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些年的故事(2/2)
燕東來嘴角扯了扯,將抽了一半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面,淡然道:「但是就在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的幾天,我媽就死了。自殺。因為一個讓城裡人聽起來都覺得可笑的理由:她怕因為自己的身體,拖累了考上大學的兒子。哈,我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說她老人家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但這份感情,我記著,不過恐怕這輩子是沒辦法還了,那個時候,我二十歲,守完靈,出殯的當天,對此事始終都是沉默的父親把他借來的一百多塊學費塞進我包里,一邊哭,一邊用力把死活都不肯走的我踹出家門,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啊,那會我真沒覺得疼,只是想著他老人家踹了我一路,會不會累?送我上車的那會,一路上都沒說話的父親沙啞著嗓子扶著我肩膀,跟我說,讓我別對不起我娘。然後就轉身走了,那會我就發誓,等以後我真有了出息,就撒大把大把的錢,給她老人家蓋一座光鮮體面的墳。」
「那兩個月的時間,我湊足學費,自己去報導,之後的三年,都是我在自己養活自己,大四自己用攢下來的所有積蓄創業,從小生意越做越大,八八年撈到第一桶金,九零年結婚的時候,李老弟,你猜我有多少錢?」
燕東來微微眯起眼睛,輕聲問道,只不過不等對面的李浮圖給出答案,他就揮了揮手,沉穩有力,擲地有聲,帶著不加掩飾的自傲道:「八百多萬,是不是很厲害?」
李浮圖微微掀起嘴角,不知道是酒精殘留還是什麼原因,只覺得滿嘴苦澀。
燕東來的這個故事,確實不是什麼好故事,他默默點頭,心中嘆息,九零年那個還講究萬元戶的時代,八百多萬的身家,確實很厲害了。
「大起之後就是大落,亘古不變的定律。就在我剛剛撥出六十萬的資金派人去給我媽蓋一座光鮮墳墓的時候,卻遭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背叛,結婚第二年,我那個在大學時代暗戀了好幾年的老婆就跟別人裡應外合,很周密的做了一個套,牢牢套住我,一夜之間幾乎捲走了我所有東西。真的,成功很偶然,失敗也同樣突兀,九三年,我當時大約就和你現在一樣年紀,想了無數次自殺,最終卻忍下來了,因為我怕到了下面,沒臉去面對為了我而自殺的母親啊。」
燕東來緩緩道,語氣不悲傷,但卻有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悲涼。
那瓶路易十三不知不覺已經被他自己幹掉了大半,這位如今在東海威勢顯赫的大佬臉色通紅,卻停不住自己的故事,看了欲言又止的李浮圖一眼,笑道:「李老弟,我想你也很奇怪,以我如今的地位,到現在為什麼沒有再找一個媳婦吧?」
這次不用李浮圖回答,燕東來笑聲突然放大,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我是殘疾人,只有一個腎,腎虧啊。」
「那個時候,賣腎,是我能想到東山再起的唯一辦法了,多滑稽?但我要報復!這就是可笑的人性啊,一顆腎,換二十萬,值了。我就是用這二十萬從頭開始,而且我很幸運,九八年,等我真正東山再起並且在京都找到那個背叛我的女人的時候,立刻開始了毫不猶豫的報復,之後的結果你肯定想不到,還是慘敗,夠不夠悲劇?所以說念舊情,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好事。也就是在那時候,我遇到了我的貴人,強大到讓我幾乎都要絕望的那對狗男女,在他的吩咐下,所有的產業幾乎在瞬間就灰飛煙滅,你知道當時我的感覺嗎?當時我就覺得,就算貴人當時取了我這條賤命,也可以笑著瞑目了。可是我的賤命當然沒那麼值錢啊,貴人花了那麼的大的代價為我報了仇,我這條命哪夠分量去還這份恩情。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計一切的往上爬,為的,就是償還當年的恩情。」
燕東來猛然給自己灌了口酒,或許是因為喝得過猛,被嗆得咳嗽了一聲,他抹了把嘴角,眼泛猩紅的道:「李老弟,你別看我燕東來現在表面上多麼光鮮,我知道,其實很多人暗地裡說我是奴才,是走狗,但是我不在乎,真的。在這個世道,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做狗,真的比做人強。」
李浮圖喝了口酒,表情平靜,眼神帶著唏噓,沒想到看似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東海王燕東來都有著一段如此沉重的過往。
這八千里路一路走過來,路上不僅僅只有壯闊的雲與月,還有數不盡的辛酸與血淚啊。
燕東來抹了把臉,捏著酒杯,臉帶微醺,「抱歉,喝多了胡言亂語,讓李老弟見笑了。」
沉默聽完了整個故事的李浮圖輕輕搖頭,端起酒杯,凝視著這個擁有的過去遠比江湖還要波瀾壯闊的男人,神色從未過有的真誠。
「燕哥,這杯酒,我敬你。」
眼睛和臉龐都泛紅的燕東來哈哈一笑,姿態豪放的和李浮圖碰了下杯。
「敬歲月。」
響聲清脆,杯中猩紅液體微微蕩漾,一如那些雖然遠去但卻無法遺忘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