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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不好相處的王若虛(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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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引起了王主事的注意,也將目光落到周楠身上。頓覺此人身高臂長,風度偏偏,心中變有了好感。聽周楠自稱卑職,心中也是疑惑。今日安東的縣令、縣丞、主薄和巡檢不是都到了嗎,這人又是誰?

旁邊,史知縣道:「此乃我安東縣衙的吏員周楠。」

王若虛一笑,譏諷的目光中轉為欣賞之色:「可是『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的周楠?前番你縣上表說縣裡出了個文采出眾的衙役,舉薦其為典吏。南直隸的事情不歸本官管,不過,南京清吏司的同僚一談起這個周子木的詩文卻是嘖嘖稱奇,說想不到胥吏之中也有如此文才風流人物,足見史大人教化之功。」

史知縣連連拱手:「主事謬讚,下官當不起。」

「慚愧,在老大人面前,小的這點文才又算得了什麼。」周楠也拜下去,連連謙虛。心頭卻是得意,暗道:這首《臨江仙》想必是史傑人上表朝廷的時候隨手加上去為他自己撈政績老名聲的,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可是納蘭性德的代表作之一。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識得其中妙處,此刻說不定已經在京城傳唱開來。我得罪了翁春可說是將整個安東縣文化圈子裡的人得罪盡了,呵呵,封殺我,封殺得了嗎?這才是東方不亮西方亮,京城可比安東大多了。錐子放在口袋裡,想不脫穎而出都難。

王若虛早年少年得意,也是個風流人物。無奈中秀才之後,科舉之路一直不順,蹉跎到四十來歲才高登規榜,又因為事務繁忙,依許多年沒有在詩詞上下工夫了。今日見到周楠,又是如此一個俊俏昂揚之人,當年的文青氣復甦,撫須笑道:「不用謙虛,你的東西確實作得好,本官卻是寫不出來的。」

大約是想起當年和三五好友縱情詩酒時的恣肆快意,他道:「自從唐宋諸賢以後,詩詞已鮮又如此動人心魄的佳作。我朝雖有七子諸公著力於古詩創作,卻多是拾人牙惠,東施效顰,不堪悴讀。說到底,還是他們的詩文中沒有魂,沒有情。專一仿冒古人格式,只得皮毛,徒增小爾。古人云:詩乃心生。我輩作文時,當意在筆先,有感才能發。」

「好,說得好。大老爺這一席話振聾發聵,如同鵜鶘灌頂,叫晚生收穫破豐。」旁邊,翁春有意討好,站起來一作到地。他是縣學高才生,又是一眾人青年士子之首。今日宴會自然也到了,座次也靠前,正好坐在王若虛身邊。

有他起頭,不但一眾儒生,就連士紳們也高聲附和,一時間馬屁震天。

周楠心中想:這個王若虛很狂嘛,連七子都不放在眼裡,五十歲的人了,穩重些好嗎?

王主事口中的七子指的是明朝弘治到現在詩壇上的七個領袖人物,分別是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七人。這些人在文壇士林名頭極響,大多活著,有的人還和王若虛同朝為官,門生故吏遍天下。王主事當眾臧否人物,也不怕得罪文壇官場老前輩?也對,這人本身就是言官出身,得罪人是他的本能。

「若是一句話就能讓你們醍醐灌頂,還需要十年寒窗讀書做什麼?」王若虛冷冷地說了一句,頂得翁春說不出話來。

見他吃憋,周楠忍不住嘴角一翹。

王若虛又冷冷問:「周書吏,你和翁生有過節嗎,緣何幸災樂禍?可見你這賊胥人品甚為低劣。本官勸你,詩詞不過是小道,還是要多讀聖人之言,多學學如何做人做事。」

周楠也說不出話來,這個姓王的怎麼回事,怎麼見人就咬?先前還對我稱讚有加,轉臉就厲聲呵斥,真是莫名其妙。

王若虛:「恩,看這情形宴席還要等片刻,久聞史知縣治下的安東縣文教昌明。今日難得各位士紳和縣學生都來了,不妨各賦詩一首以為助興。題目嘛,就以本官這次來安東,登樓飲酒為題。史知縣,你不是上表說治下文教興盛,就連一個小小的胥吏也能詩能文。對了,也是這個周楠不是給你寫了一首什麼……」

他摸了摸額頭,裝出才想起的樣子,吟道:「昔聞史智群,長嘯獨登樓。此地一垂顧,高名百代留。白雲海邊曙,名月大河秋。欲覓重來者,潺湲淮水流。呵呵,寫得不錯,處江湖之遠憂其君,居廟堂之高憂其民,史知縣自比宋時范文正公,真真一派名士風尚啊!」

話中滿是嘲諷之意,史知縣大覺尷尬,忍住氣,道:「主事見笑了。」

突然,王若虛又笑了,目視眾人,道:「君子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又在朝廷做了二十多年官。只知道勤於王事,只知苦勞,功勞卻是半點也無,卻是慚愧。老夫性子也不好,也沒有謙謙君子的寬厚溫和。倒是在《毛詩》一書的經義上有所得。人生百年,一身所學若這樣就此草木同朽卻是可惜,欲將往昔著述合成一本集子。無奈年事已高,舊日稿件整理起來也沒有精力。今日在座有興致的各賦詩一首,若得了頭名,又看得上老朽,若是有進京趕考那天。不妨住來尋我切磋交流,幫老夫整理舊作。」

此言一出,在場有志於功名的書生或者家中有子弟在讀書的縉紳都是精神大振,心中同時閃過四個字——天大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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