖子上的手,死命掙扎,一邊思考著,生路是什麼?
第一條路,剛才直接不進浴缸,直接回房睡覺。
但這對心理素質好,不在乎躺屍體躺過的浴缸,以及比較愛乾淨的推演者來說,未免太不公平。
那第二條生路就是在現在!
虞幸發現掰不開屍體的手,這是力量上的懸殊,他果斷放棄,在浴缸底部摸索起來。
他的手摸到了冰冷的缸底,也摸到了屍體的……不知道是什麼部位,虞幸沒時間在乎這個,因為他還摸到了一個不該存在於浴缸中的東西!
木製的長棍,有些粗糙的質感,沉重的質量。
他試著單手舉起那樣東西,通過觸感,他明白了這是一把斧頭。
之前他猜測葉明屍體身上的傷口就是斧頭一類的東西造成的,現在在屍體要殺他的時候,浴缸里出現斧頭,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這就是生路!
可虞幸卻沒有直接用斧頭砍向旁邊的屍體,相反,他的動作反而慢下來,連掙扎都輕微了很多。
原因無他,剛才被摁下水時,為了不讓血水吸進鼻腔,他本能地摒住了呼吸,但長時間的窒息他也受不了,剛才不小心放鬆了控制,稍稍吸了氣。
可……想像中的難受並沒有到來。
他呆滯了一下,對這種情況感覺到了熟悉。
這不是他當年瘋狂的半怪物狀態下吞噬釋惟後,得到的水下呼吸能力嗎?
系統沒有奪走這樣能力……
虞幸瞬間想到了更多,這是他進入推演之前就有的能力,所以,系統檢測不到?
還是說,系統這次奪走的,只有經它手創造出的「祭品」以及延伸能力,還有可以被檢測出來的身體素質?
像這種沒有數據浮於表面的水下呼吸、通靈感官,都不屬於這個範疇。
這是代表……系統終究不能深入靈魂的感應推演者?沒錯,系統也沒感應出趙一酒體內的厲鬼,也沒感應出隱藏在韓彥身體裡的伶人意識。
那他的這種能力可有很多呀,擱以前,他甚至能用詛咒之力給已經死亡的人灌輸生命,就像對祝嫣一樣,也可以抽絲剝繭一般,剝奪別人的生命力,不過那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了。
這對虞幸而言,是好事沒錯,因為他很多能力都不依託於系統,如果他的一部分能力正在復甦,那將會是巨大的驚喜。
同理可知,恐怕在正式的競技活動世界,他依舊能使用某種特殊能力。
下一秒,虞幸清醒過來,既然系統沒檢測到,他也不能自己暴露給系統看,當然要偽裝好!
他在血水中睜開眼睛。
被迫和屍體睡一個浴缸的戾氣在此時爆發出來,他象徵性地蹬了兩下腿進行掙扎,然後眼珠微動,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終於在失去了一貫的從容後,顯示出一絲狠厲來。
手裡的斧頭劃出血浪,先是砸在葉明屍體身上,水浪形成了非常大的阻力,虞幸絲毫沒有停頓,又順著水浪的慣性,重新砍去。
這一次。
摧枯拉朽。
斧頭深深嵌入葉明屍體的體內,按照常理,對於屍體來說再添一道傷口並不算什麼,但這具屍體不一樣,它畏懼著這把斧頭。
被砍中的第一下,屍體就放開了虞幸的脖子,虞幸立刻撐起身浮上水面,佯裝缺氧到極致的眩暈,狠狠呼吸著,手裡卻繼續狠狠對屍體招呼下去,一直砍到血水更加濃郁,屍體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見才罷休。
他的眼睛比以往更黑更沉,其中隱隱的怒氣仍然沒有發泄完,半跪坐在浴缸里,赤著的上身布滿了血水,順著肌理往下流淌,手中的斧頭更是猙獰,半沒入水中。
窗外又一道閃電劈過,炸雷驚響,電纜應聲而斷,整個房子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只在那一瞬照亮了他的臉。
光芒轉瞬即逝。
黑暗中,虞幸聽見自己呼吸粗重,帶著陌生又久違的危險感,宣告著曾經的那隻怪物有復甦跡象。
他抿唇低頭,手上一松,斧頭被他扔進水裡,主動收斂起心中不該有的負面情緒,呼吸漸漸平穩。
浴室外,躁動的響聲隱隱傳來,他聽見了葉明和葉婷高聲說話的聲音,緊接著,腳步噠噠傳來,好像是葉明敲了敲門,問道:「葉勤,還好嗎?」
虞幸俯下身摸了摸,因為黑暗的遮掩,水裡已經沒了屍體和斧頭的蹤跡,就連水溫也漸漸回升,變得溫熱。
那股粘稠感同樣消失無蹤,對血液過於熟悉的虞幸知道,現在的浴缸里又是正常的水了,包括他身上,一點血腥味都聞不到。
他提聲回道:「我還好,差不多洗好了,馬上就出來。」
「二哥,你小心點別滑到了,太黑了。」葉婷緊跟著在門外說。
「放心。」虞幸最後回了一句,聽著那兩人在外面商量是繼續用手電筒還是把蠟燭翻出來點上。
他趁暗走出浴缸,拉開帘子,找到了被他遺忘在衣服邊的毛巾,面無表情地擦乾了身體,套上衣物,毛巾就蓋在濕漉漉的頭髮上,隨意擦拭兩下,打開門。
門外已經沒了葉明和葉婷的身影,一道光束從葉明房間裡傳來,那束光左照右照,是不是就照到了外面。
葉婷正在問:「你把蠟燭放哪裡去了?」
虞幸輕聲走過去,倚在門上,看兄妹兩人跪在床邊往床下掏東西的樣子。
光束的來源在葉明手裡一支老式手電。
他拉出一個盒子,借著手電光打開看了看,又失望地放了回去:「很久沒用蠟燭了,我怎麼知道它在哪,不過肯定在這附近……」
虞幸打量著葉明消瘦的身影,在大多數時候,他都很象一個正常的兄長,無論是車玻璃里的臉還是浴室的屍體,好像都和他產生了一種嚴重的割裂感。
葉婷在此時注意到了虞幸,她眼睛一亮:「你出來了?嗚嗚,我都好擔心你一個在浴室會害怕。」
她說著爬起來,跑了幾步抱住虞幸一隻胳膊,屬於「活人」的正常體溫隔著衣服傳到虞幸皮膚上。
葉明:「……明明是你自己怕。」
虞幸扯扯嘴角,敷衍出一個反正也看不見的笑容,揉了揉葉婷頭髮:「別怕,哥哥在這。」
十四歲左右的小女孩怕黑再正常不過了。
「不知道要停電到什麼時候。」葉明嘀咕著,終於找到了一盒蠟燭,他把燭台放好,用火柴點燃了蠟燭,拿在手裡,一抹幽光在房間裡亮起。
直到燭蠟開始滴落,葉明傾斜蠟燭,把燭淚滴到燭台表面,再將蠟燭立在燭台上。
「我剛才好像透過窗戶看見閃電把電纜劈壞了,想等來電的話,估計要等明天修理工來修。」虞幸道。
電線桿就矗立在房子不遠處,透過浴室的窗戶正好能看見,虞幸只隱約瞧見閃電劈落的時候,一截東西滋著火花往下掉落。
「啊?會不會著火啊?」葉婷有點擔心。
葉明沉吟兩秒,也想到了這個可能:「對,我得去外面檢查一下,你們待在家裡,我一會兒就回來。」
「雨這麼大,不要觸電啊。」虞幸提醒道。
「我會小心,其實電纜旁邊都有保護措施,隔出了一大塊空地,基本不可能碰到植物燒起來,我就是去看看,以防萬一。」葉明帶著手電離開了,只剩下虞幸和葉婷在燭光中幽幽對視。
虞幸發現,在昏暗的環境中,葉婷的眼睛亮得嚇人。
葉婷輕聲道:「二哥,我怕黑。」
他眸中思緒一閃而過,帶著玩笑的語氣反問:「這麼膽小啊,那怎麼還敢玩恐怖遊戲呢?」
「……那不一樣。」葉婷辯駁一句,然後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虞幸,情緒不明,有重複了一遍,「二哥,我怕黑。」
「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讓我待在黑暗裡好嗎?任何時候。」
「……」
虞幸望著她,記住了這句話,也放輕了聲音:「好。」
……
斷掉的電纜最終沒有造成任何事故,葉明很快回來了,即便打了傘,身上還是被淋濕了一小塊。
他嘆息倒霉,又多點了只蠟燭,便帶到浴室去洗漱了。
等輪到葉婷,她說反正今天也沒有出汗,明天白天再洗,就霸占了最長最亮的一根蠟燭,帶回自己房間倒頭睡覺去了。
虞幸也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間,將燭台擺在書桌上,翻了翻書桌里放的書籍。
大部分都是和學習有關的書,他主要是想找找有沒有日記,畢竟恐怖遊戲的主角最喜歡寫日記了。
可惜,葉勤嚴格上來說算不上恐怖遊戲主角,心中除了學習只有學習,並不會去寫略顯矯情的日記來抒發自己每天那些細膩的感受。
虞幸沒找到想看的,無趣地嘖了一聲,收拾好各類輔導書,又翻看了一下課程表之類的日常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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