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比文招親(2/2)
翁春的眉頭皺起來,走到周楠身邊:「恕在下眼拙,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兄台,還敢問姓甚名誰,家居何處?」
聽到他問,所有人都是一靜,將目光落到周楠身上。
周楠停下筷子,展眉一笑,道:「路過此地,見主人置酒高會,談詩論道,又許下不菲的彩頭,且過來試試運氣。至于姓名,不說也罷。」他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前幾日除了剛到周家莊吃了一隻雞之外,平日裡都是以稗米充飢。口中別說淡出鳥來,只怕連洪水猛獸都有了,正癆得厲害。畫舫的主人家的廚師不錯,水晶肘子燒得非常好,算是將肚子裡的讒蟲壓了下去,此刻他的心情極好。
以往那個周秀才身負人命重案,在安東縣士林也算是一樁特大醜聞。讀書人最重名節,所周楠直接報上名號,搞不好立即就被人趕下船去。別說比文奪寶,搞不好還會被主人家的惡奴打破頭。這個風險,周楠是不肯冒的。
翁春的眉頭皺得更緊,聽眼前這書生的應答,看樣子是外鄉人,否則口音不會如此古怪。今夜的宴會,大伙兒都提起精神欲在梅二小姐面前好生表現,以文才打動放心,做梅家的乘龍快婿。
再座二十多個未婚青年士子,大家從小都認識,很多人還是一個業師教出來的,彼此是什麼成色心中一清二楚。就詩詞一道而言,如果以總分一百分計算,大伙兒平均七十,他翁春大約是七十五到八十分,有三分把握。自認為,今天奪得頭名應該難度不大。
可惜現在突然多了個陌生人,鬼知道他才學如何。如果是從蘇南那種文教發達地區來的,奪得頭籌,那不是攪局嗎?
翁春做人做事都是極穩妥的,喜歡事態盡在掌握的感覺,就道:「這位兄台,今日是我安東縣士子文會,不知道你可否接到梅府請貼。雖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過今日卻是不巧。還請兄台留下姓名住址,改日我等再下帖相邀請,何如?」
眾士子也都點頭,說:「應元兄說得是,這位兄台,今天卻是不巧。」
「改日咱們再下貼聚會也好。」
「此乃我安東士林之事,不好與外人言。這樣,改天愚弟做東,於東海樓設宴請各位同道共聚,這位兄台我於你一見如故,也前拔冗蒞臨,談詩論道。」
「不好,還是我來做東吧。」
眾人見周楠相貌堂堂,坐在那裡如瓊台玉樹,頗有風姿,感覺好象挺有才的樣子。結交一番倒是無妨,反正你別做詩詞參加咱們的競技就好,鬼知道會不會出意外?
想到這裡,大家都異常的熱情。
……
改日,我今天的旅店和飯錢都沒著落呢,可等不了。周楠心中這麼笑,突然哈哈一笑,指著眾人道:「過江初,拜官輿飾供饌。羊曼拜丹陽尹,客來早者,並得佳設。日晏漸罄,不復及精,隨客早晚,不問貴賤。羊固拜臨海,竟日皆美供。雖晚至,亦獲盛饌。時論以固之豐華,不如曼之真率。這就是安東士林的待客之道,晚生剛落座,各位就要閉門謝客,甚至還比不上晉時羊固,真真讓人失望啊!」
周楠這段話出自《世說新語》,翻譯成現代白話文,就是:東晉時北方逃難到江南的士族大夫剛剛過江時,凡授予官職者都要設宴待客。羊曼被朝廷封為丹陽尹,來得早的的都能吃到美味佳肴,等到天黑,食物告罄,就沒有那麼豐盛了。於是,無論客人高低貴賤,都是同樣的規格。可是羊固做臨海太守的時候,無論客人來得早晚,都是極盡精美。世人評論說,羊固的宴會雖然精美,可還是比不上羊曼的坦誠自然。
招待客人,講究的真心實意,最怕的是就是主人家虛偽,菜極盡其精美,態度極盡其殷勤,招待極盡其周到,但客人自己卻感到極其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留下來自己覺得勉強,一走了之又怕得罪主人。
晉朝的丹陽郡很大,包括江蘇大部,浙江和安徽一部,安東縣也屬於其轄區。
周楠這段話是諷刺大家虛情假意,口不對心。說古時你們本地的最高行政長官就能做到真情待客,爾等枉讀了這麼多年書,卻是個偽君子。
聽到他這話,眾人都是滿面羞愧,都低下頭去說不出話來。大家都是讀書人,念了一輩子聖賢書,基本的廉恥之心還是有的。
……
內艙,梅二小姐正和弟弟說話,聞言面上一笑,這個青年書生倒是口才了得,這麼生僻的典故也記住,且能大段背誦原文。就低聲對梅朴道:「也請這位書生留下,也免得外人笑我安東士林沒有雅量。」
「是,阿姐。」
當下,梅朴就走出去,笑著朝周楠拱手施禮:「這位兄台,來者都是客,皆是儒家一脈。相逢是緣,既然來了,且坐下吃酒談詩論道。」
他又朝眾人團團一揖:「方才小生問了我家阿姐,題目已出。」
既然主人家留客,大家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又聽說梅二小姐出了題目,都顧不得其他,只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惟恐漏過一個字,等下做詩填詞文不對題,誤了自己下半生的幸福生活。
梅朴指了指那套精美的文房四寶,又道:「方才應元兄說得是,正值金烏西沉,月白風清,泛舟水上,大有蘇子與客乘船游於赤壁之意趣。今夜在座都是我縣一時之俊彥,未必不能下出『月白風輕,如此良宵河』『飄飄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的千古名句。而且,今日我家又請來樂師,等下但有佳句,立即譜曲吟場,不亦快哉?就以月為題填詞一首,也不論什麼詞牌曲牌,但凡有月就好。不過,如今正值暮春,岸邊柳絮紛紛,景物甚美,得再有加進去枝頭柳棉吹又少的趣意。一柱香時間,獲勝者,可得此彩頭。」
聽到他這話,眾人心生不滿,而翁春則得意洋洋,心叫一聲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