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飯房錢有著落了(2/2)
周楊眼見這事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過去,再顧不得許多跳將起來:「老大人,小民冤啊,小民可再去尋得一人,定能證明此賊冒名頂替。」
史知縣今天忙了一天,早已經渾身酥軟,揮了揮袖子:「今天就這樣,周楠、周楊,有事明日再來衙里。」
衙役適時同時發出一聲整齊的聲音:「散衙!」
聚在外面空地上的百姓頃刻散得乾淨。
從衙門出來,申時已過。安東縣位於中國的最東面,天亮得早也黑得早,此刻已是天色昏暗。雖然距離關城門還有一段時間,可這個時候已經沒辦法趕回周家莊了。且不說等下天一黑根本就沒辦法走路,就這個時代的而言,自然生態還沒有被破壞,很多地方還有大片的荒野,別路上遇到野獸或者劫匪。
就有一個村民叫了一聲:「苦也,現在已經沒辦法回家了。」
有人笑道:「周老九,你這人偷奸耍懶慣了,就算回家去地里的活還不是你老婆在干。再說,楠哥兒的事情何等要緊,咱們總歸是要看過結果才好回去。」
「是啊,是啊!」這可是周家莊近十年來最大新聞,不親眼見證實在可惜,大家都隨聲附和。
叫周老九那人苦著臉:「咱們都窮得緊,還要在這縣城呆上一天一夜,吃住都沒個著落。」
「這個……」眾人都是一呆,是啊,大家渾身上下都沒一個銅板,今天晚上的吃住怎麼辦?然後,所有人都轉頭看著周楠。
周楠心中苦笑:合著你們要將飯房錢落實到他頭上,又不是我叫你們過來的?自己要看跟著看熱鬧,怪得了誰,講道理好不好?再說,我哪裡有錢。
他今後在很長一段時間會在周家村混,和親族搞好關係是必須的,就安慰苦著臉的眾人:「放心好了,沒事的……咦,阿弟呢?」
人群中已經沒有了周楊的蹤影,想起先前在衙門裡他對史知縣說「小民可再去尋得一人,定能證明此賊冒名頂替」的話,周楠心中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周楊要去尋誰,又能證明什麼……不管怎麼說,定然是以往同周秀才非常熟悉之人,此事倒是不可不防。
正想著,同行的族長七叔公問道:「楠哥兒,先前你同縣大老爺說什麼,你叔公卻是一句也聽不懂,縣大老爺怎麼就要打周楊的屁股?」作為族長,年紀又大不用下地,這老頭也跟了過來。
「是啊,是啊,你究竟說了什麼?」眾人忙問。
「也沒什麼,都是書本上的話。」周楠笑了笑,是啊,這是讀書人的事情,一時也沒辦法同大夥解釋。是人身上就帶著標籤,有標籤就自動被歸類到不同的圈子裡。周楠和史知縣說話的時候,一張口就是四書五經,只聽得一句,縣尊就自動將他當成了讀書人。大家都是混知識界的,是同類,胳膊肘自然向內拐。
難不成人家不相信一個讀過聖人之言的書生,反去相信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的粗鄙農夫?
讀書人的事情,讀書人之間解決;圈子裡的事,圈子裡解決,別人的話毫無參考價值。古人如此,現代社會也是如此。
正在這個時候,一陣歌聲從旁邊傳來,轉頭看去,周家莊眾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一條河邊,岸邊一條諾大畫舫。天還沒有黑,但船頭已經掛了紅燈籠,船艙里也掌了等,照得紅火熱烈。
大約裡面正有人在飲宴,絲竹之聲輕輕柔柔,微風徐來,岸邊楊柳柳絮飄飛。
原來,安東縣正位於淮河邊上,一條河流穿城而過,於東面水門處匯入淮水,此河名曰漣水。在沒有污染的古代,城中百姓都在水中洗菜做飯。也因為有這條母親河,後世安東改名漣水縣。
一般人看到畫舫總要於秦淮河、歌妓、青樓女子聯繫在一起。不過,安東縣卻是例外。此地乃是魚米之鄉,湖泊河流縱橫,水中魚蝦肥美。有許多失地農民沒了生計,就帶了妻兒吃住在水上,靠著魚獲生活,漸漸地就出現了船民這種特有的產物。船民世代以水為家,其中頗出了幾個人物。那些大人物們發家之後,一是為了不忘本,二是也喜歡住在水上。於是,就造了畫舫放在水上,遇到筵請飲宴的時候通常就會和三朋四友來到船上,釣兩尾細口白鱸,溫上幾壺好酒,玩樂半天,大有後世網箱養魚,漁船火鍋的意思。
只聽得樂聲里,燈影綽綽中,一個書生立在船艙里興奮地紅著臉吼道:「今日林府設宴,宴請我等青年後進。有酒有月,有歌有舞,群賢畢集,月白風清,如此良宵,豈能無詩無詞?咱們淮安府雖然屬於南直隸,可文教不興,一向被蘇南士人輕視。今夜,有月當空,恰好梅府又請了樂師國手,何不我等以月為題,即興填詞一闋,說不好有佳作妙手得之,成就一番佳話,豈不美哉?」
聽到他的吼聲,周楠抬頭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和已經快要消失的晚霞:哪裡有月,哪裡又是月白風輕,神經病嘛!
船艙里坐了不少讀書人,都大聲叫好。
這個時候,一個丫鬟模樣的人走出來,手中端著一個盤子,上面蓋著一張紅布。嬌聲道:「各位相公,我家小姐說了,在座各位相公都是本縣一等一個青年俊才,今夜必定有佳作問世,今夜諸君所作都要結集刻印成書,免得蘇南士子說我我蘇北無人邪。小姐又說了,這裡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乃是我府老爺年前在府城重金購得,今日就作為彩頭,為各位青年才俊助興。」
這小丫頭相貌清秀可人,有僕如此,可想那梅家小姐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周楠心中頓時明白,難怪剛才這個書生激動成這樣,原來是想在美人面前表現啊!
眾書生都興奮地摩拳擦掌:「自然當仁不讓。」
「這個彩頭,我要了!」
說完話,小丫頭將紅布一掀,裡面是幾管羊毫筆,兩錠墨,和一方大如斗碗的石硯。
筆和墨錠周楠看不出好壞,但那方硯台卻相當精美,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晶瑩剔透,卻是上好的歙硯,這玩意兒可值老錢了。
心中頓時一動,轉頭對眾鄉民笑道:「飯房錢有著落了,你們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說罷,就舉足踏上畫舫搭在岸邊的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