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伊庫塔‧索羅克的怠性科學(2/2)
「方向根本就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不是西邊而該往南走啊,馬修。」
「那麼……會是在找我嗎……?」
「雖然不能完全否定,但可能性很低。即使公主有發現托爾威部隊不在,憑她應該也能察覺出這是計畫發動奇襲的伏兵。在這種狀態下會帶著一大群親衛隊去找你嗎?就算是公主也會觀察形勢吧。」
伊庫塔心中的不對勁感逐漸膨脹。他丟下其他兩人,開始仔細研究這個疑問。
「……沒有理由。沒錯,最大的問題就是這一點。在戰鬥開始前的時間點上,公主沒有任何理由前往兩邊。無論她前來演習的目的只是單純的觀戰,還是為了防止雷米翁兄弟做得太過火,為了達到目的,她都『一定得待在這裡』。然而她卻偏偏『前往西邊』……」
伊庫塔瞪大雙眼。下一瞬間,他口中下達讓人難以置信的命令。
*
「……嗚…………」
在模糊的意識中,公主感覺自己似乎是被放在巨大龜殼上搬運移動,臉頰接觸到的後背非常堅硬厚實。不過由於被迫吸入藥物,她現在剩下的理性並不足以判斷出那其實是輕甲冑的觸感。
「請恕我們無禮,公主殿下。也請您再稍等一下……」
背著少女步行前進的親衛隊成員明明才輪到他負責這任務不到一分鐘,卻不知道已經重複過多少次同樣的謝罪發言。
「……那個,抱歉,我不行了。可以換人嗎……」
「……………………嗯。」
應該如同羽毛般輕的少女身體卻讓背著她的人感覺到宛如黃金般沉重的原因,絕非只是源自於一直在森林中步行前進所造成的疲勞。
對於在帝國土生土長的人們來說,皇族幾乎和神明同義。除非是極為不忠誠的人,否則無法忘記對皇族成員的敬意……這種身為臣民的精神傾向,就連做出這種違法行動的他們也不例外。
「……非常抱歉,公主殿下,真的非常抱歉……」
接過嬌小身體之後經過幾分鐘,負責背著她的人一定會像這樣從嘴裡冒出致歉言論。這些發言持續傳入半夢半醒的殿下耳中,即使意識朦朧,還是喚醒了剛剛才發生的事件──
「在哪裡?索羅克倒在哪裡?」
公主殿下不在意美麗的金髮沾滿樹葉,為了尋找少年的身影往前奔跑。
事情的起因是大約十分鐘前,從一名親衛隊帶來的報告開始。他對少女宣稱:「在那邊碰到的醫護兵說伊庫塔‧索羅克在西邊流著血倒在地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公主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連「索羅克肯定是打算把敵方部隊引誘到北口再予以殲滅」的確信也煙消雲散。雖然這也是因為從她的位置無法確認少年的身影,還有對於親衛隊士兵相當信賴,然而最大的原因,反而是「伊庫塔‧索羅克這個人物在她心中正逐漸成為一個致命特異點」的這個事實。只要是和他有關,最近的夏米優殿下就會有點不受理性控制。
於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她被引誘到從主戰場的森林地帶北口往西,而且距離很遙遠的地方。然而,親衛隊暫時也假裝出陪著她尋找伊庫塔的模樣,這是因為他們並不確定周圍有沒有其他人。
不,不光是這樣,甚至還有好幾個人認真在找,共有二十名的親衛隊成員並沒有全都叛變。然而這些人和暴徒相比只占少數是無法避開的事實,等待著他們的是實在過於突然的慘劇。
「什……!你……你們到底要做什——」「殿……殿下,請快逃……!」
無辜的親衛隊員們接二連三地被來自背後的風槍子彈貫穿……即使如此,沒有立刻死亡的隊員還是拚命地想保護公主。還有人渾身是血地帶著少女逃亡好幾分鐘。
然而,這獻身的行動最後並沒有獲得成果。伴隨著壓縮空氣解放的聲音,第五個人的腦袋噴出鮮血,暴徒們的手也終於伸向被瀕死的他帶著逃走的公主殿下。
「非常抱歉,公主殿下。請您跟我等一起走。」
先表達歉意後,暴徒中的一人發表反叛宣言。這名男子是擔任親衛隊隊長的資深軍人,名字叫伊森‧胡,是從基層爬上來的上尉。深受長官信賴,在選拔親衛隊的過程中,是被軍方高層掛保證認定足以託付公主安危的人物。
「……宣稱索羅克倒下的報告,是為了誘出我的謊言嗎?」
被逼上絕路後,公主口中講出來的第一句話,是連她本人也感到驚訝的確認。直到這時,她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裡,還殘留著伊庫塔滿身鮮血倒在地上的幻影。
「是的……由於殿下看起來很中意他,因此就拿來當藉口使用。」
儘管伊森上尉的說法並不帶諷刺,然而公主殿下的臉依然一口氣漲紅。
「我似乎弄錯了提問的順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
「快回答!你們難道沒有該主張的大義名分嗎!」
「非常抱歉,我等也很清楚公主殿下並沒有罪。」
伊森上尉始終不回答理由,只是再度謝罪。這句話成為信號,其他的親衛隊員從他
身後走出圍住少女。
「住‧住手……!……唔唔!唔──!」
公主雖然被含有藥物的手帕摀住口鼻,但再怎麼說也沒有數秒就昏迷。她揮動手腳掙扎了三分鐘以上後總算安靜下來,伊森上尉先做過確認才命令部下。
「把公主背起來,千萬不可以有粗暴的動作。」
這低沉而冷靜的發言是公主殿下最後聽到的聲音,之後她的意識就一直模糊不清,持續陷入被巨大龜背著移動的夢境。
只是在她的夢裡,龜似乎在流淚。就像是產卵時的海龜那樣……
*
在一天內用到兩次敗退集合地點的薩利哈上尉已經不焦躁也不憤怒,反而表現出茫然自失的模樣。
「大哥,幫你沖頭。」
「…………」
斯修拉夫為頭上還沾著油漆的哥哥著想,倒出水壺裡的水幫他衝掉。薩利哈任由他擺布,自己什麼都沒有說。在擔任指揮官時錯誤百出的這個人現在卻以「陣亡者」的身分表現出模範舉止,看在雅特麗眼裡覺得很是諷刺。
「——斯修拉夫中尉,模擬戰的時間即將結束,要不要送出投降的信號呢?」
雅特麗觀測著太陽的傾斜角度,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建議。然而她口中剛說出「投降」這兩個字的下一瞬間,薩利哈上尉就忘了扮演好謹慎死人的唯一美德,大聲怒吼:
「投……投降?開什麼玩笑!誰要做那種……!」
「……上尉,我想不用我提醒,現在的總指揮權由斯修拉夫中尉掌握。」
「區區准尉別講得好像啥都懂!我不會允許!在讓可恨的小托爾和伊庫塔‧索羅克那混帳受到教訓之前,我絕對不會投降……!」
看到長官噴著口水亂吼亂叫的模樣,雅特麗與其說是憤怒,反而更強烈地感到憐憫。她以溫和的語調開口勸說,就像是在安撫耍賴吵鬧的小孩。
「上尉,請聽我說。無論如何,模擬戰馬上就會結束。如果不趁現在發出投降的信號,也只是會被視為『連何時戰敗都不明白的指揮官』並損害到上尉您自身的名譽。萬一因為區區一場以新人為對手的演習而蒙上這樣的污名,想必不是上尉您的期望吧?」
「……嗚……」
「如果是現在,還能以『雖然多次遭到對方痛擊,但最後還是成功撤退』的形式為模擬戰劃上句點,也能透過主動認輸來顯示寬大氣度,這樣您明白嗎?」
薩利哈的聲音失去氣勢,往下低的頭藏進陰影里。雅特麗用短短一句話作為結尾。
「身為總指揮官,請您務必做出賢明的判斷。」
即使聽到這句話,薩利哈依然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卻什麼都不說……只是仔細一看,有水滴正從他朝著下方的臉龐一滴滴落向穿著軍服的膝蓋上。
雅特麗嘆口氣轉過身子,在附近的橫倒樹幹上坐下。如果是伊庫塔會怎麼做呢——她突然產生這種想法。會像是逮到大好機會那樣繼續狠狠教訓虛弱的對手嗎?
「很有可能呢,畢竟那傢伙對長得帥的男性很苛刻——」
在她喃喃說著並露出微笑的那瞬間,不知從哪裡傳來清澈的金屬音。以雅特麗為首,察覺到這聲音代表意義的人們紛紛都露出驚訝反應站了起來。
「……投降的信號?為什麼對方會——不,不只這樣……」
雅特利用銳利的眼神讓開始吵鬧的士兵們安靜下來,專心地豎起耳朵。似乎有具備不同意義的多個信號正在重複發出,但這並不是普通的聲音信號,確實是……
「……是嗎,雖然不確定到底是什麼事,但我了解了。」
與其去深入思考,首先應該要趕快行動。雅特麗憑著天生直覺和行動力做出這樣的判斷,讓因為突然的狀況而感到困惑的排上士兵在自己的面前排好。
「扣掉尚未會合的二十八人,總共十二人……雖然有點不可靠,但也沒辦法。」
「你打算去哪裡,雅特麗希諾?」
在雅特麗請求出發許可前,並不是薩利哈而是斯修拉夫開口向她提問。雖然因為第一次發生的狀況而有點驚訝,不過雅特麗從薩利哈的狀態判斷現在是斯修拉夫負責總指揮,因此直接報告。
「在下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接下來將率領部下十二名前往西方。」
「是因為剛才的信號嗎?」
「是的。雖然我也無法完全理解,但總之有可能發生了緊急事態。」
「了解。把我排上剩下的人也帶上,雖然他們已經相當疲勞——喂!」
聽到斯修拉夫簡短的叫喚,筋疲力竭坐在地上的風槍兵們站了起來,加入雅特麗隊伍的後方。這實在過於意外的援軍讓她瞪大眼睛望著魁梧的中尉。
「要是中途累倒的話就丟下。」
「我當然會那樣做……不過為什麼要交給我呢?」
「你在最初的戰鬥中救了大哥,他也感謝你。」
雖然話不多,但包含了足以讓雅特麗信服的單純理論。她挺直背脊向中尉敬了一個禮,最後看了薩利哈一眼,就這樣在最前方率領著士兵們往外跑去。
*
「……這聲音是怎麼回事,從剛才就響個不停。」
在森林中前進的十五名親衛隊原本成員,都因為遠方傳來的意義不明金屬聲而困擾了很久。雖然他們認為那應該有什麼意義,然而無論聽得再怎麼仔細都無法理解。
「無視就好。就算他們注意到殿下失蹤,但訓練部隊那些傢伙在模擬戰結束後的命令系統會很混亂。我不認為他們能對我等發動有效的追蹤行動。」
伊森上尉現在正一個人背起之前在部下間不斷輪流負責的公主,並發表沉著冷靜的意見。他的聲音依然低沉厚重毫無動搖。因為他在很久以前,曾經從敬愛的長官那裡學到身為指揮官就該隨時表現出這種態度。
「再往前一點就能到達道路,事先準備好的馬車會在那裡等待。這樣一來我們的任務也就達成了。」
「……是啊,再過一會……再過一會就……」
伊森明白部下們的內心在動搖。他們並不是認為再過一會就能完成任務,而是覺得再過一會一切就會全都結束。伊森認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如果看到公主會感到痛苦,就別再看了。你們應該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上尉這嚴厲的發言,讓部下們在忠誠與大義之間動搖不定的內心總算穩定下來。伊森確定如此一來就能支撐到最後,這是他基於長年經驗所做出的預測。然而——
「——開槍!」「……嗚?」
在短短號令響起的同時,風槍的子彈和十字弓的箭矢從四面八方襲擊一行人。鮮血和服裝的碎片飛舞后落下,運氣最差的兩名成員失去支撐身體的力氣往前倒地。
不過,由於輕甲冑的保護,剩下的十三人不是無傷就是僅受到輕傷。伊森出於直覺判斷敵方部隊的規模不大,並拔起刺在腳邊的十字弓用箭仔細研究。
「……有動過腦筋呢,把木製箭矢的前端削尖來代替金屬箭頭嗎?」
伊森在短短几秒內就看穿了各式各樣的情報。敵方部隊的人數在一個排之下,而且大部分的編組成員是風槍兵以外的兵種。根據狀況,對手當然是未攜帶實戰用武器的訓練部隊,不過為了彌補這點所下的功夫,就是將十字弓用箭的前端削尖。風槍兵似乎也是先設定成射擊實彈時會用到的壓縮空氣壓才發射出漆彈,只是子彈本身的強度不足,因此殺傷力也很低。
就像是受到上尉的冷靜傳染,儘管受到奇襲,部下們也不見動搖。他們組成圓圈把伊森和公主圍在中間,並把各自舉起的風槍槍口以均等間隔指向所有的角度。
「確定敵人是排以下的編制,而且並非風槍兵部隊時,就已經能夠推測出真面目。畢竟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是醫護兵吧。另外如果是光照兵,應該會利用森林昏暗的優勢使出靠遠光燈干擾視力的強硬手段。基於以上,你們是戰力受到損耗的燒擊兵部隊——我說得沒錯吧,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准尉。」
這敏銳到讓人發寒的洞察力,讓躲藏在樹林陰影里的士兵們紛紛發抖。伊森冷淡地接收這個反應,繼續開口說道:
「來吧,發動第二次齊射。就算有一、兩人因此死去——」
「——你們也能靠這次判斷出我方的位置,是嗎?」
伴隨著鞋底和地面接觸的輕微聲響
,話音在伊森的耳邊響起。幾乎與此同時,一把冰冷的軍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不過,還有這種先占好位置的方式。軍服雖然和您很搭,但帽沿是不是壓得太低了點?」
「……原來是埋伏在樹上嗎?居然可以毫不猶豫地跳進敵方中心,你真是個勇者啊,雅特麗希諾准尉。」
雖然伊森本人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也不為所動,但部下們畢竟無法跟他一樣。他們因為少女突然在圓圈內側現身而大吃一驚,急忙想要調轉槍口,但雅特麗卻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不准動。只要有任何一個人轉向這裡,你們領導者的腦袋就會落地。」
「那麼,就隨便你砍掉我的腦袋吧。所有隊員聽令,現在立刻轉身朝她射擊。」
伊森上尉沒有絲毫的猶豫,然而周圍似乎沒有能以同等果斷來執行這命令的部下。雅特麗用力呼出一口氣,看來死神只是從旁擦身而過。
「……撿回了一條命。看樣子雖然您很有信心,但他們並沒有那麼堅定地認為您死了也無所謂呢。雖然也會覺得很複雜,但我想這大概是該感到高興的情況吧,伊森‧胡上尉。」
「……唔,我還以為在場的部下已經被培育得很完美了。」
計算錯誤的伊森上尉哼了一聲。接著他稍微思索了一會,決定放棄想單純解決的念頭。
「這是膠著狀態。不過,對你來說算是賭上性命以爭取時間吧?」
「只有我的話太不公平了,對您來說也一樣吧。」
「就算主張自己要賭上平常隨時都在賭的東西,也不會像你那樣顯得超脫。」
兩人在緊迫的氣氛中,持續以宛如刀來劍往般的玩笑話相互應答。不過,這時發生了一個變化。伊森背上原本半夢半醒的公主因為雅特麗那熟悉的聲音而清醒。
「……是……雅特麗嗎?……這裡是……?」
「早安,公主殿下。身體是否有什麼異常呢?」
公主揉著惺忪睡眼環顧四周,並漸漸回想起自己身處的狀況。理解現狀已經演變成更險惡的爭執場面後,她這次換上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望向雅特麗。
「別擔心,殿下,請您冷靜。就跟從船上落海那次一樣,馬上就會將您救出。」
「……可……可是……索羅克他……?」
因為過於不安,少女的微小願望不由自主地泄漏於外。雅特麗回以平穩的微笑。
「伊庫塔那傢伙也會立刻趕來。真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如果晚一點再叫醒您,說不定能讓殿下在醒來時正好遇到他呢。」
公主看到雅特麗的笑容,立刻就為自己的幼稚感到後悔。明明身處周圍全是手持風槍的敵人,顯然不容絲毫大意的狀況,她居然還能夠去體貼別人。這樣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又將多重的負擔強加在炎發少女身上呢?公主殿下甚至完全無法想像。
「……嗯,既然公主殿下已醒,那麼差不多也是說出我等動機的恰當時間了。」
這時伊森講出這種發言。雅特麗不知道他到底打著什麼主意,換上嚴峻的表情。
「……動機?意思是您要解釋身為向皇帝宣誓忠誠的軍人卻做出綁架皇族行徑的理由嗎?」
「沒錯,就是我等捨棄身為軍人的一切驕傲,犯下此等暴行的理由。」
上尉的語調缺乏抑揚頓挫,就連要提及事態核心時,這點也依舊不變。
「那麼就告訴你們吧。我等……包括倒在那裡的兩人在內,十五人全都是哈薩夫‧利坎中將的學生。」
聽到這個被舉出的名字後,反應最激烈的人是發話者背上的公主。
「……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就在短短三個月前,率領東域鎮台奮戰到底,最後為國犧牲的利坎中將正是我等的恩師,公主殿下。儘管我等在各自的從軍歷史中曾經遇見許多長官,卻沒有人是比那一位更優秀的將帥。無論何時,我都能夠如此斷言。」
「…………難道,你們的動機是……」
公主的聲音不斷顫抖。伊森上尉轉過頭,隔著自己的肩膀以左眼瞪向她的臉。
「沒錯,第三公主……即使只能抵上億分之一,但我等的動機就是要用你那條微不足道的小命,來洗去被當成犧牲品以填補內政失敗的恩師之遺憾!」
伊森怒吼了。這聲威脅在完全無法預料到的時機出現,瞬間就顛覆了他至今給人的無機印象。以全身承接這驚人魄力的公主由於恐懼過度而陷入驚慌狀態,開始在伊森背上拚命掙扎——然而,對於現狀來說,致命的變化並不是這點。
「你總算露出破綻了,雅特麗希諾准尉!」
「……嗚!」
雖然雅特麗本身承受住突然的怒吼,但她卻分心去注意陷入恐慌的公主殿下。所以這時候,絕對不可以鬆懈的集中力在短短一瞬間露出了破綻……!
刀尖噗地一聲刺進了手掌里。沒想到伊森居然主動以右手插向刀鋒,封住了軍刀的動作。接著在短劍被揮動前,他用剩下的那隻手扣住了雅特麗的左手。然後直接破壞對方的平衡,用熟練的體術把敵人拋向地面……!
就像是在宣告主人的敗北,脫離雅特麗左手的短劍掉在地上發出聲響。在製造出一瞬破綻前能先持續累積等待;還有一旦面對機會,對任何行動都不感猶豫的鋼鐵意志。這就是連以「近身戰最強」著稱的「白刃的伊格塞姆」也終於遭到意料外失敗的理由。
「我本來並不喜歡大吼……話雖如此,偶爾還是該吼一下試試。」
「……嗚……!」
「你們可以不必拿槍指著了,我會直接用單手勒死她,你們就負責警戒周圍。還有搭檔的火精靈,你一動我就殺了你主人。」
「…………嗚!」
從腰包中脫身,準備從「火孔」對著伊森放火的西亞停了動作。這是連對精靈的思考模式都徹底掌握的軍人在全方面的完全支配。
「——公主殿下也一樣,請不要想趁著我鬆手時從我背上跳下去。恕我失禮,在您睡著時我已經先綁好腰帶了,就算試圖逃走,也只是在白費力氣。」
「住……住手!你這傢伙!快放開雅特麗……!」
公主殿下在這時沒有因為恐懼而畏縮,反而為了幫助身陷絕境的雅特麗而用力扭打敵人,這份勇氣應該值得讚賞吧。她從背後將手繞到上尉的臉上,拚命地用指甲樞抓著對方的皮膚……然而,對於主動讓手被軍刀刺穿也不皺一下眉頭的男人來說,這攻擊實在太無力了。
「……嗚……殿……殿下……」
頸動脈被手指掐住,讓雅特麗的意識因缺氧而漸漸模糊。然而上尉就像是不願等待那種慢吞吞的死亡,加強了左手的力道。就連公主因為看不下去而從背後跳下後,伊森也不需要依賴腰帶,而是使用靠著把軍刀壓向地面並拔出的右手來接住她的身體。
在似乎已經開始聽到脖子骨頭髮出嘎吱聲響,可以說是臨死前一步的那瞬間——伊森上尉的人陽穴卻非常唐突地噴出鮮血。
「…………唔……?」
手腳喪失感覺,讓伊森的身體晃動了一下。應該只差一步就能粉碎敵人頸椎的左手也失去了力氣——這一瞬間,原本被壓倒在地的雅特麗用力睜大雙眼,使出全身的彈力一口氣跳了起來。接著她幾乎是照本能將掉在地上的軍刀和短劍撿起,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吹起一陣腥風血雨。除了公主殿下,從死亡深淵復甦的雅特麗將位於攻擊範圍內的所有人都視為敵人,化為帶刃的烈風四處斬擊。
兩秒後有四個人失去腦袋,五秒後親衛隊半數的成員沉入血海。她部隊裡的目擊者後來敘述——在這個時候,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揮舞的劍毫無疑問地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在她復活後,躲在周圍樹蔭下的士兵們也以慢了一拍的形式開始往前衝鋒。已經被雅特麗從內部破壞的親衛隊前成員們根本沒有辦法抵抗。他們被十字弓的箭射中眼睛或甲冑縫隙後,正在畏縮時就被雅特麗的雙刀一個個貫穿。
衝鋒發起後不到兩分鐘,親衛隊就全滅了……在那之後,只有呆呆佇立於血海中的炎發少女,和全身都被她製造出的敵方噴血染紅的公主殿下,以被顫慄的士兵們包圍的形式留在戰場中心。
「沒……沒事嗎,雅特麗小……嗚!」
「喂!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嗚喔!」
接連趕到現場的人是先前從遠方以精彩一槍拯救雅特麗脫離險境的托爾威和馬修。然而,連他們也因為看到同伴染上一身紅的模樣而一時啞口無言。
「……殿……下……您……沒事……嗎……太好了……」
劍鬼僵硬的嘴唇里勉強擠出人類的語言。這時雅特麗終於注意到周圍已經沒有必斬殺的敵人。她想把雙刀收回鞘里,卻發現鞘已經在戰鬥途中脫離腰部飛了出去。即使覺得至少要把刀放下,然而手指卻像是黏在刀柄上那般動彈不得。
「咦……劍……離不開手……」
「雅……雅特麗……」
看到這副模樣,連被她拯救的公主都忍不住害怕。然而她也覺得,世上再也沒有其他如此美麗夢幻而且高貴的存在。雅特麗是一對雙劍。是只把「守護君主」作為必將達成的願望而揮動,名為帝國騎士的鋼鐵之劍。
「——嗚哇!又搞得這麼誇張,這下子會有好一段時間吃不下番茄。」
然而這時卻有一位少年儘管嘴裡抱怨,但卻以毫不介意的態度踏入了這片赤色領域。看那急促的呼吸和掛著汗水的皮膚,顯示出他是以全力趕來這裡。
「…………伊庫……塔……?」
炎發的少女以空虛的眼神望向少年,而伊庫塔則輕輕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嗨,雅特麗,有個很糟糕的消息。或許你已經知道了……現在的你整個紅通通耶。」
在開玩笑前完全不會說出「萬一滑倒了該怎麼辦」之類的擔心言論,這正是伊庫塔誇張的地方。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在極限狀況下講出的笑話,有時候卻莫名地可以撫慰人心。
「……哈哈……紅……變紅色是沒關係……只是全身都有股鐵鏽味,這倒是很傷腦筋……」
「鐵鏽味?哎呀〜這跟紅色沒關係啦,是因為你雙手都握著那種鐵塊吧?」
伊庫塔一邊說著「看也知道嘛〜」一邊走到雅特麗面前,接著並沒有針對握住刀柄的手指,而是以沿著前臂肌肉上下撫摸的動作來幫她按摩。持續一分鐘後,僵硬的雙手放鬆力量,先前簡直像是和手指化為一體的雙刀離開她的手掌往下落。
「好啦,拿下來了。辛苦啦。」
「……謝……謝……不過……怎麼說……好像有點……累了……」
雅特麗帶著苦笑這樣說完,就直接往前倒下,把身體靠在伊庫塔身上並失去了意識。抱住並支撐著她的少年並不在乎血會染到自己身上,以似乎很受不了的態度輕輕說道:
「你這人總是工作過度,明明我說過你該再放輕鬆點,真的是不聽勸。」
把雅特麗交給士兵們照顧後,伊庫塔再度前往血海中心。蹲在那裡的公主原本以為伊庫塔會對自己搭話並抱著期待,然而他卻別有目的。
「……你還活著吧,還能說話嗎?」
伊庫塔對著臉朝下倒在地上的伊森上尉發問。其實這順序嚴重傷害到公主殿下的內心,然而伊庫塔的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放在這個瀕死的軍人身上。
「……雖然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還能勉強講話……這聲音……是索羅克准尉嗎……」
「你是親衛隊長伊森上尉吧?可以麻煩你說明一下來龍去脈嗎?」
因為實在無法忍受由伊森上尉就這樣親口把那個理由告訴伊庫塔,公主硬是介入了對話。
「他……他們似乎是哈薩夫‧利坎中將的學生……這裡的十五人全都是……」
結果,由自己說出這件事也讓她痛苦到了極點。而且看到伊庫塔聽到這句話後表情嚴重扭曲,讓公主內心的後悔更深一層。
「……這下我已經理解到不能更理解了,也不再有想要繼續詢問或是責備任何事情的念頭。我可以說自己也能體諒你的心情,早知道你們也該來找我成為同夥啊。」
「餵……伊庫塔,你──!」
馬修忍不住大叫,但他的健全判斷力反而該受到稱讚吧。伊庫塔在這時犯下了兩個魯莽錯誤,一是在皇族面前講這種話的行為,還有在夏米優殿下面前講這種話的行為。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是有點諷刺啦,不過計畫在此中途失敗實在可惜。既然像你這樣的人居然做出極端至此的行動,代表一定和許多同志共同策劃了周到又壯大的計畫吧?最後的目的是想要脅迫或是推翻內閣嗎?真的很遺憾,雖然不知道你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不過要是真能實現,我倒是很想親眼目睹。」
聽到伊庫塔像是發燒般地喃喃說個不停,伊森表現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可以……問一件事情嗎?索羅克准尉……」
「兩件也好三件也好隨便你問,我對你的同情沒有上限。」
「……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被你們逼上絕路呢……?」
伊庫塔用力咬緊嘴唇……在臨死之前問出這種問題,實在過于謹慎保守。為什麼不更貪心一點呢?這個人應該擁有把神逼問致死的權利啊。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首先,你們當初是在森林地帶的北口附近試圖把公主帶走吧?雖然被托爾威湊巧目擊……但以實行時機來說,其實並不差。因為正如你的預想,我們的意識都集中在模擬戰上。」
如果要從北口附近帶著人逃走,從森林地帶的西邊前往主要道路是最近的路線。因為北口有伊庫塔他們堵著所以當然不必列入考慮;筆直穿過森林前往南口又過於辛苦;若要前往東邊不但得繞遠路而且還有遭遇到其他人的危險。
「……基於以上,你們必定會從西邊脫離。這下條件之一已被確定,再回想起周邊地形圖後,就知道可用的路線會更加有限。南烏爾特森林地帶的西北方面向塔拜山脈,當然有開闢山路,然而想要儘早前往主要道路的人不可能會去翻山越嶺。應該會儘量沿著山腳前進,並從最早遇到的路前往主要道路。所以就是這裡了。」
「……這些我可以認了,但是,為什麼雅特麗希諾准尉可以搶先繞到我們前面……?」
對於伊森來說,這是他最想要問清楚的部分。因為他們之所以趁著模擬戰進行中實行綁架,就是為了避免行動後會遭到追蹤。
「察覺到公主有可能被拐走時,我、托爾威還有馬修和哈洛這四支部隊都待在森林地帶的北口。就算我們自己去追也很有可能來不及趕上。因此那時我想到的方法,就是利用聲音把信號傳給位置比我們更接近你們的部隊,並讓對方儘快趕往西方。」
「……所以雖然聽不懂……但那聲音……果然是信號嗎……」
「因為要是使用帝國式的信號,情報也會泄漏給你們知道。那是在用聲音模仿齊歐卡式的光信號,以前上課中要惡作劇時我就會和雅特麗使用這個,所以我有信心可以把大略內容傳達給她知道。接下來就是在賭她的行軍速度會不會贏過你們浪費掉的時間……既然她像這樣成功先繞到了你們前面,表示你們也無法用最快的速度行動吧。」
伊森稍微點了點頭。由於公主殿下本人和未背叛的隊員們拚死抵抗,讓綁走她到開始逃亡的時間發生了延遲。再加上對綁架皇族這行為的罪惡感,導致隊員們的腳步比預想的速度來得遲緩。
「……我大約了解了。那麼,這是最後的問題……你在送出信號那時,就已經確定雅特麗希諾准尉的部隊位於我們附近的位置嗎?或者只是在賭運氣?」
「只有這點是要看運氣好壞——算了我不想這樣說讓你失望,那時候我已經確定。」
「……為什麼?雅特麗希諾准尉的部隊,和你在模擬戰中應該分處敵我雙方……」
「送出那信號的時候,我們才剛結束北口的決戰,敵方部隊則是各自散開並撤退。在那種情況下,前往內部事先制定好的『一般方向』並重新集中戰力才合乎邏輯……而我在模擬戰開始之前,就已經先推測出敵軍的『一般方向』會是位於哪裡。」
在南烏爾特森林地帶里,能讓三個排共一百二十名士兵集合的地方並不多。北邊廣場是代表性的場地,然而那是原本的對戰預定地點,前往那裡簡直就是在示意敵人前來追擊。擁有能讓全軍集合的空間,又要複雜到一定程度起碼要讓敵軍不容易發現……這樣一來,大部分的候補地點都分布在整個森林地帶的西方或是西北方。
「儘管沒辦法確實定位到肯定就是某個地點,不過這次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因為光是位在森林地帶的西或西北,就代表雅特麗的部隊在那時候,遠比身處北方的我們更靠近你們──以上,謎底已經全部公開。不過要作為帶
去黃泉的土產可能還不太夠吧。」
伊庫塔不帶任何成就感地解釋完畢,伊森上尉的嘴角緩緩拉出一個弧形。
「……索羅克准尉……在你腦中的地畫上,所有的我軍和敵軍一定都在名為『可能性』的軌道上即時往前行駛吧……?」
「……我希望能夠辦到那樣。」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這樣一來我方的敗北也能讓人信服……你對於用兵的思考方式,和利坎中將在根源上似乎相同……這倒底是不是偶然呢……」
「這——」
伊庫塔沒辦法說出「這並不是偶然」,他無法說明這是因為哈薩夫‧利坎是繼承巴達‧桑克雷流派的名將,也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這裡明講雖然世代不同,但他和利坎中將是內心具備相同源流思想的同志。
應該會在想說的時候把想說的話全部都說出來的少年,現在卻因為卡在想說出口的事情和想隱藏的事情之間而變得無話可說。這只是讓他感到難以抑制的悲傷和悔恨。
「…………啊——……」
伊庫塔為了找出適當發言而沉默許久,當他總算回神時,伊森上尉已經停止呼吸。少年用力咬牙——明明先前說過同情沒有上限,結果直到最後的最後,自己居然連一句像樣的送葬道別都沒能說出口……
「……阿伊,結束了。好啦,大家一起回去吧。」
托爾威來到呆站著不動的伊庫塔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伊庫塔反射性地用力點了點頭。看來他的內心現在已經疲憊不堪,甚至會想要回到那個令人痛恨的軍事基地。
「……那麼,應該在主要道路上等待的共犯者該如何逮捕……」
「對方的正確位置、數量、外貌……這些沒有一個清楚,所以很難辦到。這不是訓練部隊的工作。」
「……說得也對。趕快回去,照平常那樣抱怨沒什麼變化的供餐吧……啊,這兩天實在累人,我反而覺得在齊歐卡野外求生時還好得多。」
伊庫塔這樣喃喃說完後伸個懶腰,稍微振作起精神……這時,他總算發現以全身染滿敵人鮮血的模樣癱坐在地上的某人。雖然至今為止也一直有出現在視線內,但伊庫塔幾乎沒有去注意她。
「啊,你好啊,公主。你又做了一套誇張的新禮服嗎……嗯?該不會只是把番茄醬一整個打翻了吧?什麼嘛〜真是混淆視聽呢。」
伊庫塔再度開始擺出平常的那副德性——然而,他並沒有發現自己至今為止到底有多蔑視公主的感情。也沒有發現因為希望聽到的話一句都沒有聽到,反而得持續忍受不想聽到的發言,讓少女現在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話說啊,我偷偷地告訴你一個秘密…………現在的公主,一整個很紅喔。」
在開玩笑前完全不會說出「萬一滑倒了該怎麼辦」之類的擔心言論,這正是伊庫塔誇張的地方。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在極限狀況下講出的笑話,有時候卻莫名地可以撫慰人心。不過呢,雖說是這樣——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為……為什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索羅克……索羅克是大笨蛋~~~~!笨蛋~~!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在這裡學會原來這個魔法也有情境上的極限。無論是天才還是英雄,至少他不可能是全知全能。
關於公主殿下爆發之後的慘狀,還有在這段期間內應該有發生的無數悲喜劇並沒有留下紀錄。
或許只有哈洛瑪‧貝凱爾隨手寫在日記上的「到公主哭累睡著花了五小時」這句話,以簡短的文字表現出最後一戰的激烈程度。
不管怎麼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首次演習總算拉下了終幕。回到中央基地的伊庫塔等人提出報告後,和選拔親衛隊有關的高等軍官中,有幾人掉了腦袋。再加上實際執行的犯人全部都死了,事後的調查最終也沒能揭發出伊森上尉的計畫全貌,因此留下一抹不安,讓人擔心軍方內部是否還殘留著火種。
*
僅僅一天之內,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就讓自己殺死的人數從一位數更新到兩位數。
她睡了一晚後已經完全恢復平常的狀態,在演習回程時也確實指揮自己的部隊回到基地。她把和伊森上尉的死斗視為過去,沒有繼續牽掛;就連「殺死許多同胞」這樣的複雜事實,也在身為軍人的倫理與責任中不後悔地自己做出了結論。
這堅強的內心,似乎讓排上的部下對她這個指揮官更加信任。
「…………呼……!」
然而,在不會讓部下們看到的地方,她也有發生變化。
雅特麗在沒有其他人的室內運動場裡揮舞雙刀,同時試圖回想起「那時候」的感覺……因為她認為那恐怕是一種「境界」。
籠罩著鮮紅霧氣的揮劍記憶。多餘的思考從缺氧的大腦中消失,名為雅特麗的存在被單純化為雙手上握著的刀劍。搶在意識前行動的利刃洗鍊到讓人驚奇,為了控制「劍」這種單純的道具,說不定普通人類的頭腦把事情想得過為複雜……雅特麗逐漸到達這種奇妙的領悟。
「自身即為軍人,軍人即為刀劍,刀劍即為自身……嗎……父親大人,我稍微有點理解了,還有也理解到在這句話中不包括『人』這名詞的理由。」
做完一輪自我反省後,雅特麗把雙刀收回腰際兩邊的鞘中。被放到遠處地上的火精靈西亞一直凝視著她的模樣——這時很突然地,這個沉默寡言的搭檔極為難得地主動向主人開口。
「——雅特麗,你覺得我是火嗎?」
「……咦?你怎麼講這麼奇怪的話?西亞就是西亞吧,是世界上我獨一無二的搭檔。」
雅特麗毫不猶豫地回答後,走向對方面前抱起那小小的身體。西亞輕輕地點了點那大紅色的腦袋。
「那麼,我也不認為雅特麗你是劍。」
「……謝謝,你是在為我擔心吧。」
這是不擅長複雜表現方式的搭檔盡全力講出的忠告。雅特麗出自內心地感謝他,也坦率地接受這份心意。
「別擔心。老實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到達那個境地……不過這一次,不是有個三兩下就把我從好不容易到達的劍之極致給拖出來的傢伙在嗎?」
雅特麗露出淡淡的微笑……把所有敵人都砍倒後,幾乎每一個人都猶豫著不敢對她說話,也不敢靠近。然而,那並不是因為畏懼殺人者,真要說起來,那會不會是對出鞘之劍的敬畏表現呢?面對刀刃被研磨得過度鋒利尖銳,一旦粗心碰到似乎就會受傷的名刀,人們只能站在遠處眺望。那甚至是一種尊敬的態度——但並非是對於人,而是對於劍這種利器。
雅特麗並不討厭自己被視為刀劍,倒不如說求之不得。所以,對於那時無法靠近她的人們,她真的完全不感到怨恨或憤怒。不只是基於理性如此,從感情上來說也完全一樣。這就是雅特麗這個人的豁達之處。
只是——想到當時毫不猶豫地靠近自己,還幫忙把緊黏在手掌上的劍溫柔拿下的那個人,雅特麗卻有不少想法。溫暖的感情湧上心頭。
「看來只要伊庫塔還在身邊,我就無法成為完全的劍呢……算了,那樣也好吧。因為劍不會說話,但是如果要我持續忍耐不去吐槽那傢伙的胡鬧,是完全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最後說了一句像是在開玩笑,然而又毫無疑問出自真心的發言後,雅特麗離開了練習場。
*
同一時間,在室外的射擊訓練場中,雖然比不上雅特麗,但同樣讓自己殺死的人數增加一人的青年……托爾威‧雷米翁正舉著風槍。
「……呼……呼……呼──哼!」
確實瞄準後射出的子彈一次又一次地正確貫穿了遠方的標靶——如果是過去的托爾威,大概正在為了「這樣是不是錯誤呢?我是否只是害怕靠近敵人呢?」之類的矛盾而深深煩惱。這個被哥哥薩利哈植入腦海中,如同詛咒般的價值觀讓他會產生這種想法。
然而,這次他使用當作是指揮官該有的準備而隨時帶在身上的實彈,在進入射程範圍的瞬間就立刻射擊伊森上尉的行動,以結果來說救了雅特麗一命——這個事實對托爾威很重要。甚至足以把至今為止都深受苦惱的心結,以及奪走一條人命的事實都擠進內心的角落裡。
「……這樣就好。沒錯,這樣就沒問題。」
托爾威一邊看向風槍的瞄準器,同時自己做出結論——他這種「當目標在近處,命中率就會下降」的缺點,在對象是動物,尤其是人類的情況下會特別明顯。實際上,這是青年那溫柔的個性所致。
面對接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對方存在的目標,托爾威無論如何都無法乾脆地將其視為「標靶」,所以才會射偏。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雅特麗那樣活得如此豁達,以這種在切換時的笨拙表現來看,托爾威反而和雅特麗正好相反。
會在面對敵人的關鍵時刻讓扣在扳機上的食指變遲鈍的溫柔,當然是身為一名士兵的缺陷。然而,現在的托爾威卻找出了能彌補這一點的可能性。
「為什麼以前都沒有注意到呢……我們至今為止,都只把距離這種東西視為射擊的障礙。不過,要是仔細思考,和對手保持距離不是有很多好處嗎?」
第一,敵方的子彈難以射中我方。第二,敵方難以確認我方的位置。還有第三,因為第一個和第二個理由,所以我方能夠安心地專注於射擊上。托爾威認為以上每一項都是不忍割捨的優勢。而且不只這樣,他甚至想像到如果把這些作為優點繼續加強,是否能夠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兵種呢?
「……這個想法,肯定會在『槍的戰爭史』上加入嶄新的一頁吧。這是身為雷米翁家一員的我感到求之不得的事情。當然現在也是一樣,不過……」
每次想到這邊,托爾威有件無論如何都會聯想到的事情。那就是參加模擬戰時,擔任總指揮的伊庫塔把托爾威本身也配置到庫利利河上游渡河地點的目的。表面上是基於「當敵方部隊來到這裡時,可以從樹上瞄準敵方將領射擊」這種單純的理由。然而現在再回想起來,托爾威並不認為伊庫塔當時真的判斷敵方排長通過那裡的可能性很高。
「你從一開始就推論出會行動並迎擊自己部隊的敵方應該是雅特麗小姐的部隊。那麼,雅特麗小姐會把主力留在中間地點,只派斥候前往上游的做法,是不是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呢?」
儘管托爾威率領的分遣隊在上游解決了三名敵兵,然而並沒有活躍到足以為整體戰局帶來重大影響。他認為既然那樣,自己留在河川防禦陣地並指揮部隊衝鋒似乎會得到更大的效果。當然這種小事伊庫塔肯定也早就注意到了。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呢……可是,我不管怎麼樣都覺得你把我配置在上游的意圖,似乎是想要讓我累積『射擊遠方敵人』的經驗。要是待在戰爭在河川防禦陣地並發動總攻擊正式開戰,我就沒有保持距離射擊敵人的機會。而且一旦雅特麗小姐太晚介入,即使模擬戰就在那裡分出勝負也不奇怪。基於這些原因……」
托爾威停止射擊,轉過身子從遠方眺望自己一行人居住的兵營。他先帶著感謝,隨後又加上兩倍的敬畏,開口喃喃說道:
「我說,阿伊……關於我的缺點和煩惱,還有想做的事情……至今為止我從來不曾和你面對面說過。
可是,你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全部都明白了呢……?」
*
依然在同一時間,馬修‧泰德基利奇和哈洛瑪‧貝凱爾正在兵營的談話室裡面對面下將棋。兩人的實力不分伯仲,到此為止是馬修以三勝二敗勉強保持領先。雖然這次也演變成無法隨便掉以輕心的局面……
「……就是這裡!反將一軍的5-8光照兵營!這樣一來三步後就會將死,絕對沒錯!」
「被發現那裡了?啊啊!嗚嗚……沒……沒路可走了,是我輸了……」
看到哈洛棄子認輸,圓臉少年放心地呼出一口氣。雖然同為準尉,但是自己如果在將棋上輸給醫護兵種的哈洛,會有損泰德基利奇家的面子。
「以前在醫護學校時我都是第一名呢……馬修先生以正常標準來看果然還是很厲害,畢竟你都有確實累積起對固定下法的對應技巧。」
「嗯,就算是我,這點小事還是沒問題啦……不過就算贏過哈洛也沒啥好得意,真心酸。」
「怎麼突然對敗者落井下石!嗚嗚〜既然你那樣說,請去挑戰三巨頭!啊,現在是不是又加上公主殿下成了四天王?總之不管下贏誰都可以大大地引以白豪喔!」
所謂的三巨頭和四天王,就是在騎士團中按照將棋實力列出的排行,或者該說是區分。伊庫塔、雅特麗、托爾威、夏米優殿下這四人就算勝率有高有低,也屬於彼此對戰時可以「相互一戰」的分類。至於馬修和哈洛兩人,就是那些人認真起來後會「根本不堪一擊」的對手。
「四天王啊……就算不把公主算進去……但其他人……」
手裡拿著棋子把玩的馬修壓低聲音喃喃說道,看到這模樣的哈洛皺起眉頭。
「……咦?怎麼覺得你好像真的相當消沉……?」
「……並不是只限於下將棋,或許該說是更全面性的問題……哈洛你不曾感覺到嗎?該怎麼說,就是我們跟那些傢伙的……那個……呃……」
「?呃……啊!是指等級差距之類嗎?」
「雖然是正確答案,但你也該更注意失言行為啊!雖然故意這樣做的伊庫塔也很讓人火大,不過像你這樣沒有惡意自然而然講出來,會讓人不知道該把怒火往哪裡發泄啊!」
「啊……對……對不起!我有一想到什麼就立刻說出來的壞毛病……!」
「那點我已經充分體驗到了…………不過啊,該怎麼說呢。就讀高等軍官課程的准尉們明明已經開始競爭出人頭地的機會了,你倒是完全沒沾上關係呢。」
馬修一半佩服,一半訝異地說道。哈洛稍微歪了歪頭,接著露出苦笑。
「……那個,雖然講這種話似乎會惹別人生氣,但我並不是那麼想出人頭地……光靠現在的俸祿就已經可以寄錢給家裡,再加上獲得『帝國騎士』這種愧不敢當的稱號,拜此之賜在退役後似乎也能夠過著不需擔心的生活……」
「啊〜你這段發言,要是在考試前聽到我應該會生氣吧……大概會大叫『既然只有這點程度的動機,就去從事其他職業啊!』之類。」
「啊哈哈……那,馬修先生現在也還是想出人頭地嗎?例如想當上上將或元帥之類。」
哈洛還以為馬修立刻就會回答,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皺著眉頭猶豫。
「咦?馬……馬修先生……?」
「……想啊,我想要出人頭地。雖然現在還無法感覺到實現的可能讓我覺得很不甘心,可是不管是上將還是元帥我都想當上。我就是為了成功才參加高等軍官甄試。」
雖然晚了一點,但聽到符合想像的回答讓哈洛鬆了口氣。不過從那一瞬間開始,不知為何馬修就變得慌慌張張坐立不安,還過不到五分鐘,他乾脆站了起來。
「咦?馬修先生,你要去哪裡?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喔。」
「……我採取行動的時候一定是因為食慾嗎?」
「啊……咦……原來不是嗎?」
「…………我去一趟戰史資料室,我想再更詳細調查關於河川防禦陣地的情報。」
「啊,是要去研究戰術嗎?不愧是馬修先生,真勤奮呢。請加油!」
在來自背後的少根筋鼓勵的歡送下,馬修一個人離開了談話室。在走廊上前進的步伐有力到粗暴的程度,圓臉上的那對眼睛綻放出執著的光芒。
「……我還不會放棄。不管是將棋、成功的前途、還是什麼等級的差距。要領悟到『這裡就是我的極限』還太早,而且也有大器晚成這種講法。即使明天不行,一年後、五年後、或是十年後會演變成什麼樣,這種事情沒有人能預測吧。」
馬修憑著魄力讓迎面而來的士兵們乖乖讓路,以最短的距離到達戰史資料室。他一邊把手放上資料室的大門,同時對著不在場的對手們發出挑釁。
「你們就看著吧,伊庫塔、雅特麗、托爾威。下次我會贏。就算下次不行,下次的下次我就會贏給你們看……總有一天,我絕對會讓你們見識到馬修‧泰德基利奇的真正實力!」
*
在馬修發憤圖強的同時,伊庫塔‧索羅克正站在中央基地的最北邊。在昏暗的薄暮時分,只有他一個人帶著十分厭煩的表情原地佇立。他似乎是在等人,不過對方很快就乘著馬車出現。
「我可沒讓你等多久吧,索羅克,上來。」
公主讓馬車夫打開門,自己維持坐在車內的姿勢,吩咐伊庫塔上車。儘管伊庫塔的表情有一瞬充滿鬱悶地扭曲了一下,不過他並沒有
亂開玩笑,而是意外老實地進入馬車。
「你那是什麼樣子,襯衫的領子歪了,褲子上也沾了沙,快拍掉。」
「……喔……」
「主要的問題是表情太鬆懈了。就算長相一般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你的臉上根本沒有表現出符合年輕人的霸氣。要是向別人介紹說這麼貧弱寒酸的人是『帝國騎士』,也只會被當成笑話。你打算讓我蒙羞嗎?立刻改進!」
「…………喔……」
「把嘴巴再閉緊點,挺起背脊正對前方,不對,你應該要長更高!要散發出年輕卻才華洋溢的英才氣勢,用眼神表現出紳士又充滿知性和男子氣概的高完成度人格!啊啊真是的!你難道無法不仰賴庫斯而是憑自己的氣勢來讓背後散發出光芒嗎!」
「別一直提出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要求!你到底打算叫我表現出多麼全方面的無敵紳士風範?你該明白我伊庫塔就算再怎麼裝扮點綴也依然是伊庫塔!」
面對連續又過度的難題,伊庫塔忍不住回嘴,然而當他看到公主的肩膀開始發抖時,他才發現大事不妙。
「你……你抗命了……你違抗我的命令了……根本不打算遵守約定吧……」
「不!有啊有啊,我有打算!啊〜真是的〜隨便您說什麼都好,人只要有心,長高這點小事當然也辦得到!就算叫我從眼睛裡射出光線我也照做啦!」
「那就把心臟吐出來。」
「這不是叫我去死嗎!而且不正是以我現在的心境才該拿來使用的指桑罵槐嗎!」
以任性要求發動的飽和攻擊讓伊庫塔非常迅速地感到疲倦。出發過了五分鐘後,他已經精疲力竭地躺在座位上。
「喂!好無聊啊,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呀~!」
「……我已經無法做出回應了……要殺要剮都請便……」
「哦,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我要盡情講你的壞話。你這個欠缺毅力、愛詭辯、神經粗、色情狂……還有……那個……」
「……殿下,您的詞彙有點貧乏呢……」
「別……別瞧不起我!只是符合你的詞彙太少了而已!而……而且還有一個珍藏的詞彙!只是我認為要是講出來你絕對會生氣所以才自我克制,既然你那樣講,我可要說了喔!」
「……請便〜只要是關於我本人的事情,隨便怎麼說都行……」
「…………………………戀……戀母情結!」
明明公主猶豫了那麼久,結果說出來的內容卻讓被指責的對象感到白期待一場。摀住耳朵縮成一團的公主戰戰兢兢地望向伊庫塔。
「……你……你不生氣嗎?」
「不,有什麼好生氣?反正是事實,我並不覺得是在說我的壞話……」
「可……可是,上次提到你母親時……」
「?……噢,您是指封爵之後的事情啊。那次是因為公主您一臉得意地以讓人不愉快的上下文帶出我母親的名字。就算是那樣,也請不要說我母親的壞話。雖然因為有約定所以我無法生氣,不過替代方案就是我會再也不做出任何回應。」
依然躺著的伊庫塔揮了揮手。兩人從先前開始提到的「約定」,其實是為了安撫在綁架事件後大爆發的殿下而想盡辦法的少年不得不提出的交換條件。伊庫塔已經被「從今天起的一個月內你必須聽從我的所有發言」這個約定束縛了兩個星期。
「……我不會說。因為要是你真的什麼都不回應,我會感到困擾。」
或許是害怕引起對方不快吧,公主殿下突然安分下來不再說話。馬車的車廂里充滿沉默。不過厚臉皮的伊庫塔完全沒有想要改善這種情況的念頭。
「……索羅克,聽我說。有正經的事情。」
音調給人的感覺變了。大概是趁著先前的沉默時間先做好提出這件事的心理準備吧,公主的表情比平常更嚴肅。不得已,伊庫塔也在位子上坐直上半身。
「我今天找你的原因,雖然有一部分是為了招待你去參加在帝都舉行的派對,不過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才是正題。」
「…………」
「包括之前綁架未遂那件事,我的命已經被你救過三次。我對你當然心存感謝……不過我更覺得,已經沒有繼續瞞著你的理由了。」
聽到公主這段前言,伊庫塔用一副「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的態度哼了一聲。
「您終於打算把那顆小腦袋裡的內容開誠布公了嗎?」
「對於結果是吊了你的胃口這點我感到很抱歉。然而,我也需要時間去研究推測你這個人。而且我並不認為幾個月就能結束,原本已經做好必須花費整整一年的心理準備……」
公主正要切入核心,卻被伊庫塔揮手阻止。
「請等一下。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問清楚。」
「……什麼事?」
「之前也曾經出現過這樣的情景吧?在我想忘記也忘不掉的白聖堂封爵後,我曾經和您一起搭乘馬車,並在車內進行了秘密談話。」
「…………那又怎麼了?」
「您還問什麼『那又怎麼了』。現在,這裡少了那時候有的東西吧?」
伊庫塔不允許公主以藉口搪塞,提出明確的疑問。
「我說,殿下。為什麼雅特麗沒有被叫來這裡?既然您說是因為我救了您所以沒有理由再瞞著我,那麼無論怎麼想,她也應該被找來才對。或者該說,在我們幾個人當中對您最為盡忠的人,台無疑問正是雅特麗。您該不會把那個模樣給忘了吧?」
公主殿下回想起雅特麗手持雙刀佇立在血海中的身影,羞愧地咬住嘴唇。
「……沒錯,雅特麗是真正的忠義之士,我已經透過那件事親自體會到這一點……然而正因為如此,我不能叫她前來參加。」
「意思是您打算讓我協助您做什麼忠義之士無法負責的事情嗎?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伊庫塔不懷好意地出言諷刺,公主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那樣……!我從來不曾認為你是適合擔任骯髒工作的人才!反而正好相反!你身上有著和雅特麗不同的高潔!我對那個……!」
「算了,怎樣都好。我是那種會把想說的話一字不少地全部講出口,活得像個行屍走肉的人。不過,看來確實有哪個部分承蒙殿下您賞識。我就洗耳恭聽吧。」
伊庫塔的漆黑眼眸彷佛在試探般地凝視著對方。公主先用力吞了口口水,才慎重地開口。
「……你覺得卡托瓦納帝國的現狀如何?」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走在下坡路的後半段吧。」
「真辛辣,但我完全同意……和一百多年前的全盛時期相比,產業全面委縮,國力衰退,卻只有軍事力量很不平衡地持續膨脹。而且帝國衰弱的部分,卻成為鄰國齊歐卡共和國的繁榮表現於外。」
「齊歐卡無論是內政還是外交都處理得很好,至少他們目前確實有完美利用著帝國政治孕育出的無可救藥與愚蠢。齊歐卡原本只是從帝國分離獨立出去的小國,頂多只是個與強國接壤的弱小國家,讓它繁榮到這種地步的原因,或許從某個角度來看正是帝國本身。」
這時,公主把伊庫塔足以如此斷言的理由以正確的話語表現。
「因為『在卡托瓦納帝國,政治的定義就是想要利用戰爭來贖回內政的失敗』。」
「很好的摘要。沒錯,正是如此,只要回想起之前東域鎮台那件事,就是個很淺顯易懂的例子。把『開拓失敗』這種內政上的失敗,利用『表面上的敗北』這種軍事方面的小伎倆來強行推給齊歐卡……換言之,在這個國家,所有的負債到最後都會被丟給軍人。」
「對,在此先暫時稱呼這個做法為軍事萬能主義吧……正因為如此,軍人在這個國家裡才會如此受到尊崇。因為他們肩負了扛起皇室在政治上犯下失敗的責任,並代替皇室以戰爭解決問題的職責。」
「對於皇室來說,帝國軍是一個會把皇室丟棄污物自行燒毀的方便垃圾箱。在這個構造下,施政者不需要為自己處理的政治負責,所以才會腐敗,產生認為無論做了什麼戰爭都會幫忙解決的想法。內閣是滿腦子只顧中飽私囊的權威貴族們聚集的魔窟,皇帝則成為他們的傀儡,無法達成身為君主的任何義務,就這樣逐漸老去。」
公主重重點頭,她的眼中浮現對親生父親的輕蔑與憎惡。
「當今陛下──現任皇帝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這個人只要摘下那頂至尊王冠,就什麼也不是。他是個好色又愚蠢,而且脾氣暴躁的普通人。或許原本並不是那樣,但沉溺於酒色的生活,讓他從骨髓開始腐爛。光是想到自己是那東西的女兒,我就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腐敗,有種想吐的感覺……」
「這樣講不科學。如果人身上有唯一一個活著時會腐爛的部分,那麼應該不是血而是腦袋吧。」
伊庫塔乾脆地如此斷言。這種爽快態度讓公主露出微笑。
「在才認識沒多久的時期,你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無論我說過多少次感謝,都無法讓你明白那些話究竟讓我的心減輕多少負擔……」
「算了,那不是我的功勞,而是科學的功勞。」
「何必在這種時候還推辭謝意呢……不管怎麼說,在卡托瓦納帝國的政治已經嚴重腐敗的前提下,我想要拜託你提供協助。」
說到這邊,夏米優殿下先頓了一下,才坐正姿勢開口說道:
「伊庫塔‧索羅克——我要你以軍人身分衝上帝國軍的頂端。」
「…………」
「我知道你不想做,但是,我不允許你說做不到。你擁有軍事才能——而且是壓倒性的才能。」
公主刻意沒有繼續說出更進一步的評價。因為現在她自己還活著並身處這裡的事實本身,比任何證據都更能彰顯出伊庫塔的非凡才能。
靠著詭計來突破國境,利用新奇戰術自在玩弄現役的上尉,還憑著用兵上的高水準「預測」讓老練軍人的綁架計畫中途失敗。如果這麼多的實際成績還無法保證將來的飛黃騰達,到底要用什麼來評估人才呢?
「……痴人說夢。雖然講到這邊就已經是無視實現可能的理論,假設我真的晉升到帝國元帥的位置,接下來又該怎麼做?總不會想要叫我對皇室發動軍事政變吧?軍人、貴族、英雄之外,連『獨裁者』的名譽都要贈送給我,還真是大手筆啊。」
「不,不必發動政變。我並不喜歡獨裁者,況且就算成功了,在那之後帝國內部還是會成為政治上的空白地帶。現在的齊歐卡共和國不可能放過這種大好機會,只會讓國家在破綻百出的時候遭到侵略最後亡國。」
「看起來您多少還看得到現實。那麼請告訴我,您想讓出人頭地的我做什麼?」
「我要你在戰爭中落敗。」
到此,公主毫不猶豫的冋答才第一次讓伊庫塔愣住——這個少女剛才說了什麼?
「你要成為上將或元帥,指揮帝國軍全軍,然後才在和齊歐卡的戰爭中為國家帶來決定性的敗北。絕對不是勝利,無論如何都必須是敗北。要說為什麼,那就是因為即使在此勝利,帝國在制度面上也已經衰弱到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來重建國家的地步了。」
在這瞬間,伊庫塔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這是過了在阿納萊‧卡恩門下學習的時期後,他第一次感受到的衝擊。也是在他的人生中,具備數一數二變動性的概念巨大轉變。
「……殿下,那也就是說,要透過敗戰來——」
「沒錯,要靠敗戰來救國。如果講得更精確一點,就是要利用戰敗後流入的齊歐卡共和國式文化、經濟、政治哲學——所有這一類的外部壓力來淨化帝國。
聽起來或許是痴人說夢的想法。的確,還沒有自動自發做這種事情的國家。然而敗戰後的結果是國家繁榮的前例在歷史上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我能說,這是一種可行的方案。」
伊庫塔只能啞口無言……的確,至今為止的帝國也曾經發生過把軍事上的小規模敗北利用到政治上的情況,而且不必舉其他例子,利坎中將那件事正為其中之一。然而這些再怎麼說也是僅限於戰術上而且局部性的敗北,也就是以最後勝利作為前提的棄子。簡單來說,就像是下將棋時捨棄自己的飛車直取對方王將那樣。
但是公主殿下的想法卻不同,那是捨棄棋盤上的勝利,想要在棋盤外找出勝利機會的嘗試。在一般的戰爭中,在戰術之上還有戰略,而這種構造有時候會允許局部性的敗北,然而這個公主卻把政治放到了戰略之上的位置,甚至連最後的敗北都能夠容忍。她相信決定性敗戰這個巨大的棄子,將會在政治上帶來今後的勝利。
「……帝國固有的文化和國民性要怎麼辦!對戰敗國的待遇,全看戰勝國下手的輕重啊!要是演變成那種情況,帝國本身就會在再生時毫無止境地變得愈來愈稀薄吧!」
「的確是那樣,但那是我方在戰爭上徹底落敗後的情況吧?只要在還留有充分餘力的狀態下迎接戰敗,就有可能以軍事力量為後盾,限制齊歐卡方對帝國的內政干涉。所以索羅克——我想要求你做的正是這件事。」
「不……不能戰勝,也不能輸到沒有剩餘體力的地步?換句話說我必須……」
「必須巧妙地戰敗,索羅克。為了獲得促進帝國內部淨化的適當外部壓力,為了要在戰敗後依然能夠限制來自齊歐卡的干涉,你要保留絕妙的餘力來迎接敗戰。
只有你能夠擔負起這個職責。這並非是只看軍事能力高低的單純問題,對軍人、貴族和皇族全都心懷厭惡的伊庫塔‧索羅克的精神傾向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就算雅特麗擁有和你相等的能力,我也無法把這個任務交付給她。因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軍人,絕對無法改變那想要擊敗敵人保護國家的純粹心智。透過敗戰帶給國家利益的思維方式本身,和她的生存方式有著近乎悲哀的矛盾。」
伊庫塔感到自己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異質。在這個時代,這個國家裡,公主殿下的想法實在過於異常。然而,某一方面她也和帝國的腐敗持續相連。因為公主這種「以戰敗來救國」的提案,和帝國的病態政治性質——「試圖利用戰爭來贖回內政失敗的行為」具備相同的本質。
「我是個空有其名,連一片領地都沒有的公主。現在的我沒有站上表面舞台干涉政治和軍事的權限。所以必須靠你來取得,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事前的各項準備。實際上在時間方面也已經沒有多少餘裕——持續過著放縱生活的當今陛下身體日漸衰弱,不知何時會病倒。恐怕撐不到十年吧?也許只有五、六年,抑或是更短……那樣一來,占據內閣的寄生蟲們就會各自擁立皇帝候補,簡單就能想像到會引起激烈的派閥鬥爭。光是這件事就已經是難以克服的國難了,但齊歐卡想必也會將我方的政治混亂視為大好機會,發動正式的侵略吧。危機將從內外雙方同時逼近……所以在那之前,你必須儘快衝上帝國軍的頂端。」
不管是五年後還是六年後,那時候的伊庫塔也還只有二十出頭。帝國軍里從來不曾出現過如此年輕的上將或元帥。即使乾脆斷定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也不會有何人反駁吧。
明明這樣,公主卻叫他去做,卻完全相信如果是眼前的少年就有可能辦到。伊庫塔用力咬牙。不小心建立起如此單方面的信賴,這件事本身對他來說是個再怎麼後悔都覺得不夠的失敗。
「……殿下……你是在哪裡想出這種主意?這並不是在帝國里拚命動腦筋就會浮現出的構想。要說哪裡的土壤有可能會促進人們產生這種逆向思維,並不是帝國,而是——」
難道?這種念頭在伊庫塔的腦中一閃而過。公主立刻回答並予以肯定。
「沒錯。雖然這件事情瞞著國民,但我從三歲到十一歲之間,都是在齊歐卡內成長。也就是為了保證兩國之間的休戰狀態,而以政治人質的身分被寄養在齊歐卡共和國。」
「……嗚!……那個構想,是帝國式和齊歐卡式的合體物嗎!」
看到伊庫塔呆然地注視著自己,夏米優殿下把臉靠了過去,來到兩人鼻尖幾乎相碰的距離。然後,她把自己那不算長的人生中累積起來的全部意志,全部灌注在接下來的發言中。
「踐踏軍人的夙願,捨棄對皇室的忠誠,就連以英雄身分持續獲得的一切信賴,都能靠最後這僅僅一次的敗北來徹底背叛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如何?對於無論是對軍人、對皇室、還是對英雄全都深惡痛絕的你,若要賦予任務,沒有比這個更命中注定的角色吧!」
「……嗚……!」
「不要再煩惱了,伊庫塔‧索羅克,和我一起戰鬥到落敗吧!反正像你這種乖僻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應該都無法前往阿爾德拉教宣稱的天國吧!那麼就算陪我踏穿地獄底部,不也都一樣嗎!我已經認定你是我在黃泉路上的伴侶,事到如今,不允許你再提出抱怨!」
面對公主已經完全不
講什麼邏輯不邏輯的激情說服,伊庫塔卻沒能立刻反駁。在他無法用一句「無聊透頂」把公主的構想直接踢開的那瞬間,他就已經被命運捲入了吧。
就這樣,真正的傳說從此開始。「常怠常勝的智將」伊庫塔‧索羅克和「卡托瓦納帝國最後的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這兩人並肩往前不斷奔馳,最後會通往註定敗北結局的戰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