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尾聲(2/2)
也許我反過來走了一趟兒童用的逃生路線──少女一邊心想,一邊望向床邊的桌子。
桌上隨意地擺放著一把短刀。
她的確只看一眼便明白,在這裡該做的事是什麼。
「…………」
少女重新望向床上。除了臥床的皇帝,貼身精靈不見蹤影。
雖然想像不到用了什麼騙術,這大概是托里斯奈知趣安排的。此刻,皇帝沒有任何保護,比起剛出生的嬰兒更缺乏防備地迎接闖入者。
真虧他大費周張地製造這個狀
況──公主心中想道,半是傻眼,半是顫抖。
「…………」
她再度俯望眼前的皇帝。除了單薄的胸膛正上下起伏之外,和死人相差無幾。
打從身心都化為傀儡前,他便是名醜陋的男子。好色又愚蠢,脾氣暴躁到無法應付。
她知道他是自己的父親。不過,她沒把他當成父親。
硬要形容的話──對少女而言,那個是軀體徹底腐壞的一部分。
若能把心一橫剁掉爛肉,不知該有多痛快。
「…………」
少女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比方說,殺害親生父親。比方說,殺害一國之君。
她搖搖頭。兩個說法都沒錯,卻遠離本質。
「…………」
憎恨父親時,她總是憎恨自己。
憎恨皇帝時,她總是憎恨第三公主。
憎恨托里斯奈·伊桑馬時也一樣。以繼承相同血統的叔父為鏡,她從中看出自身難以拯救的腐敗。
對於血統無止境的憎恨,換言之正是對自己無止境的憎恨。
「…………啊啊。」
沒有苦惱的餘地,少女便得出結論。領悟自己即將做出的事的本質。
這是自殺。不然便是自殘。
是生來污穢不堪的自己,在世上唯一容許的祓禊。
「…………!……」
有一位少年說這個答案是錯的。
然而,伊庫塔·索羅克身旁總是有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相伴。
伊庫塔的心屬於雅特麗。雅特麗的心屬於伊庫塔。
她覺得兩人的存在方式非常寶貴。不該用骯髒的手觸碰。
可是──當她回過神時,這顆心卻渴望徹底奪走少年。
「────啊──」
不可以哭。自己沒有哭泣的資格。
因為渴望奪走他的人是自己,既然心愿實現,她非得高興不可。
實在愚蠢。實在鄙俗。實在醜陋。
作為腐敗至極血統的後裔,正適合這樣的存在方式。
「────」
她滿心憎恨。伸出右手握緊短刀刀柄。
少女發誓,往後自己前進的道路將沒有任何正義。
殺死父親。殺死叔父。殺死所有永靈樹的血脈。僅僅以憎恨為糧成就這一切。她再也沒有資格為了保衛、為了拯救某些事物而戰。
因為她已經踐踏了世上最寶貴的事物。
「──────!────」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別流淚。適合你的表情不是哭泣。
少女高舉反手握住的短刀。左手疊上右手覆蓋刀柄。
揮下去便結束了。揮下去就是開始。她將永遠失去猶豫的理由。
所以笑啊,堂堂大笑吧。笑得比狐狸更加冷酷、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加殘忍。
笑啊!
「──────啊啊!」
深夜兩點。事情從突如其來的玉音放送開始。
「在此宣告,皇帝陛下駕崩。」
睡夢中的人驚跳起來,清醒的人驚訝得雙眼圓睜。皇宮內的軍人們一片騷動。
「第二十七代皇帝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崩殂。
帝國全體臣民,為前往主神身畔的陛下默哀。」
為何是現在──許多人產生疑問。既非失蹤期間、也非遭第三勢力囚禁時,為何皇帝在如今回到皇宮後駕崩?
「同時根據帝國法制定的規章,任命下任皇帝。」
軍人們戒慎起來,準備嚴肅地接受新君即位。
「第二十八代皇帝,乃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幾乎沒有人預期那個名字出現。
不是第一皇子、不是第三皇子、不是第一公主──是第三公主。
「重複一次。第二十八代皇帝,乃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
毫不在意放送內容的異常,精靈們淡淡地不斷傳達。沉入夜色的帝都街道齊聲合唱。
「從現在起慶祝新皇登基。身在皇宮者,全數至白聖堂趨謁。」
繼深夜兩點的登基之後是深夜兩點的慶祝儀式,要找出沒有異狀的部分反倒更難。儘管被幾近於混亂的困惑驅使著,軍人們依然展開行動。他們嘗試在異常狀況下保持禮節,苦思一番之後,決定只由兩方勢力司令官等級的軍官趕往白聖堂。
沒有人知道這是否真的符合禮儀,只有軍人祝賀的登基儀式本身就前所未聞。
「……參見御前。」
以生硬的聲調通知後,雷米翁上將走進白聖堂大門。首先躍入眼帘的,是鋪向寶座的紅地毯。左右兩側沿路點著火把,搖曳的火光將黑暗中的寬廣空間染上一層神秘氣息。
「可、可以進來嗎……?」
雙臂拄著丁字拐的馬修戰戰兢兢地前進,托爾威、哈洛、薩扎路夫、席巴少將也跟在後頭。對他們來說,現在不是在意禮儀的時候。
「公主……?你在這裡嗎……?」
哈洛注視著昏暗的深處問道。托爾威和薩扎路夫神情緊張地並肩站在一旁,在他們眼中,只有寶座的輪廓從火光中漆黑地浮現。
「你們在──困惑什麼?」
那道輪廓內響起第一句話。認識說話者的所有人渾身僵住。
那的確是她的嗓音,卻有些不同。帶著某種致命性的差異。
「靠近些。身在皇宮者,全數──我應該這樣命令過。」
她呼喚軍人的聲調,的的確確具備君主威嚴,宛如高踞寶座數十年的國王。她過去連一次也沒展現過這種面貌。跟年齡不相襯的聰明、跟年齡相襯的稚氣──應該是公主的特質。
「夏米優殿下……?」
托爾威忍著異樣感上前幾步定睛望去,寶座的輪廓內緩緩地浮現那個身影。
「不是殿下。馬上改口,托爾威·雷米翁。」
青年腳步一晃停住。幾秒鐘後,跟在後面的軍人們愕然地瞪大雙眼。
坐在寶座上的金髮少女全身穿著不摻任何雜色的全黑服裝。令人聯想到黑亮烏鴉羽毛的上衣,彷佛由夜色熬煮而成的裙子、色澤比深淵底部更晦暗的外套。在慶祝新皇登基的場合,這身服裝委實太過出格。
「……您的衣著風格有些不可思議呢,夏米優陛下。」
儘管疑惑,雷米翁上將依然按照對方的意思選擇稱謂。靠在寶座的扶手旁,少女揚起嘴角頷首。
「無論深夜或拂曉,該死亡的時刻到來就會死。甚至皇帝也不例外。」
危險的發言令軍人們倒抽一口氣。從那番話明顯感覺得出言外之意。
「那麼至少慶祝吧。高歌對抗黑夜吧。人人終將腐朽,那便先慶祝葬禮吧。」
少女如歌唱般地說著,手放到身上的黑衣上。沒有任何誇耀之意,表明這正是唯一的正裝。
「臣可要大膽地否定您的金口玉言,陛下的光輝才是真正屬於永遠的一部分。」
說話聲自軍人們背後傳來。他們錯愕地回過頭,狐狸顯得異樣蒼白的笑容映入眼中。
「您覺醒了呢。嗚呼──實屬僥倖。我托里斯奈降生於世四十餘年,再也沒遇過比今天更好的日子。」
托里斯奈彷佛神魂顛倒地說道,在寶座前低垂著頭跪下。少女依舊笑容嫣然。
「這句賀詞雖然俗套卻還不壞,狐狸。過來領賞。」
托里斯奈回應召喚走向寶座。少女悠然地俯望跪拜在眼前的狐狸。
「你的指甲真長。」
她沒來由地指摘,拿起他一隻手。
「我來替你弄短。」
少女以指尖掂住托里斯奈的食指指甲,不由分說地往後剝掉。
「~~~~~~~~?」
狐狸口中吐出沒有成聲的空氣。少女淡淡地掂住第二片。
「真是個讓人費心的臣子。你連日常生活都打理不好嗎?」
嘶!撕裂的皮膚拉出一條線來。托里斯奈痛得向後仰。
「嗯?怎麼了,為何一語不發?我不是正親手替你剪指甲嗎?明明應當欣喜若狂,為何沒聽見你開口讚美我?」
她剝掉第三片、第四片指甲扔在地上。狐狸嘴角吐出白沫。
「還是保持沉默嗎。太失禮了吧?……太失禮了吧!」
少女以拇指剝掉第五片指甲,直接砸在對方臉上。當她放開抓住的手,托里斯奈用手撐地當場癱倒。失去所有指甲的右手五指指尖露出粉紅色的指肉,一股股地滲著血。
「──
哈啊!呼!哈啊……!」
等待麻痹大腦的劇痛浪潮平息,托里斯奈伏在地上用衣袖擦去嘴角的口水,緩緩地站起身面露笑容。
「光榮、之至。」
他滿臉冒著冷汗地說完回答。少女恢復笑容開口:
「退下。你身上有下流畜生的臭味,我不喜歡。」
人格遭到否定,被極盡侮蔑之能事的唾罵。在軍人們愕然的注視中,狐狸彷佛難以忍受地抓住額頭向後仰,那怎麼看都不可能是憤怒的反應。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臣失禮了。下次仔細清潔過後再拜謁陛下!」
托里斯奈以完美的禮儀行禮後轉身,一臉歡喜地離開白聖堂。馬修、托爾威、哈洛、薩札路夫都只能啞口無言地旁觀這一連串的事情發展。
「好,餘興節目玩夠了。聽聽你們要說的話吧。」
少女若無其事地調回目光,逐一環顧軍人們的臉龐。看到沒有人接話,她倨傲地從鼻子哼一聲。
「皇帝傀儡化的時代結束了。我命令你們直言不諱,儘管但說無妨。現在我要的是賀禮。雷米翁上將、席巴少將,交上來吧。」
被點到名的兩人面面相覷。少女拉高嗓門對困惑的兩人宣言:
「叫你們上奏欲以我當後盾去完成之事。快,別浪費時間!」
在她大喝之下,軍官們慌忙地動腦思考。拋來無數的異狀與不對勁之處,場面的主導權完全掌握在少女手中。慶祝典禮轉變成軍事會議,軍人們在黑衣新皇御前戰戰競競地開口。
「────呵。」
少女扭曲地揚起嘴角發笑。那悽慘的笑容,甚至已不是刻意為之。
帝歷907年,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登基為皇。
後年的歷史學家談論這位一百八十年未見的女皇時,總是伴隨「破壞」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