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徐閣老賭了(2/2)
其實這三人早已經看出,這事其實就是針對天子的清丈皇產新政。
我們這個萬歲爺啊,別的都好說,惟獨錢袋子是他的逆鱗,誰碰誰完蛋。
這個時候,徐階突然想起多日前周楠登門求援,說起他清丈李偉莊園一事,請他幫忙鎖廳避禍一事。
當時,他覺得這是超堂中有人要針對裕王府。這事的水實在太渾,輕易不能涉足,就反悔了,決定鎮之以精。
想不到自己想要冷眼旁觀,但事情還是找到他頭上。一個應對不妥,老夫的政治生命就要結束了。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好好查一查這事。如此,怎會弄到如今這般被動。
徐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摘下進德冠放於地上。
抬起頭,面上已滿是滾熱的老淚:「老臣如何能夠讓君父背負如此惡名,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只要能夠澄清陛下英明於萬一,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嘉靖突然一臉的尖刻:「怎麼,閣老要撂挑子?事情鬧這麼大,想袖手不管?宗室的事尚未了解,你卻要請辭?」
前頭的事情還沒說清楚,你就要辭官,傳出去,想得美。
徐階搖頭,甩下幾滴淚水,又拿起先前嘉靖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的那份朱聰浸所寫的陳情書,高聲道萬歲你看這奉國將軍的陳情書。」徐階心中發狠:賭了!
他一清嗓子,聲情並茂地讀起來:「……臣等身系封城,動作有禁,無產可鬻,無人可依,數日之中曾不得一食……老幼嗷嗷,艱難萬狀。」
「……有年逾三十而不能婚配,有暴露十年而不得殯埋,有行乞於是市,有傭做民間,有流移他鄉,有餓死道理。雖為宗室,苦甚窮民。俯地仰天,無門控述……」
「臣朱聰浸家有餘財,有朝廷俸祿,尚有衣食。然天下百萬宗室,如臣者幾稀?試想三代之後,臣之子孫也當如此困窘,哪又是何等之慘劇?每每念及此情此景,臣錐心刻顧,夜不能寐……」
「宗室生計已然如此悽慘,天家顏面蕩然無存,沈、李二賊侵奪臣等產業,殘害宗室,倒行逆施,我等遲早成為路邊餓殍。所謂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今已只能冒死上書,請陛下還臣等一個公道。」
聽到徐階所念的這段文字,嘉靖大驚,猛地走上去,一把抓過陳情書,細細地讀起來。
讀完,他厲聲喝道:「此情可真?」
徐階:「自然是真/」
「我不是問你。」嘉靖目光落到黃錦面上。
黃錦黯然無語。
嘉靖驚天動地地叫起來:「怎麼可能這樣,朝廷每年不都有俸祿發給宗人嗎?這麼多銀子,難道都被人貪墨了?徐階,你曾經掌管禮部,你來給朕說清楚了。」
他瞬間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堂堂皇族宗親都窮得給人當僱農,上街討口,這不是笑話嗎?
別人看了,又會怎麼想?
即便是普通一族的族長,看到族人生活困苦,都有照顧的責任,況且身為九五之尊的皇帝?叫百姓看了,又會怎麼看他這個天子?
看著皇帝惡狠狠的眼神,徐階小聲道:「就拿山西代王府來說。洪武年只一人,年俸一萬石。到去年,已到一千八百五十人之巨,年俸八十七萬石。這還只是代王一個藩,如今天下宗室人口已達百萬之巨。去年地方解送到京城的糧食有四百萬石,而應該發放的宗室俸祿就需八百五十三萬石之巨,國家財政已難以支撐,只能不斷拖欠,子吃卯糧維持。」
徐階這人雖然沒有擔待,但能夠做到內閣次輔這個位置,也是一等一的幹才。特別是在理財上很有一手,他和嚴嵩乃是明朝少有的技術官僚。
這些數字都是裝在他心中的,隨口就能說出來。
「萬歲,你想,百萬宗室人口,八百萬石俸祿。平攤下來,每人每年才八石糧食。以每人每日吃兩斤米來算,八石也只夠食用半年。況且,這八石俸祿並不是均攤到人頭。比如朱聰浸每年就有六百石,上頭的藩王拿得更多。扣下來沒有爵位的宗室子弟,一年頭到估計也沒有幾個。陛下要說下面的大臣貪墨,卻是冤枉。」
徐閣老闆著手指給嘉靖皇帝做起了小學生應用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