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最大一場雪(1/2)
周楠進精舍的時候,就看到嘉靖斜靠在榻上,一張臉白得看不到血色。
黃錦正用一把黃楊木梳子小心地給他梳著頭。
借著從窗戶外投射而來的白雪的反光,周楠愕然發現,嘉靖往日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徹底失去了光澤,變得灰白。
他的腮幫子也不如往日那般緊緻,顯得皮膚鬆弛。
這已經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了。
自從上次得了裕王死訊吐血之後,皇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已經不能盤膝打坐了。
周楠心中琢磨,海瑞上書請立儲君,他想立誰?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選擇的,不外是景王和小萬曆二人。
這兩人都資格繼承皇位。
小萬曆更得嘉靖寵愛,而且裕王死後,皇帝感情上更傾向自己的孫子一些。
不過,按照父終子繼,立嗣以長的原則,景王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那麼,海瑞站在那邊。景王,還是小萬曆?
周楠正琢磨著,嘉靖指了指身邊几上的一份摺子:「這是刑部浙江司主事海瑞上的摺子,你知道嗎?」
周楠:「臣不知道,海瑞先前上過幾次摺子,盡作荒唐之言,內閣也不當真直接駁了回去。」
嘉靖淡淡道:「朕知道,他們是看不慣朕修長生花錢太狠,朕用自己錢同別人又有什麼關係,海瑞以往的摺子權當放屁好了,朕有沒精神理睬。」
周楠:「陛下說得是,若為這種事情亂了心性,豈不是要壞修行?人生是一片苦海,身體是舟伐,守得一絲清明,才會波瀾不驚,陛下真聖人也!」
「倒不是這,今日這摺子和往時卻不太一樣,你先看看。」
「是,陛下。」周楠忙拿起海瑞的摺子,仔細讀起來。
摺子上,海瑞又將他從前寫的《治安疏》中「不與自己的兒子們相見,人們都以為您缺少父子之情」一句繼續引申,說陛下春秋已高,雖然德行高潔,可人生五十年,豈有長生不老之理?草木枯榮,春花秋實,乃是天道。儒家從來不談怪力亂神之事,所謂,未知生,焉知死。
天道循環,萬物輪迴來是至理,順應就是了,又何必避諱?
咱們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承擔起自己所應該承擔的責任就是了。
陛下身為一國之君,你的龍體關係到萬民福澤,也不能逃避。還請早些立下儲君,以安民心。
寫到這裡,海瑞的摺子開始不客氣了。說,歷朝歷代,新君登基,首先要做兩件事,一是選皇陵,二是立太子。如此,大統和江山社稷才算是傳承有序。如陛下四十年不立太子者,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陛下又說「二龍不相見」二龍見面,必有一傷,更是無稽之談。
皇上你和裕王二十年不見面,裕王不也不假天年……
看到這裡,周楠心中大駭:海瑞你還真是耿直,提裕王的死做什麼,這不是扎心嗎?
這個時候,黃錦已經侍侯嘉靖梳好了頭髮,挽了一個髻兒用一根玉簪穿了。
嘉靖輕輕咳嗽,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潮紅,語含諷刺:「周楠我知道你心中有朕,和內閣打了招呼,但凡是海瑞的摺子都一一駁回,生怕讓朕看到。但此番這摺子竟能從內閣到司禮監,最後送到朕的案頭,可想事情沒那麼簡單。有的人啊,那是盼著朕早點死啊!」
這話一說出口,黃錦就流下了眼淚:「老爺可是陸地神仙,怎麼會死,老奴還等你你白日飛升好跟著老爺一起去仙府享福呢!」
「不要哭,哭解決不了問題。」嘉靖依舊神情恬淡,可眼睛裡卻有掩飾不住的怒火:「去,傳朕的旨意,命朱倫將海瑞給捉了好好審一審,問問他,這摺子是誰叫他寫的,又是怎麼送過來了,內閣和司禮監都要給朕回話。」
是的,嘉靖還真是氣急敗壞了。
周楠看到這此刻的神情,突然有種深重的憐憫。是的,別看皇帝乃是九五之尊,權傾天下,可他也是全天下處境為危險之人。尤其是在晚年,所有人都盼著他死。
沒錯,他一死,對各方勢力都是個大喜訊。
皇帝駕崩,裕王小萬曆、景王都有機會登上皇位;各方勢力也欲在這場大變局中下注,博得一場大富貴;改革派也想借新君登基這個良機改革弊政……
普通人家老人彌留之際,家人悲痛欲絕,用盡財來力物力只希望父母能夠多活一天能和自己多說一句話。
可皇帝呢,大家都盼著你死,這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啊!
人活到這份兒上,能不悲哀嗎?
是的,其實在立儲這事上,無論是裕王系還是景王系都是空前團結。大家爭了這麼多年,你皇帝死活不給個准信,現在你病成這樣,也該安排後事了吧,也該設個戰場給咱們決鬥吧?
從嘉靖的角度來說,要立儲,可以,但不是現在。現在只要一提這茬,朝局將一片大亂。無論立誰做儲君,都是將他陷進大旋渦里,搞不好把自己也陪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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