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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和家屬對你這些知情告知,有什麼反應?」
「你覺得這個過程中,你可能有的疏忽有哪些?」
……
趙彬已經不知道這是多少次回答這些問題。他口乾舌燥,腦子裡已經完全空白,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有的聲音如同成千上萬隻蒼蠅在耳膜上不停撲翅震動,他覺得胸口沉悶、頭暈目眩、噁心……但是此時此刻,他卻連一點疲態也不敢表現出來。
C大附院每年總會遇到幾次醫療官司,有上法庭解決的,有走中間機構仲裁解決的。每一次醫療官司都必須認真處理。對於醫院來說,一次醫療官司不只是賠償,還涉及醫院的口碑。對於涉事醫生個人來說,就更加沉重。這是巨大的精神壓力。醫院法務部的顧問律師來約談相關人員,一周裡面,他和這位律師見面2次,每一次都有種接近崩潰的感覺。
趙彬這邊提問結束了,他無力地倒在沙發上。那邊律師又開始提問NICU病人的主管醫生文真萍。相關NICU治療的問題更多,一項一項問下來,整個辦公室裡面氣氛凝重,現場每個人都壓抑得不敢大聲喘氣。
提問結束,又是查病歷。每一條可能的漏洞都要提出來,再有律師指導應該如何合理解釋。
說到最後,又是對病歷、溝通等的批評和提高要求。對於家屬簽字,除了簽字以外,還要按手印。幾個一線都聽得頭痛不已。尤其是急診科這邊,接診病人數量太大,每天還有這麼多留觀、搶救,每個病人都要這樣戰戰兢兢地溝通、簽字甚至錄音,工作量要增加很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法務說,「我也和你們一樣,我很感慨現在的狀況。我以前在美國學了一段時間法律,也接觸過醫療官司,接觸過美國的醫院。他們的醫生,不用像我們的醫生,每天如履薄冰。舉一個大家應該都熟悉的例子。護士配液時候,應該用氯化鈉配液,結果拿成了氯化鉀,最後病人死了。病人來告醫院。醫院說,這是生產廠家沒有把氯化鉀和氯化鈉的瓶子區分做出來,護士在忙碌、緊張的時候,出錯很正常,所以不應該護士和醫院承擔責任。法院就這麼判了,護士沒有責任。我知道大家都會覺得匪夷所思,在中國,這種事情,絕對是醫院全責。我們的護士可能就這樣吊銷執照、終身禁止返回崗位。在美國,一個醫生可能每周都要上一次法庭,但絕對不會因為少說一句話,少一個簽字被判有錯。像我們的病例,大家都知道小腦梗塞是疾病的進展,是不可能預防的,我們也給病人交代過。但是我們的病人不是這樣想。他覺得我在醫院,醫生既然想到了,就應該有辦法幫我避開這些風險。」
法務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我非常同情我們的醫生。我們醫生的工作量是全世界最大的,醫務工作者是全世界收入排名最靠後的,承擔的風險卻是最大的。但是,我也只能幫你們到這裡,我們沒辦法改變現有的制度,就只能迎合制度保護自己。這些文書,我知道給大家增加了很大負擔,但是,為了保護好自己,讓自己職業生涯不會反覆遇到無禮糾紛,大家重視,一定要重視!」
今天的約談結束,趙彬腦袋又昏又脹地從辦公室出來,感到窗外的陽光都有些刺眼。約談是提前定好的時間,為此他調班昨天上了通宵。NICU的文真萍也差不多,夜班下了還沒回去。兩個醫生身體精神雙重壓力,走路時候都有些腳步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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