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2/2)
伊庫塔這番根本不成安慰的發言讓公主殿下的臉更是漲得邇紅。不久之後少女或許是覺得正面相對也很難為情吧?她以符合年齡的慌張態度轉過身子。
「以……以後我會注意……!今天我就先走了!」
「是是是……祝您今晚有個好夢,大小姐。」
橫著眼目送背影小跑離去後,伊庫塔把意識放回圖上,卻發現太陽已在談話期間西沉得太低,只能隱約看見自己寫上的圖案和文字。雖然他暫時集中視線注視,但很快就放下筆決定放棄。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肚子也餓了。來去餐廳嘍,庫斯。」
「好的,伊庫塔。今天吃飯時,請多吃一點葉菜類。」
伊庫塔把捲起的繪圖收進懷裡,從位子上起身走出敎室。接著他倚靠搭檔光精靈的周照燈,悠哉地在陰暗的走廊上往前邁步。
那天的彈道學講義對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來說,並不是讓人舒服的時間。
「……聽說她不到三十秒就斬殺了三十人……」
「據稱有一半屍體沒有頭,還留有全屍的人連一個都沒有。」
「不愧是伊格塞姆,根本不像是人類。」「笨蛋,萬一被聽到你的腦袋也會被砍飛。」
因為像這樣的謠言從課堂一開始就在她本人周遭不斷地被拿來討論。
雅特麗打從心底認為──就算她能理解其他人講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至少能不能以讓她聽不到的音量來討論呢?在上次的公主殿下綁架未遂事件中,雅特麗一一砍倒伊森˙胡上尉手下親衛隊成員的事情,已經成為被加油添醋的故事,在軍方內部里廣為流傳。
雖說事件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作為八卦的新鮮感也逐漸降低……但只要像這樣在課堂講習等場合中和不熟悉的人們共處一室,當時的興奮就會立刻重新復甦。古今柬西不論哪個國家,印象強烈的英雄傳說都特別受到軍人喜愛。
「……不過啊,既然她那麼強,又何必把所有人都殺光呢?」
「是啊,要是至少留個活口,說不定連首謀者也能夠查出。」
「別提出無理的要求,殺人菜刀哪有辦法算計到那麼複雜的事情。」
在率直無惡意的讃賞中,偶爾也會聽到類似誹謗中傷的發言。雖然再怎麼說聽起來都讓人感到
不悅,然而關於「殺光所有人太過火」的理論,連雅特麗本身也沒有打算反駁。
──殺人菜刀嗎?
縱使雅特麗並沒有興趣自虐,但對於這評價她依然率直接受。那時候的自己只能把映入眼中的敵人一個接一個砍倒。劍即是自身,這個事實無從否定。
「要是在軍人家族裡傳承太多代,說不定就會變成那樣。簡單來說伊格塞姆家就是,……!好痛」
不知道從哪飛來的小石頭命中了熱衷發表最有惡意發言的那傢伙後腦。他壓著腦袋縮成一團後同樣的柬西也飛向和他一起討論的周圍人們。
「好痛!」「嗚啊!這是什麼?石頭?」「到底是誰做的!喂!」
慘叫和怒吼接連響起,注意到騷動的教宮把面向黑板的身子轉了過來。
「給我安靜I……那邊的傢伙,在幹什麼!我就是在說你,伊庫塔˙索羅兗!」
教官似乎已經對老是引起麻煩事的問題人物心裡有數,幾乎是在零延遲的狀況下就確定騷動原因。被指名的少年抱著組合木材和繩索製成的手掌大投石機站了起來。
「真是抱歉。我想要針對我軍炮兵的現狀,用這東西來做個簡明易懂的說明。」
伊庫塔厚著臉皮這樣宣稱。教宮走了過來,一言不發地毆打他的臉頰。
「不要得意忘形!誰允許你發言!」
「現在是我在上課!你們這些傢伙給我老實學習彈道學!」
「嗯,所以我才想要說明和彈道學有深厚關聯的炮兵現狀……您沒有叫我嗎?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
面對繼續以奇妙魄力追問的伊庫塔,教官表現出帶有怒氣的不滿神色。然而或許是過去經驗讓他產生了什麼想法吧,不久之後教宮維持著嚴肅表情退後一步。
「……你就說來聽聽。不過要是內容無聊,你們這些傢伙全都得去繞基地跑二十圏。」
在實行徹底全體主義的軍隊中,連帶責任是基本中的基本。即使其他士兵們都帶著「開什麼玩笑」的表情看向伊庫塔,他依然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彷佛在主張只要大家一起跑就沒麼好害怕。
「──既然獲得許可那我就不客氣了。
首先,現代帝國軍的主要武裝之一是風臼炮。這是一種使用四〜八隻風精靈產生的壓縮空氣來射出鐵球,說起來該被稱為巨大風搶的武器。至於對這武器的處置,似乎經常讓在現場戰鬥的士兵們感到困擾。
原因方面──第一是太重。即使是最小的尺寸,也需要一匹馬或三名士兵才能搬運。第二,雖然沉重但威力卻不強。碰到石造堡壘時,炮彈被彈回的情況似乎經常發生。第三是射程短。最大射程是五百公尺左右,然而有效射程頂多是兩百公尺。這樣一來除非運氣好碰到地形優勢否則難以藏身,而且在發射出第二炮之前敵方就會攻擊過來。由於扛著重炮會讓士兵無法完全甩開追兵,因此只發射過一次後就不得不捨棄的案例也屢屢在報告中被提及。」
這番發言流暢得像是早已背熟劇本。伊庫塔完全不把連帶實任的壓力當一回事,舉起手工製作的迷你投石機繼續輕快地說明。
「那麼,講到失去風臼炮後的士兵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就是要在現場調集材料製作出道個。我想大家看就知遒,這是投石機。明明是從一千年以前就開始被使用的原始武器,目前卻還是現役,實在讓人驚訝。而且不可以小覷,雖然威力和射程都輸給風臼炮,然而除了鐡球以外還可以射出各式各樣東西的特性就是它的優點。例如可以把點火的稻草投向敵人引起火災,或是把生病而死的馬匹屍骸丟岀去造成傳染病蔓延等等。這個應用性跟能夠在現場製作的優點,甚至造成士兵之間提出 『希望讓風臼炮退休並把投石機設為正式裝備』這種復古意見的狀態。」
他做出誇張的聳肩動作。聽眾們在不知不覺間紛紛豎耳傾聽他的發言。即使在非刻意的狀態下, 伊庫塔˙索羅克也能夠做岀這種促使他人熱心聆聽的演出動作。
「就算那是極端的理論,風臼炮的性能不足也是事實。那麼要改善風臼炮的哪部分才好呢?雖然輕量化這種方針也是一種可能性,然而就算無視技術上的問題,這也是錯誤的判斷吧。因為如果只是讓搬運變方便卻維持著目前的威力,那麼與其說是炮,還不如說是大口徑的風槍,已經對設計的概念有著根本性的誤解。人們對火炮的要求,首要項目是威力必須強大到足以抵銷重量上的缺點,而且還有剩餘,換句話說,就是能夠打碎敵方堡壘轟垮戰壕的壓倒性破壞力。第二則是射程,不過這點只要能夠實現在威力上的需求,自然就能伴隨產生。
那麼,目前擁有最強攻擊力的兵科是騎兵。即使是兩倍數量的風槍兵,也無法阻止受到嚴格掌
控的騎兵隊衝鋒。就算現在騎士單挑的戰法已經成為過去的遺物,『對上騎兵能占上風的兵科』事實上並不存在。
然而,在想像中則可能實現。騎兵的衝鋒力是整齊排列的隊伍製造出的力量。那,只要給予足以破壞隊列的衝擊就好了……我想講到這裡各位應該已經聽懂了吧?
──沒錯,我們就是希望火炮的威力能滿足這條件。增加威力的炮兵有可能成為比騎兵占優勢的的存在。把騎兵放在頂點的兵科金字塔階級會因此而崩壞,將重新形成騎兵→步兵,步兵→炮兵,炮兵→騎兵這種類似猜拳互克的角力關係吧。至於步兵為什麼比炮兵強,是因為敏捷性以及攻擊中的隊列具備了柔軟性。」
伊庫塔別有含意地停止說明後,教宮以不愉快但明白他所指為何的態度開口發問:
「……伊庫塔˙索羅克。換句話說是那樣嗎?你這傢伙想主張帝國軍也該採用共和國軍開始使用的『爆炮』嗎?」
「或許也能解釋成那樣,但一切都要交由聽眾自行決定。」
教官的嘴角扭曲──即使稱讚敵方技術是被默認的禁忌行為,但伊庫塔都已經如此明顯地誘導聽眾的意識,居然還敢厚著臉皮說什麼「一切都交由聽眾自行決定」。
然而,教官也無法以「無聊」為由將這些內容一腳踢開,這樣做等於是在自我欺騙。因為無論是身為現役軍人,還是身為彈道學教師,若要主張「沒有感覺到風臼炮的性能具備決定性不足」就是在說謊。
「……這是一番很有趣的發言。好,關於所有人跑基地二十圈這事就饒過你們吧。」
士兵們這時想起伊庫塔的演講有可能會帶來的懲罰,露出明顯的放心表情。然而,本人那像是在表示「這是當然結果」的自鳴得意表情卻因為接下來的一句話而完全崩壞。
「那麼這是導致課程中斷的懲罰,你一個人去給我繞基地跑四十圈,伊庫塔,索羅克。」
「……咦?」
拉緊的喉嚨中擠出奇妙的聲音。伊庫塔戰戰兢兢地觀察敎宮的神色,確認那上面不帶任何一絲幽默後,立刻乖乖死心跑出教室。
「……哎呀〜那傢伙偶而會想要自己馬蜂窩呢。」
教室中響起帶著失笑的低語。不過下一瞬間,雅特麗毫不猶豫地自椅子上起身。
「教官,我也可以去外面嗎?」
「基於什麼理由?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准尉。」
「關於這點,我現在毫無意義地造成課程中斷。所以作為這點的懲罰如何呢?」
雅特麗若無其事地這樣說完後,教官的嘴角不自然地收緊……是雅特麗多心嗎?與其說是在表現出怒氣,看起來反而更像在強忍抉要浮上表面的苦笑。
「……去跑吧,但是,別讓伊庫塔,索羅克有機會混掉任何一圏。」
「YES,SIR!」
炎發少女毅然敬禮,宛如一陣風般從教室內疾奔而岀。
「啊〜終於來到去北域出差的時期嗎……我從現在就開始感到很憂鬱,真是……」
隔天早上,看到兵營公告欄上張貼的聯絡事項後,馬修嘆了一口氣。
「赴任地是索明州的駐紮地……這是大山脈山腳的鄉下地方。只有基地、農田和山脈,再加上一個小村莊,其他什麼柬西都沒有,是卡托瓦納的最北端。明明這樣卻還有席納克族那些山里老粗在亂晃,因此治安不佳。」
「覬覦軍需物資的山賊好像也不少。不過我們是反過來利用那種環境作為累積實戰經驗用的訓練地,所以或許該說帝國軍也很有韌性嗎……」
托爾威面露苦笑。突然,同時有隻手搭上並排站立的兩人肩膀。
「──我聽到了,瞧不起北域的人是哪裡的哪個傢伙!」
「咦?阿伊?」
「什麼啊,居然為了奇怪的事情來找喳,事實上目的地的確是鄉下吧?」
「你不〜懂!沒錯,我也喜歡都會,但『鄉下=沒有魅力』可以稱之為偏見!尤其是馬修,你剛剛嘲笑席納克族是山里老粗吧?我要糾正你,這是你不理解
他們多美好的證據。」
「哦?阿伊對席納克族很了解嗎?」
「多少了解一些。以前直接在阿納萊老爺子身邊學習時,有跟著他前往席納克的文化圈進行實
地調查。目的雖然是去調查高山的地層和氣候,不過對我來說,能和當地人們相互交流的部分比較、有趣,是很棒的回憶。」
「哼,那些傢伙是住在山上的野蠻人吧?有什麼會那麼有趣?」
「雖然有各式各樣的魅力──不過如果要特地舉出一個例子,那就是女性很有活力也很美。」
伊庫塔以認真表情如此斷言,馬修厭煩地搖了搖頭。
「你這傢伙不是喜歡老女人嗎?標準差太多沒辦法作為參考。」
「這點我不否認,但席納克的女性之美並不僅限於外表部分。那裡是極端的母系社會,無論什麼事,站在領導立場的都是女性。這點醞釀出獨特的習俗。例如舉個極端的例子……到了每一年的某個時期……」
伊庫塔嘀嘀咕咕地在耳邊低語後,托爾威微微臉紅,馬修則往後跳開,臉上肌肉不住抽動。
「那……那樣太不知羞恥了!由女性對男性?」
「世界很寬廣啊,馬修。不知羞恥的行為基準會根據地區而有不同。」
馬修驚慌失措,托爾威紅著臉不再說話,伊庫塔則在旁邊挖苦他們。當三人以三種模樣吵吵鬧鬧時,公主殿下和其他「騎士團」成員湊巧走向這裡。
「你們心情真好,在這種地方吵什麼呢?」
「奉勸殿下還是不要追問為佳。因為這種情況,十有八九是低俗的內容。」
眼神冰冷的雅特麗一開口就尖銳命中目標。欠缺經驗的托爾威光是這樣就自感羞恥而低下頭,
但馬修卻以深感遺憾的態度予以否定。
「我……我才沒有講什麼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是伊庫塔那傢伙擅自……」
「低俗的內容?如果耍舉例的話就是那個吧?例如被汗水浸濕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讓人一眼就可以看清形狀如蓋碗的哈洛那部位……這類充滿浪漫的發言嗎?」
「咦……啊啊啊!」
注意到自己狀態的哈洛為了整理儀容而慌忙沖向陰影處,雅特麗目送她背影離去後,為了至少幫她報個仇而以全力踹向犯人的小腿正面部分。
「──……唔……!」
沒有傳出慘叫,只有低沉的聲音響起,額頭噴出冷汗的伊庫塔原地蹲下。膝蓋以下部分都消失了──本人有一瞬間真的如此認為。
「給我好好反省,在女性面前擺出這種厚臉皮態度根本是敗類中的敗類。」
雅特麗這樣痛快罵完後,拋下因為激痛而無法反論的伊庫塔,把視線放向公告欄
「……噢,往北域的調動配屬嗎?今年也到了這種時期。」
「聽說除了對付山賊和監視山嶽民族以外,整體來說是個閒暇的部署。必須在那裡待半年。雅特麗,對你來說這不是個無聊的慣例嗎?」
「不,道調度正符合我的期望。因為即使是小規模,現在我也想要儘可能多累積實戰的經驗。」
這回答非常可靠,公主也沒有掩飾自己面露欣賞的神色……然而另一方面,她把視線放回還無法從腳痛中恢復的伊庫塔後,立刻吐出一口失望的嘆息。
「……真希望哪裡的某人也能展出這點程度的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