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永別(2/2)
「那個混帳東西,打算當英雄嗎?」
伊庫塔咬得牙齒喀喀作響,杯中的果汁泛開漣漪。
「吶,雅特麗,你認為我爸為什麼會死?因為貴族們的陰謀?因為他不惜違背敕令也想保衛國家?為了使你父親免於失勢?」
繼續訴說的少年表情陰沉空虛地發笑。
「答案是全部。簡單的說,老爸是過勞而死。獨自背負起所有重擔,隨著重壓一同沉進泥淖底下……拋下周遭眾人的心情不顧。他明明那麼自以為是地教導過我們,戰爭是大家一起打的。」
少女也咬著唇瓣低下頭。兩人份的沉默沉重地橫亘在吵雜的餐廳內。
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伊庫塔再度開口。臉上流露明顯的看破之色。
「帝國已然無可救藥。嚴守崗位的軍人別說得到獎勵回報,甚至連人格、名譽或一切都遭到踐踏,當成消耗品用完就扔──這種不合理的事理所當然地發生著。我已經放棄了。無論皇帝或貴族,甚至都沒發現他們正親手勒住自己的脖子。是人才先枯竭、還是軍方先厭棄體制──無論哪個,在未來等待的都只有滅亡。」
這麼斷言後,少年直盯著眼前的對手,消沉的聲調恢復力道。
「國家自己去滅亡就行了……可是,我唯獨不許國家的滅亡波及到你,因此我來誘拐你了。在你面臨和老爸相同的命運之前,在這個國家將你消耗殆盡之前。」
雅特麗倒抽一口氣。伊庫塔帶著認真至極的表情繼續道。
「不久的將來,我要帶你離開帝國。目的地是何處都無妨──只要比這裡更有未來,哪裡都好。至於實行的方法也有著落。我和阿納萊老爺子與他的弟子們漸漸恢復聯繫,只要我想,逃亡可是輕而易舉。」
少女正想不出該如何回應,伊庫塔察覺她的心境輕輕頷首。
「我知道這個提案你無法輕易接受。正因為如此,我才和你進入同一所學校,好待在你身旁,花更多時間說服你。」
黑髮少年露出大膽的笑容,高高舉起手中的杯子。
「做好覺悟吧,雅特麗。從現在起,我會用盡渾身解數來誘惑你墮落。」
以那段像在開玩笑卻毫無疑問很認真的宣言為開端,兩人的學校生活揭開序幕。
從剛入學開始,伊庫塔就是個明顯不認真的學生。他心血來潮便翹課、在課堂上毫無顧慮地大睡午覺,甚至像蜘蛛似的在校園各處的樹木築巢。學生們傻眼地遠遠圍觀他的舉動,入學還不滿幾個月,「懶惰的伊庫塔」這個綽號就傳遍整間學校。
不過,要說四年歲月是否令他變成自甘墮落的人,卻又不是。雅特麗在新學期開始沒多久後察覺那個事實。亦即──伊庫塔懶惰到底的表現是一種表演。
如同在旭日團和科學家們共度的日子所顯示的一樣,少年原本就了解學習在本質上的喜悅。吸收新知識、習得新技術、從歷史中學習──從前的他坦率地接受這一切並享受那份喜悅。無論是實地學習或透過書籍解讀,接觸未知的事物本身是伊庫塔的畢生志業。這種根本性的部分,經過波折連連的四年依然堅定不移。
他失去的並非對學問的熱情,而是將熱情直接表現出來的天真無邪。總之,他執著於儘可能浪費向國家搶來的獎學金。甚至期望把浪費情況顯擺給周遭眾人看。這大概是他對奪走他許多事物的帝國拽憤的方式。
「這種作法很孩子氣──唉,我自己也清楚。」
某天放學之後,少年邊躺在樹蔭下看書邊喃喃地說。雅特麗只能嘆口氣。這一天的第五堂課是地理學,但他翹課溜出來埋首閱讀《地理學事典》。
「不過你試著想想,我幾乎整整兩年都躲在毫無文明的深山中生活,學會辨別是非的速度比旁人慢一點也是當然的吧?」
儘管這套說詞完
全是歪理,知道緣由的雅特麗無意責備他彆扭的脾氣──如果這點程度就能讓他釋懷反倒應該高興。因為他有理由對帝國做出更加激烈的報復。
「我不會報復的。那種行徑不科學,更何況我和媽媽約定好了。」
原本仰臥的伊庫塔合上正在看的書本站起身。
「好了,時間正合適,差不多該出去玩囉。」
在任何事上記性都很好的少年,每次一前往熱鬧場所,轉眼間就在那裡學會不良嗜好。這一天,他也和雅特麗喬裝打扮隱瞞身分造訪地方富商開設的賭場。
「喔~喔~真熱鬧、真熱鬧。」
寬敞的平房內並排擺著許多張桌子,年齡、性別與身形不一的人群紛紛朝那些像海面島嶼般的桌子涌去。此起彼落的歡呼與慘叫、輸家的破口大罵不絕於耳。賭客們呼出的香薛煙霧,將屋內空氣微微染上一層白。
「真是個好地方。光吸這裡的空氣就讓人感覺人生脫離了正軌。」
「開玩笑。我不知道你口中的人生正軌有多窄,要是你肯輕易脫軌的話,也不會那麼辛苦。就算只剩一根頭髮那點寬度,你也會跨越過去的。」
少年故意哀嘆,重新環顧室內。
「不管哪種賭博,當然都設計成贏家是賭場老闆。明知如此依然來享受勝敗樂趣也不錯,但我今天沒那個心情。難得和你一起來,得玩點更刺激的遊戲。」
說完開場白,伊庫塔在壓得很低的帽子下轉動目光。
「今天的目的是那個,牆邊玩撲克牌的那張桌子。先從這裡觀察一下吧,用斜眼不動聲色地看。」
雅特麗也觀察了他以眼神示意的桌子將近十分鐘。沒多久後少年詢問:
「……你有什麼看法?」
「是詐賭。莊家和其中一名賭客串通。」
少女即刻回答。觀看賭局進行的深紅眼眸,帶著比剃刀更鋒利的光芒。
「洗牌的動作不對勁。他動了手腳,好讓同伴拿到有利的牌吧。」
「光憑你的眼力,就足以在這裡當保鑣混飯吃。」
感嘆到極點的少年臉上浮現苦笑,轉而說明道:
「總之和你察覺的一樣,那個人最近這陣子靠同樣的手法詐欺了幾十人。雖然詐賭的技術本身普普通通,他十分擅長對待獵物。半死不活地吊著賭客又是慫恿又裝腔作勢的,只吃掉尾巴留下頭。硬要說的話是以說話技巧為主,不高調但也相對的難以看穿。」
說到此處暫時打住,伊庫塔湊到少女耳邊呢喃:
「我想找那傢伙出我們今天的酒錢,你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雅特麗心中理解地想。說是玩火也算玩火,不過是這種風格嗎?
「……我加入。但是,別將其他賭客拖下水。」
胸中深處萌生到睽違四年的興奮,少女毫不猶豫地答應。少年高興地笑著點點頭。
「知道了。你的作風就是我的作風,只從魚塘里偷偷拿兩條肥魚吧。」
接下來伊庫塔花了約十分鐘說明詳細規則,雅特麗也在觀察賭局時抓住大致流程,沒花多少時間便完全掌握細節。
兩人做好準備的時候,正好看見先前在賭牌的人群轉身散去。伊庫塔看準時機說道:
「桌子空出來了。好啦──任務開始。」
「來,乾杯。」
相碰的陶瓷杯鏘地一聲發出高音。結束在賭場的「任務」後走進酒吧圍桌坐下,兩人啜飮著略含酒精成分的飮料地爽快地交談。
「很好玩啊。只是,這次的對手稍嫌微不足道。」
「一旦防線失守就變得很脆弱,大概沒想過自己會被別人盯上吧。」
「與其這麼說,不如說你眼光壓倒性的銳利。動手腳的時機完全被看穿,對手也只好認栽。到了後期,你連對方發什麼牌給你都看穿了吧?」
勝利的興奮使兩人話多起來,愉快地聊下去。
「你才是,對從頭到尾用上的三副一百七十七張牌如何消耗完全瞭若指掌,卻還扮起傻瓜,真是惡質。你故意輸牌假裝氣得敲桌子的時候,我可是拚命忍著不笑出聲。」
「要誘使對手疏忽大意,得先讓他以為我們是腦筋不好的冤大頭。要我教你扮演傻子的訣竅嗎?」
「那點小事在旁邊一看就懂了。簡單的說,表現出只為了眼前的事情一喜一憂就行了吧?」
她直截了當的說法逗笑少年。直盯著他趁對話空檔大口喝光杯中飮料的樣子,雅特麗切換話題。
「在你還沒喝醉之前,我父親有話要轉告。他問你『生活上可有不便之處?』。」
伊庫塔咧嘴一笑,舉起右手的杯子。
「我用國家經費過得很寬裕!」
聽到那太過露骨的答案脫口而出,雅特麗嘆了口氣──經過本人同意後,她向父親傳達少年的現況。
兩人從先前便確信,派兵追捕伊庫塔的並非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他反倒屬於為保護巴達留下的母子而奔走的一方。再度對父親沒遭受怨恨感到安心,炎發少女輕輕點頭。
「我會轉告他──另外,他還提議收養你。」
一切入正題,少年用餐的手霎時停頓。
「……他是說真的?」
「連我也還沒見過父親開玩笑的樣子。」
雅特麗表明這是確然無疑的事實。少女為露出一臉白日見鬼表情的伊庫塔補充說明。
「這提議也沒那麼奇怪吧。你可是巴達叔叔的兒子,父親長年盟友的遺子,他有足夠的關係和理由領養你。你不必擔心,事情也沒什麼奇怪的內幕。」
「我不是指這個……話說,伊格塞姆收過養子嗎?」
「有啊,不過主要是贅婿。」
伊庫塔險些一口酒噴出來。雅特麗對著嗆得咳個不停的少年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放心,這次不是提議招贅,單純是問你要不要當我家的孩子。」
「……這麼做,你父親不會很辛苦嗎?我是戰犯之子喔?」
「正因為如此才要收養你啊。父親想在帝國軍中找回桑克雷家的系統,他或許想讓身為兒子的你來填滿巴達叔叔去世後組織出現的缺口。儘管那是未來的事了。」
「老爸的功績和我的能力沒有關係。要我填滿他留下的缺口是不可能的。」
「這麼認為的多半只有你自己吧。」
伊庫塔板著臉陷入沉默。留心要做到公平的說明,炎發少女繼續補充。
「話雖如此──就像你所擔心的,這提議並非只有好處也是事實。一旦加入伊格塞姆家,你也必須作為伊格塞姆生活。雖然不會強人所難要你從現在起學習雙刀武藝,在作為家族一份子的前提下,可以看作沒有軍人以外的生活方式。」
雅特麗不假修飾地告訴他關鍵所在。少年聽到後緩緩地搖頭。
「……那我不會接受,雖然名副其實地成為你的親屬很有吸引力。」
「當場拒絕啊。後半段的說明或許等收養手續辦妥之後再說比較好?」
少女開玩笑地回答,伊庫塔苦笑著聳聳肩。
「又不是社會上流行的行銷騙術。如果你們不惜採用這種手段也想要拉攏我,那倒是我的榮幸。」
「可能的話,是很想拉你入伙。我也抱著同樣的想法……不過,我知道你會拒絕。」
雅特麗邊說邊啜了一口飮料。收養提議展開的一連串言語交鋒,其實就像結果已定的套招。少年直盯著少女。
「我曾經說過吧,雅特麗,我是來拐走你的。如果我加入伊格塞姆家,就實現不了關鍵的目標。」
「我也知道你會這麼說……唉~我被甩啦。」
「上次我邀請你一起當科學家時,你不也甩了我嗎?彼此彼此。」
當話題告一段落,兩人露出笑容互相對望,不約而同地碰碰杯子。
「為紀念這次平手──」「乾杯。」
和上街的時候截然不同,兩人表面上在校內毫無共通點。
全心用功學習的雅特麗和心力全花費在偷懶上的伊庫塔,作為學生的評價正好相反。他們的共通之處頂多只有校內知名度,唯獨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是兩極相通。因此不必碰面,他們的行動便透過傳聞傳進彼此耳中。
「聽說雅特麗希諾小姐這次考試又遙遙領先拿下第一名。」
「伊庫塔那傢伙,今天也在拉尼老師的課堂上闖了禍。」
關於兩人的新聞頻頻更新,誇張的時候,他們甚至能即時得知彼此正在校舍何處做什麼。簡直和在同一間教室里相差無幾。
「聽說你今天在拉尼老師的課堂上脫得精光?」
「那個大叔在說明關節和肌肉的時候趁機偷摸女學生的身體
,所以我就主動擔當模特兒啦。順便一提,我沒脫內衣褲。」
包含傳聞傳播時加油添醋的部分在內,伊庫塔和雅特麗很享受這個狀況。廣受矚目也不以為苦的強韌神經,是兩人同樣具備的資質。
「馬修那傢伙,好像又跑去挑戰雅特麗希諾。」
「然後反而被撃敗吧。明明每次結果都一樣,那傢伙真學不乖。」
那些新聞中偶爾會摻雜其他名字。最常出現的無疑是馬修·泰德基利奇,在那些持續挑戰自入學起不曾稍受撼動的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要塞的挑戰者當中,他顯得特別不屈不撓。
「喂,雅特麗希諾!下次軍事史的考試和我一較高下吧!」
「那是無妨,但挑數理系來較量比較聰明。我不覺得自己會在背誦問題上出錯。」
展現王者風範輕鬆應對連日的挑戰,雅特麗在所有領域都稱霸學生們的頂點。馬修卻幾乎從未勝利過,但另一方面,有一個人很感興趣地旁觀著他連戰連敗的經歷。那便是伊庫塔·索羅克。
「喂喂,那邊那個豐腴的少年,我有要事相談。」
「你說誰豐腴?我很忙,別隨便煩我!」
「好了好了~別那麼冷冰冰的,不是什麼壞事。我想傳授不管輸多少次都不氣餒的你戰勝雅特麗所需的力量。」
「除了睡午覺和翹課別無長處的傢伙這麼說,聽起來也只像是新的詐欺手法!」
持續挑戰全校第一的優等生,不知為何就被全校第一的問題學生纏上,搞得馬修十分混亂。不過相對於本人的困惑,伊庫塔很中意他。馬修是少年在校園內會主動交流的少數對象。
打從入學以來,伊庫塔一直避免在校內結交親近朋友。雅特麗能夠理解,他計畫遲早要離開帝國,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正因為如此,伊庫塔積極的接近微胖少年就顯得更加顯眼。某天放學之後,她試著詢問理由。
「有件事想問你,為什麼你要纏著馬修·泰德基利奇?因為捉弄起來很有趣?」
正和迷路跑進校園的野貓玩耍的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也有一部分,但最大的理由是他不屈服於你。明明挑戰你那麼多次又持續落敗,切身感受到實力差距,他依然沒喪失挑戰的氣慨,也沒因為嫉妒而心態扭曲企圖扯對手後腿。這是很了不起的表現。我打從心底尊敬他那率直的不服輸精神。」
他難得認真的口吻這麼說,轉向雅特麗。
「反倒是你,才應該快點察覺他的可貴。承認贏不過你而低頭的人,會從屈服的舒適中嘗到甜頭,往後越發依賴你。當你總有一天陷入真正嚴苛的狀況時,這種人絕不會站在你身旁幫忙。比起墮落成應聲蟲的同伴,此時更可靠的一定是持續當個勁敵的人。」
伊庫塔近似忠告的建議令雅特麗抵著下巴沉思。
「失去後才會明白競爭對手的重要性……是這個意思嗎?」
「正因為你出類拔萃地優秀,這才是切身的問題。要是理解的話,你也不時慰勞一下馬修。偶爾把榮譽讓給他──我不會要求那麼多,視時機稱許他的努力就好。儘可能別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
她試著依言想像,但要對那位不服輸的同學做到這點難度頗高。特別是別擺出居高臨下態度的部分。
「雖然沒有自信,我會試著留意……不過仔細想想,剛才這番話真令人意外。你不是打算帶我離開帝國嗎?」
逗貓的手霎時頓住,伊庫塔一臉苦惱地抱起雙臂。
「……問題就在於這裡。如果去邀馬修,他願意一起走嗎?」
聽到他微弱的問,雅特麗不禁笑了。終有一日要分別──這名少年既不夠機靈也不夠無情,沒辦法為了這種理由一直拒絕和眼前的人們交流。
「回到正題──談到保有競爭對手,我也想告訴某人。讓你認真起來才是最快的方法。」
「要一邊翹課一邊避免不及格也是很不容易的喔。」
兩人的嘆息聲重疊在一塊。被逗弄膩的野貓悠哉地躺在原地曬起太陽。
另一天,雅特麗前往他位於校地內樹林深處「巢穴」查看情況,驚訝得瞪大雙眼。
「──腫得好厲害,這是怎麼回事?」
「……本來正和美麗的婦人一起愉快地喝茶,她老公突然出現……狠狠給了我一拳。」
躺在吊床上的少年右臉瘀青腫脹。回想起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炎發少女疑惑地歪歪頭。
「儘管肯定是你自作自受……你在其他不良嗜好上明明處理得很好,唯獨在女色方面特別笨拙耶?」
「……或許是吧。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只要看見年長女性一個人寂寞的模樣,我的身體就會擅自行動。」
「聽起來不怎麼健康。不如說,你是打從以前起就那麼偏愛年長異性嗎?」
說到此處,雅特麗直覺地領悟到那股衝動源自於什麼。昔日他拚盡全力想要保護的年長女性已不在人世。
「……不管怎樣,你可別跟人私通。否則的話遲早真的會挨刀子喔。」
基於理智做了最低限度的提醒後,她結束這個話題。決定何時去面對傷口,是專屬於當事人的權利。
蘊含許多波折及某種預兆,兩人的日常生活繼續著。
有時設計賣假寶石的詐欺師中圈套──
有時經過一番激鬥後將惡名昭彰的盜賊團送進大牢──
有時拿出證據揭發官吏暗中貪污的罪行──
有時救出被人口販子帶走的十七名小孩,將他們全部送回父母身邊。
當然,事件並不全都有痛快的結局。伊庫塔提出的「任務」,背景時而包含沉重的主題。
社會制度的缺陷。公權力的腐敗。產業的衰弱化。特權階級的壓榨。透過許多事件看見的帝國實情,甚至只不過是冰山一角──黑髮少年擔任嚮導,讓雅特麗一一直視在生活中模糊感受到的腐敗真實情況為何。
「最致命的並非腐敗本身,而是沒有可充作剎車的機制存在。」
某天傍晚,從校舍屋頂上俯瞰眼下街景的少年說道。雅特麗俯瞰著相同的景色,側耳傾聽。
「諷刺的是,皇室和貴族們的怠慢源自於對軍方的信賴。在真正出大事前,軍人們會想辦法解決的──抱著這種想法,直到直接面對決定性的破綻為止,他們都會肆意實施苛政。因為那些傢伙僅僅只看到眼前的得失。」
伊庫塔加重語氣闡明,這個國家是何等病入膏肓。
「這個國家沒有能夠指出這種愚行的角色。即使有人看得出來,也沒有這種角色。以伊格塞姆代表的主流派軍人能夠執行來自內閣的命令,卻無法指出命令內容的缺失。對施政表達異議是不可原諫的逾越職守行徑──這麼認定的價值觀深植人心。」
黑眸望向遠方的街景。目光所及之處,快步踏上歸途的大批行人將染成暗紅色的大馬路擠得熱鬧不已。
「市井小民本來便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參與政治。對他們來說政治就像天氣變化,無論下雨或打雷都只能接受,他們已經認命了。而且,民眾果然也同樣覺得──真的出了大事,軍人想會辦法解決的。」
對這個事實深深嘆息,少年再往下說。
「根據這種狀況來思考,帝國將面臨的命運只有兩種。腐敗盡頭的滅亡或腐敗末了的變革。跟制度一起自殺,或是破壞制度重生。」
挑明殘酷的二擇一選擇,伊庫塔目光炯炯地直盯著身旁的少女。
「你明白吧,雅特麗。無論哪一條路,伊格塞姆都將確實滅亡。亡國自不用說,即使國家依循新制度重生,身為舊體制守護者的你們也將面臨最先遭到清算的下場。如果你們懂得改變立場靈活地鑽營處世那另當別論,但要是做得到,這個國家應該早已轉換成軍政體制。」
雅特麗僅僅沉默不語。少年所說的內容,她沒有一點能夠反駁。
「未來只有毀滅等著你們。明知如此,我無法將你留在這個國家。
……所以,和我一起走。拋棄將你束縛在帝國的伊格塞姆姓氏,作為純粹的雅特麗希諾,不受任何事物拘束──和我一同在這個廣闊的世界生活吧。」
少年說出和孩提時相同的邀約,話語中包含了長年累積的感情。
即使痛切地明白他的請求有多麼殷切,炎發少女只能搖頭。
「為了自保拋棄帝國的一切逃亡……你這麼要求我?」
「沒錯,我這樣要求。不趁現在逃跑,你只會被這個國家害死。
當你面臨比誰都更真切地為國家著想、比誰都更激烈地奮戰,身心都因為過勞千瘡百孔──卻依然撼動不了的破綻時,你將被迫發覺所有努力都是徒勞無功……光是想像你就此結束一生,我幾乎現在就要發瘋。」
少年用因憤怒而顫抖的聲調呻吟。在遭到利用、殘酷驅使後毫無回報地死去──伊庫塔無奈地將身旁少女的未來和過去許多英雄面臨的命運重疊在一起。
「……不過,偶爾我也搞不清楚。我真的相信嗎──相信你會有答應這個提議的一天,相信我帶你離開帝國的日子終會到來。」
無力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在黃昏夕照之下,他虛張聲勢的偽裝顯露無遺。
「我好不甘心,雅特麗。明明想像得到你的毀滅,現在的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切實地描繪出你的救贖──」
今天我們普通地逛街購物吧,伊庫塔提議。兩人之間有一些隨時都能輕易做到,卻還沒嘗試過的事情。
「我打從以前起便想過,如果有機會將你好好打扮一番,一定很愉快。」
一方面是為了少年的願望,兩人今天來到當地有名的裁縫店。信步觀賞著卷在木棍上販售的五顏六色布料與剪裁成各種造型的成衣,雅特麗一臉不怎麼理解的表情。
「嗯……?對我個人而言,非機能性的衣服不太具有吸引力。」
「我很尊重你的價值觀,不過唯獨今天別爭論這點吧。所謂的打扮是從犧牲機能性開始的──嘿,老闆!」
伊庫塔一拍掌心,一位衣飾高雅的女子沒多久便踏著碎步匆匆從店內過來。
「……果然是伊庫塔。你帶了位好漂亮的姑娘過來。」
「好久不見,雪薇。我依照約定,今天以顧客身分上門。」
「我等你很久了。這代表──這位姑娘就是傳聞中的小雅特麗吧。」
名叫雪薇的女子充滿好奇心的接近雅特麗,花了好一段時間將她仔細從頭打量到腳。
「原來如此……的確是頂級的原石。搭配起來很有成就感。」
「我自認帶了世界第一的鑽石過來,盡情放手去做吧,雪薇。」
「就想聽你說這句話。來,兩位都請進來。」
伊庫塔和雅特麗跟著招手的老闆踏進店內深處。
「話說小雅特麗,你和伊庫塔認識很久了?」
挑選幾件衣服之後,雅特麗和少年暫時分開被帶往試衣間。她一邊試穿,一邊隔著布簾和外頭的雪薇聊天。
「這幾年認識的。雪薇小姐是怎麼結識伊庫塔的呢?」
「我在酒吧喝酒時遇到他搭訕。一開始,我可是一頭霧水。畢竟……他怎麼看都是才十來歲的男孩,而我是快滿四十的大嬸耶?」
雅特麗以指尖確認布料的觸感,聽到後老實地大吃一驚。
「在我看來,也覺得雪薇小姐應該更加年輕。」
「呵呵,謝謝。我好歹是服飾店老闆,外貌不看起來年輕點會影響到生意嘛?」
雪薇老練地應答後繼續話題。
「回到伊庫塔的話題上,那一定和外表年不年輕沒關係,他好像和更年長的對象來往過……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怪怪的,看了不是令人有點不安嗎?」
當她徵求同意,少女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前陣子他還臉頰瘀青,聽說是被調情對象的丈夫揍的。」
「啊哈哈哈!對呀,也發生過這種事。只是挨揍就能解決還好,萬一捲入砍傷事件就大事不妙。」
雪薇哈哈笑著說道,口氣突然變得嚴肅。
「但是──最主要的是,我認為那孩子的青春很混亂。單純喜歡年長異性是無妨……不過該怎麼說,伊庫塔的情況好像更嚴重?」
雅特麗挑選服裝的手霎時頓住。腦海中浮現優嘉,桑克雷柔弱的面容,一陣摻雜鄉愁的痛楚掠過她心頭。
「……或許沒錯。」
「就是說吧?我直覺感到,他好像在追逐某個人的影子。伊庫塔真正喜歡的大概不是年長女性,而是某個人……唉,但我也不方便追問得太深入。」
她說完後嘆了口氣,直盯著布簾後的少女,雅特麗也從動作的氣息察覺到了。又相隔一會,雪薇悄然開口。
「不過……是呀。老實說,你來到這裡讓我放心多了。因為伊庫塔的目光筆直看著你。不是透過你看向某人的影子,而是確實注視你本身。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你是唯一的例外。」
這是第一次有外人如此評論她與少年的關係。雅特麗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同時感覺到對話告一段落,開始專心試穿。雪薇的聲音最後一次越過布簾傳來。
「他說他帶了世界第一的鑽石來呢。真叫人吃醋──」
「這種感覺如何?總之配齊了一整套。」
雪薇牽著少女的手來找坐在椅子上等候的少年。才剛轉過頭,伊庫塔的時間一下子暫停了。
那是一襲她平常很少穿著,細長布料包裹全身的紗麗服。上半身部分為穿透式,透出貼身短上衣和胸口到腰際的曲線。長裙部分為沉穩的紅褐色,涼鞋鞋跟不算高。搭配整體不至於太過高調,與少女本人的魅力出色地協調在一起。
「怎麼樣?我參考你的意見,試著不去考慮機能性。」
雅特麗手放在輕薄光滑的布料上詢問。可是等了一陣子,少年也沒開口說話。
「──啊──嗯、呃──」
察覺伊庫塔一直語塞的理由,雪薇得意地笑笑。
「看樣子,本店不必擔心砸招牌了。」
作為專家的自尊心獲得滿足,老闆繞到兩人背後推了一把。
「好了──打扮妥當就出去玩。你們今天的目的地不只這裡而已吧?那得趁著日頭高掛天上的時候去逛逛。」
「啊,雪薇,買衣服的費用──」
「不必了,這次當成是我送的禮物。」
聽到她若無其事地說,伊庫塔瞪大雙眼回答:
「不、不不──這些全都是上等貨吧?」
他望向少女的服裝說道。抱著相同念頭的雅特麗在少年身旁正要開口,卻全被雪薇攤開一隻手制止,並露出特別燦爛的笑容。
「所以說是禮物啊──送給兒子第一次帶回家的女孩。」
被那一句話封住所有反駁,兩人最後無計可施地被推出裁縫店。
「……我在等的時候,你和雪薇聊了什麼?」
並肩走在被購物客人擠得熱熱鬧鬧的街道上,少年回想起剛才的對話,不由得在意地問。雅特麗沒有隱瞞地回答。
「主要談論你對女性的偏好。她很擔心你,說你專找年長女性當對象不太健康。」
「真沒料到……唉,我也無法反駁。」
伊庫塔露出複雜的表情陷入沉默,因為找不出下一句話該接什麼,他強行改變話題。
「那麼,起碼今天我們就健康地玩樂吧。你是不是有點餓了?」
「是呀。來吃點東西吧。」
「那我去附近的攤販隨便買點吃的,很快回來,你在這裡等我。」
「我也一起排隊啊?」
「現在的你怎麼能排隊。你也不喜歡弄髒新衣服吧?」
伊庫塔苦笑地說。低頭瞧瞧剛買的衣服,雅特麗皺起眉頭。
「……的確犧牲了機能性。」
「或許沒錯。不過,看見你盛裝打扮的樣子更令我開心。」
少年臉上浮現無邪的笑容,就像到了現在才終於能夠表明自己坦率的心情。雅特麗懷抱溫暖的心情目送他轉身跑向攤販的背影離開。
接下來要等他回來,但呆站在相同位置不必要地引人矚目,少女走向就位在附近的店鋪,準備看看商品打發時間。
「老──老公,有客人!」「歡、歡迎光臨……!」
才剛站到朝向街道敞開的店面前,一對年輕夫妻便猛撲上來。雅特麗正對那股氣勢感到錯愕時,做丈夫的開始介紹商品。
「您覺得如何?這是時下流行的塔茲克織物!這匹布的花色很適合您!」
他拿起陳列在店面最顯眼處的布匹遞到客人眼前。不等少女反應,他就更換一樣商品繼續同樣的行動。
「這一款如何?雖然花色有點大膽,小姐你很漂亮,穿什麼應該都合適……啊哈哈!」
雅特麗拿起對方塞過來的塔茲克織物觀看,臉色卻為之一變。沒發現她的變化,那對夫婦又拿出其他商品。
「──打擾啦。」
充滿威嚇力的沙啞嗓音傳入店內。那對夫婦渾身一顫停住動作,僵硬地轉過身。
「貝、貝夫克先生……」
「喔,老闆。錢準備好了吧。」
長著一張可怕臉孔,名喚貝夫克的男子率領背後數名同伴踏進店內。年輕夫婦撇開頭不敢直視他的雙眼。
「那……那個……再、再一會!只要再等幾天一定湊齊!請看,貝夫克先生你批給我們的貨也一點一點賣出去了……!」
「開什麼玩笑,我三天前就下了最後通牒!」
貝夫克毫不理會那些藉口放聲咆哮。店老闆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既然還不出錢,我們就要按照契約扣押房子──喂,你們幾個。」
當他一聲令下,那伙人便企圖進入店內扣押,其中還有人拿著拆卸住宅用的工具,著手破壞房屋面向街道的部分。大概是要同時回收值錢財物及解體店鋪,他們的動作既匆忙又粗暴。
「住──住手、住手啊!」「店面!我們的店面!」
那對夫妻顫抖著抱在一塊嚷嚷。雅特麗挺身擋在兩人面前,毅然地喊道:
「……請住手。我有事想請教幾位。」
「幹什麼?小姐。無關的顧客閃一邊去。」
「我也想這麼做,但三天前發出最後通牒今天就扣押,令我感到有些不解。依照本州的債權回收規定,在這種情況下至少也要間隔一周才對。」
少女根據知識主張。貝夫克惡狠狠地皺起眉頭。
「……啊?不然怎樣,如果再等上四天,這兩個傢伙趁機連夜逃跑,小姐你要負責嗎?」
「即使真的發生,你們看來也不會有時間之外的損失。打從提供融資的階段起,你們盯上的就是這塊土地吧?」
雅特麗寸步不讓地反撃。貝夫克的表情變得更加兇狠。
「……別多管閒事,小姐。聽著,我借錢給那邊那對蠢夫妻,打契約要在上個月月底前連本帶利地償還,他們卻還不出錢。因此我才按照協定來扣押這間當作借貸擔保品的店鋪。事情只是這樣,沒有任何把問題複雜化的理由。」
「你從一開始就不希望他們還清借款對吧?既然安排店裡出售這種劣等貨的話。」
少女遞出先前曾拿起的布料說道。剛剛老闆親口說過,店內的貨物是眼前這群人轉賣給他們的。
「南方特產塔茲克織物──最近很流行是事實。因為暢銷,想靠只有花樣類似的假貨大賺一票的傢伙也源源不絕。世上也有討厭的巧合呢,我前陣子可是才剛對付過這麼一幫人。」
男子臉上的表情消失。年輕夫婦聽到後瞪大雙眼。
「……咦?假、假貨?這是……?」
「我並非專家,但織物的結構明顯不對,也找不到塔茲克織物最大的特徵,藝術性的斜紋線。我剛剛在別家店見過真品,因此不對勁的感覺更加明顯。店裡擺著這種商品銷量也不可能增加。賣家只是將庫存硬推給你們而已。」
看上這對眼光不佳的夫婦經營的店鋪及土地,借錢給他們──看出整件事的壓榨結構,雅特麗把布料放回櫥櫃。貝夫克露出不整齊的牙齒嘲笑。
「哈──那又怎樣?不過是那邊那對蠢夫婦眼睛不夠利罷了。做生意等於打仗啊,小姐。錯全算在看不出東西好壞的人頭上。」
「我是外行人,不否定這一點。惡質的提前催債,在商業的世界或許也被認可為一種作戰手法……就算如此,下達最後通牒的時間是三天前是你們也承認的事實。那麼,基於此地的商業法,他們應該還剩下四天的寬限期。」
「混帳,給我差不多一點──」
對延長的問答感到煩躁,一名手下上前想扭住少女。她迅速抓住那隻手臂壓下去,以站姿鎖住對方的關節。
「嘎啊啊啊啊……?」
「既然你們企圖以明顯的形式違反規則,這一點我絕對無法坐視。四天後再上門。這是應該遵守的道理。」
雅特麗將慘叫的男人推回店門外,向對手表明堅定不移的意志。認為自己被黃毛丫頭看扁的那伙人接二連三地撲上去,然而當第二人被打中要害、第三人被投擲技摔出去時,貝夫克不禁臉色一變。
「餵──你們停手。」
他叫住正在煽動同伴的手下,直瞪著眼前的少女。因為在這個階段他已領悟,繼續混戰下去只會增加傷患。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改天再上門也不是不行。」
貝夫克修正行動方針後這麼說。雅特麗背後的夫婦面露喜色。
「不過──在道理之外,我們還有面子必須顧到。你明白吧。你們幾個,動手。」
收到指令的那伙人奔向店外,不到幾分鐘後收集了附近的餐飮店裝廚餘的桶子跑回來,將擱置在烈日炎炎之下散發惡臭的廚餘同時倒向店內。
「────!」
憑雅特麗的體能想要閃避十分簡單,但背後那對夫婦束縛了她的雙腳。如果我躲開就會潑到他們身上──這個念頭浮現時,她已做出選擇。
廚餘的浪花拍打過來。半融化的菜渣、黏著腐肉的骨頭、褪成褐色的果皮、連是什麼都難以分辨的液狀物──這一切毫不留情地潑灑在少女全身上下。
直到波浪過去為止,她一步也沒有動。雅特麗在事情結束後的模樣令人心痛。美麗透明的紗麗服、底下光滑的上衣、剪裁高雅的裙子──雪薇隨著祝福送上的禮物,全被廚餘滲出的腐水染上斑點,污染得不成樣子。
「嘿!──挺好看的嘛。」
看到她的模樣,貝夫克滿意地揚起嘴角。
「我們這次是過來在查封店鋪前先以示儆戒,就當成這麼回事吧。剩下四天,如果搞成這樣你們還有辦法做生意那就隨意吧。」
「…………」
「漂亮的衣裳都糟蹋囉,小姐。學到教訓的話,以後再也別對我們挑毛病──噗喔?」
解氣的男人正轉身要走,一個圓盤狀的物體砸中他的臉。
「好好好好好燙──?」
那是塊澆滿融化起司的麵包。黏稠的起司緊貼著皮膚不放,滋滋浸染開的燙熱感令貝夫克半癲狂地抓著臉。
「水水水水!給我水!」
「來,水。」
一隻陶瓶塞進他求助的手裡,除了想逃離覆蓋臉龐灼熱感外什麼也無法思考的貝夫克毫不猶豫地將瓶中物往臉上一倒。充滿辛香料萃取液的調味料毫不留情地補上一撃。
「嘎啊啊啊啊!這是什麼、好痛!眼睛好燙~~!」
「混、混蛋!」「你對大哥做了什麼!」
由於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得太過流暢,貝夫克的手下到了這時總算行動。早一步拔腿就跑的少年穿過他們的手臂四處竄逃。購物的顧客們訝異地看著當街你追我跑的一群人,但這並未持續多久,兩眼完全看不見的貝夫克向手下們求救。
「我、我看不見路……!你們幾個快來幫忙!井在哪裡!」
「可、可是,大哥……」「那個小鬼還沒……」
「我叫你們來幫忙沒聽到嗎!可惡~~臉好痛~~!」
喉頭迸出粗野的吶喊,貝夫克由手下領路搖搖晃晃地離開。少年見那伙人離去後衝進店裡,迎面目睹炎發少女的慘狀。
「……伊庫塔……」
看到他的雙眼愕然瞪大,雅特麗胸中刺痛。不是因為渾身廚餘的丟臉模樣被他看見,而是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悽慘樣子深深地傷害了少年。
在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伊庫塔極為自然地決定一個行動並即刻實行。他將那伙人拋下的廚餘桶舉至頭頂,將剩下一半倒在自己身上。炎發少女倒抽一口氣,啞然失聲。
弄成和雅特麗一模一樣的狀態後,他先握住少女胳臂將她拉到身旁,另一隻手撿起香蕉皮對準店內全力扔了過去。年輕夫妻被砸在眼前地板上的香蕉皮嚇得驚叫。
「哇!干、幹嘛、你想幹嘛!」
「這是應該潑在你們身上的泥巴吧!」
伊庫塔大喝一聲蓋過他們的責備,轉身往前走。被他拉著的雅特麗半聲不吭地低著頭。
伊庫塔帶著衣服弄髒的少女前往附近最高級的旅館。當兩人穿過大門走進石造建築物,旅館老闆疑惑地出來接待。少年毫不猶豫地要求。
「這裡有公用澡堂吧!可以馬上包場嗎?」
「是,有是有──」
確認之後,伊庫塔從口袋裡掏出錢包。裡面裝著對付騙子們玩火時得來的報酬。他一口氣抽出十幾張紙鈔,直接遞給老闆。
「我用這筆錢包澡堂一小時。不必燒熱洗澡水,儘可能多準備水!還有肥皂和香油!是室內便服也無所謂,準備兩人份的替換衣服!愈快愈好!」
「是、是!」
或許是將他們看成古怪的上賓,一開始錯愕的老闆收下錢後應對非常迅速。他們立刻被帶往澡堂,站在空蕩蕩浴槽前方的沖洗處,用儲備大桶里的水清洗起身體。
「我請老闆準備了室內便服,髒衣服還是脫掉比較好。要我背過身去嗎?」
「這樣就可以了。再說,你也一樣脫掉比較好。」
「嗯……也對。我也脫囉。」
他們自然
地彼此點點頭,先將搭檔精靈放在地板上,接著脫去全身衣物一絲不掛。兩人對於在對方面前赤身裸體都沒有抗拒感,在沉默中切實感覺到,今天是從四年前起一直延續過來的。
「從頭開始沖水。水有點冷喔。」
「嗯,不要緊。」
雅特麗點頭之後,少年用提桶舀水緩緩地沖洗她全身。感受著髒污從肌膚上衝掉,少女的目光落在方才脫下放在一旁的衣服上。
「……穿上不到一小時就沾滿廚餘,不知道該怎麼和雪薇道歉才好。」
「衣服再做新的就好,現在更重要的是你的身體。」
反覆沖水洗掉彼此身上顯眼的污垢後,少年暫時放下提桶,拿起請老闆準備的肥皂和毛巾。他將香油瓶留在腳邊,在沾濕的毛巾上磨擦肥皂。
「擱了一段時間的廚餘腐臭味很難消除。雖然要了香油,還是得先用肥皂仔細清洗,特別是頭髮。」
「嗯,我知道……另外,伊庫塔。」
「嗯,什麼事?」
接過沾滿泡沫的毛巾,少女在濡濕的炎發下垂眸小聲地道歉。
「……對不起,我一下子就毀了衣服。」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少年重重咬牙到下顎骨喀岐作響。害得她這樣道歉,他不甘心到極點。哪怕回溯到兩人相遇那一天,他也從未見過雅特麗如此沮喪。
一邊胡亂猛搓肥巷泡,伊庫塔一邊斬釘截鐵地說:
「我只有一句話要說。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你需要道歉的事情。」
「乾得差不多了……怎麼樣?」
少年與少女清潔完身體後被帶往房間,寬鬆地套上充作室內便服的長袍,並肩坐在房內兩張床的其中一張上。聽雅特麗要求確認,伊庫塔將臉龐貼近她的炎發和身軀反覆呼吸。
「……嗯,沒問題。只有香油的氣味和你自己好聞的味道。」
「是嗎,太好了──接下來該檢查你了。」
少女微笑著點點頭,抓住伊庫塔的肩頭同樣把臉湊上去從頭到身體確認味道,忽然疑惑地皺起眉頭。
「……?沒有廚餘的臭味,不過這是什麼?像是烘烤過的樹葉……」
「嗯,大概是我前天去菸管店留下的餘味。那時候我得意忘形大口猛抽了一陣。」
「你的不良嗜好的種類又增加了?我看是養成習慣了吧。」
雅特麗傻眼地說,但貼近對方的臉龐沒有離開。伊庫塔也像回禮般搔搔她的腋下,有好一會兒,他們像兩頭感情親密的狗般玩鬧著。
「……你是怎麼跟那伙人起衝突的?」
當穿過窗戶射入屋內的陽光開始減弱時,與她並排躺在床上,少年詢問。包括背景在內,雅特麗照實說明在那家店起衝突的經過。聽完之後,伊庫塔沉下臉色。
「看上土地提前催債……那伙人正如我所想的一般惡質,不過開店的夫妻也很糟糕,太缺乏注意力和警戒心了,被人逼到絕境有一半是自作自受。」
「我也有同感。就算沒遇到提前催債,那家店大概也撐不了多久。」
「乾脆置之不理就好了。只不過是提早四天失去店鋪而已。」
相對於冷漠的說法,他心中充滿對少女的擔憂。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使雅特麗面露微笑,但還是搖搖頭。
「有四天時間,或許會大不相同。足夠他們收拾必要的行李,或許還能夠轉換心情面對下一段生活。得到這段緩衝期是他們被法律賦予的正當權利。所以非得捍衛不可──當我這麼想時,身體已先行動了。」
從四年前起從未改變,這便是她的生存方式。伊庫塔一臉苦澀地咬牙。
「……結果導致只有你被潑了一身污泥。」
「在我之後,你也淋到了啊。」
「那是理所當然的。我怎麼能放著你獨自蒙羞!」
少年拉高嗓門坐起上半身,表情悲痛地面對雅特麗。
「……如果碰到相同的情況,你又會為了保護別人挺身而出吧?」
「我想沒錯。保衛國民的生命和財產是軍人的──伊格塞姆的職責。」
「就算潑到你身上的……不是廚餘,而是子彈也一樣?」
「我還是會挺身而出。只要這樣能換來保護到最多人的結果。」
「…………!」
他理應早已清楚這個答案。伊庫塔理應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炎發少女的生存方式、了解從相遇那一天起始終不曾改變志向的她有多寶貴。
正因為如此,他唯獨在這一刻無法忍耐──聽到她回答的瞬間,少年失去自製。
「──就因為──你是這樣!」
受到絕望的衝動驅使──下一瞬間,他俯身蓋在少女上方。
「……伊庫塔?」
仰望少年近在眼前的臉龐,雅特麗搞不清狀況地愣住。
「────」
雙手越過她的肩膀抵著床單,伊庫塔眼神幽暗地開口:
「──既然無論如何都扭轉不了你的志向──乾脆鎖住你吧。」
「…………」
「有句話叫孩子是插銷,意指藉著孩子的存在維持夫妻感情,我打從以前就討厭這種說法……因為反過來看,代表羈絆薄弱到沒有孩子就會斷絕吧?」
少年厭惡地說完後,嘴角浮現自嘲的笑容。
「明明討厭──現在的我卻連這種東西也想當成救命稻草。我忍不住去想,如果靠一個插銷足以留下你,那不管用多骯髒的手段也要鎖在你身上。」
臉龐貼近到彼此呼吸相及的距離,他終於說出決定性的台詞:
「現在、在這裡,讓你懷孕。」
「────」
撲通!少女的心臟猛然一跳。在四目交會下,少年勉強擠出聲音繼續道:
「這是我所能想到最糟的手段。連我自己也覺得,真虧我想得出如此愚蠢的方法。可是、可是──這一招說不定管用。伴隨實現而來的不利條件和醜聞,應該會逼使你從此不得不遠離軍人之路。」
伊庫塔的說話聲無法控制地顫抖著。他本身深深理解,自己的行徑愚蠢無比、是稱之為卑鄙都嫌不知分寸的人面獸心惡行──儘管如此,別無他法。無論怎麼嘗試,少年也想不出其他帶炎發少女離開帝國、將她的人生和伊格塞姆劃分開來的方法。
「身懷六甲醜聞纏身、無法再當伊格塞姆和軍人──這樣一來,你就會和我走嗎?就算怨恨我、就算仇視我……你會作為單純的雅特麗希諾生活嗎?逃離和帝國一同自殺的命運嗎?」
他右手手指抓住少女肩膀。敞開的長袍內露出細緻的肌膚,渾圓的乳房曝露在空氣中。儘管如此,雅特麗一動也沒動。深紅的眸子並未露出拒絕之色,她筆直地注視著他。
「──推開我啊,雅特麗。你明白吧?我現在發了狂。」
先求助的人是伊庫塔。此時,少女終於靜靜開口:
「……我想像過了。如果真的發生,我會怎麼生活。」
「…………」
「懷上你的孩子,消息傳到人盡皆知,從高級中學休學或退學──生產之後也是波折不斷。我預測不出父親將怎麼行動,更重要的是本家會如何處置我。逐出家門倒簡單,但現在的伊格塞姆正為缺少繼承人所苦……搞不好將連醜聞一起概括承受。」
雅特麗詳細訴說腦海中想像的假設未來。在想像中一天天度過那些生活,她在不久後找出一個答案。
「然而,連這些都只是微枝末節。我在想像過程中察覺──就算如此,我一定不會停止當個伊格塞姆。」
炎發少女忍受著彷佛要撕裂胸膛的疼痛說出口。因為她知道,這個答案將進一步加深少年的絕望。
「等身體恢復後回到高級中學復學,最慢頂多兩年吧。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意風評──我不認為和你生下的孩子是醜聞。儘管只能在忙碌之餘抽空育兒,伊格塞姆本家應該會出力協助。說來不好聽,這孩子可是寶貴的繼承人,比起有瑕疵的我,他們在養育上多半會更加精心呵護──啊,還是你想撫養孩子?這麼一來如何說服本家是個難題……」
雅特麗冷靜地往下說,同時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很不中用。為什麼說不出更適合的話?不是這樣,應當用來回應他感情的台詞不是這種東西。
「只是,無論如何──孩子都不會變成你剛才指的插銷。你想帶我離開帝國的願望不會實現。所以,這種手段可以說從一開始就是失算……不過在此一前提上,我也要說一句話。」
她終於想到一件能作為回報的事。這個事實令她鬆了口氣,微笑著說出口:
「我一定會生下腹中的孩子並養育他。不管周遭的人或本家說什麼,我自己絕不墮胎,也不容許他們逼我墮
胎。唯獨這一點,你也可以放心。」
伊庫塔的黑眸搖曳著無數的感情。指尖觸碰少年的臉頰,雅特麗放鬆全身力道閉上眼睛。
「我不準備推開你。因為,害你發狂的正是我。要做的話──輕一點喔。這好歹也是我的第一次。」
哪怕是沒有意義的行為也好,少女心想。那裡一定有除了意義之外的一切。
在同意一切閉上雙眼的她面前──伊庫塔口中發出細微的呼喚。
「……雅特麗……」
「什麼事?」
「……你真夠過分……」
那是深受打撃的人才有的聲調。解開覆蓋她的動作退開,他直接背對少女癱坐下來。
「……我要招認,我從很久以前就發現無法將你從伊格塞姆切割出來。那種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不希望。
因為──自最初相遇時起,你便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那是我認定為半身的女孩完美無缺的美麗型態。不管再怎麼鑽牛角尖,再怎麼發狂,我也絕不希望……損及你的存在方式。」
雅特麗在他背後緩緩起身。少年繼續說道:
「我無法面對這個事實,一直欺騙自己。因為──一旦面對就動彈不得。本該帶你離開帝國即可解決的問題,將連解決法也找不到便沉入黑暗中。這麼一來我該如何是好?明明想救你卻連方法都不知道,如果走進這種死路……」
少女輕輕觸摸他顫抖的背。她能夠說的話只剩下一句。
「我有你在。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救贖。」
少年搖搖頭,像撒嬌的小孩一樣拒絕接受到此結束的結論。
「別點頭。要把死心放棄後的死巷當成樂園,我和你都還太年輕了──」
幾天後,上完上午課程的雅特麗前往樹林深處的「巢穴」尋找少年。一如往常地躺在吊床上的伊庫塔瞥了她一眼,撇撇嘴角不高興地說:
「──我從頭重新審視了戰略。」
他先從結論說起。少女站在吊床旁等待下面的話。
「將你從伊格塞姆切割出來這個目標本來就設定錯誤。我不得不承認,沒辦法只帶雅特麗希諾離開帝國。不帶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走就沒有意義可言。」
方針修正得太遲了,少年抱怨。雅特麗神情嚴肅地頷首。
「是嗎……那麼,你要怎麼辦?」
在深紅雙眸直視下,伊庫塔為難地搔搔臉頰。
「嗯,關於這個……我還沒想出具體方案,因此安排了緩衝期。這次我決定謹慎行動不要焦急,至少到畢業為止的時間都要用來擬定新作戰計畫。」
他似乎還沒找到脫離死路的方法。雅特麗心情複雜地接受這個事實,猶豫幾秒後毅然開口:
「既然是這麼回事,我有一個提議。」
「嗯?」
伊庫塔愣愣地看向她。炎發少女努力地保持平靜繼續道:
「你知道兩年後有高等軍官甄試吧。我當然打算參加,不過──根據傳聞,那一年雷米翁家好像將派出有力的競爭對手。」
相對於心中的負疚感,準備好的說詞流暢地脫口而出。就因為這樣我才不可愛,她雖然這麼覺得,一段話說來卻一點也沒吞吞吐吐過。
「身為伊格塞姆家的長女,首席合格勳章勢在必得,我想借重你的力量。第一階段是筆試無關,但從第二階段甄試起──考生之間展開競賽時,我想找到足以替我看顧背後的對象。」
雅特麗說完後閉上嘴巴,伊庫塔針對這番話思考一下後反問:
「總之,你要我一起接受甄試?」
「當然,我也準備了酬勞。在伊格塞姆家人脈可及的範圍為你介紹國內的工作,地點和行業都隨你喜歡。這樣如何?」
這次少年思索好半晌,說出一個志願。
「……帝立圖書館館員也行?」
「我之後得查查看,但多半可以。圖書館員本來就被看成閒差事。」
雅特麗點點頭。唔嗯~沉吟煩惱到最後,伊庫塔的目光轉回少女身上。
「那我答應。擬定下個計畫看來還得拖很久,在構思期間待在最輕鬆的工作環境也不賴。」
「那就決定了。來講究一下,喝一杯慶祝建立合作關係吧?」
少女說著從肩頭的布袋裡拿出兩個酒杯,其中一個交給伊庫塔,再從袋裡取出小酒瓶,看得少年雙眼圓睜。
「……沒關係嗎?雖然不見其他人影,這裡可是在校區內耶?」
「我可是在玩鬼把戲,不做點壞事哪算數?」
雅特麗惡作劇似的說道,乳白色的果釀酒倒進杯中。
「我已經被你們父子毒化到做得出這種勾當了。之前你也說過,要全力引誘我墮落,看來在一定程度上滿成功的。」
「這樣的話,我頻頻帶你去鬧區到處混也值得了。」
伊庫塔爬下吊床,不服輸地露出大膽笑容。兩人在樹林中面對面而立,高舉盛滿的酒杯。
「為你的墮落及我們的勝利乾杯吧。」
「嗯──乾杯。」
匡,杯子發出堅硬的碰撞聲。啜入口中的酒既甘甜又苦澀。
雅特麗在穿越樹林回到校舍的途中心想──別有用意的意圖表現得太過露骨。
要求他協助自己參加高等軍官甄試的提議實現,等於在水面下維持伊庫塔·索羅克和帝國軍的連結。這肯定是堅守著不願從軍的他成為軍人的可能性,打著一碰到機會就要將他拉進軍中的主意。
不必重新分析也很清楚,這是伊格塞姆暗藏的鬼胎。是他們自以為是到極點的希望,企圖為帝國軍找回桑克雷系統,藉那股新風氣替閉塞的未來找出新的光明……在漫長歷史中始終如一是伊格塞姆的意義,靠他們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正因為如此,才無意識地尋求負責變革的人物。如同巴達·桑克雷之於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那樣。
不過──雅特麗嘆息。就連伊格塞姆暗藏的鬼胎,都被她拿來當成藉口。
相隔四年後重逢的另一半。想拯救她脫離無法逃避的毀滅命運,僅僅為了這個目的一直留在沒有未來的帝國的少年。他所有的感情和行動、每一次掙扎都令少女心中充滿罪惡的喜悅。對雅特麗希諾來說,她絕對無法主動放手或要求訣別──即使自己明知在最後那道界線上無法回報少年的心愿。
剛買的新衣服弄髒的那一天,從床上仰望聲明要令她懷孕的少年,她心想這樣也好。縱使那個行為沒有任何意義,既然是少年苦惱到最後選擇的方法就十分寶貴。不問手段的優劣、方法的好壞,哪怕結果只留下傷痕──那份痛楚才是她不由得想緊緊擁抱的。
「到頭來──我無可救藥的貪心啊。」
少女做出結論,停下腳步仰望天空……像左手和右手一樣兩者為一。昔日與他訂下的約定依然深扎在彼此心中最深處,至今仍如往昔般不曾褪色──
「對,沒錯。所以──我不會再放過了。」
──剎那間,周遭一瞬間變黑,凍結般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
雅特麗隨著令人寒毛倒豎的戰慄感立刻轉身──停止呼吸。
佩帶雙刀的炎發影子。一名伊格塞姆穿著與她毫無差異的裝束佇立在那。唯獨那對深紅眸子充斥著純粹無雜質的殺氣,和她區隔開來。
「永別了,雅特麗希諾。」
伴隨冰冷的道別,影子拔出腰際的軍刀和短劍。雅特麗還來不及做任何對應,兩道刀尖就刺穿她的胸膛。
「啊────」
甚至不容人慘叫的劍光掠過。斬斷手臂、斬斷雙腿、斬斷頭顱。雙刀刀鋒執抝地劈開她全身,自那原本是炎發少女的物體徹底地剝奪意義。
連這都只是個開始。將殘骸砍得不成原形後,炎發影子揮刀斬向更多事物。
斬斷跨越天空的七彩虹橋。斬斷開朗溫柔的白衣科學家們。斬斷巴達·桑克雷裝傻的笑容。斬斷優嘉·桑克雷脆弱的微笑。斬斷第一次從廚房偷出食材時的雀躍。斬斷渾身濕透地釣起沼澤霸王時的興奮。斬斷意見衝突互不相讓的白熱化激辯。斬斷率領一營士兵執行任務時的苦惱與達成後的喜悅。斬斷和狼群死戰感受到的戰慄。斬斷世上任何東西都無可取代,與自身存在的另一半締結的約定。
斬斷在騎士團的回憶。斬斷哈洛泡的茶喝起來的滋味與心靈得到撫慰的記憶。斬斷對馬修直率的挑戰心所持的敬意。斬斷和托爾威的友誼及對他懷抱的愉快對抗心態。斬斷對薩扎路夫無盡的感謝。斬斷自己超越臣子立場投向夏米優殿下的一切有人情味的關愛。
斬斷對於伊庫塔的所有感情。他的心愿、他的苦惱、他的掙扎──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一直以
來化為溫暖光芒充滿雅特麗希諾心房的那一切閃耀事物,都被當成無用之物永遠斬斷。
將這樣被切得粉碎的靈魂──碾碎成粉末收集起來──投入火中焚燒。
「──嗚────啊──」
靠著封死的焚化爐門扉,半身逐漸燒毀消失的感覺令她喘息。
「──啊────啊啊──」
漸漸喪失。使她成為人類的所有要素,在火焰中連灰燼也不剩地漸漸死去。
那股劇痛言語難以形容。靈魂被撕裂的瀕死慘叫,正是折磨她的極致刑罰。
她不可能承受得了。多想馬上放聲大叫。若能不顧一切地拋棄自尊和辨別力,向熊熊燃燒的烈焰伸出──抓住被割捨事物的殘骸,該有多輕鬆。
可是,她不被允許享受這種安樂。她承擔的宿業不允許。所有退路都被交錯的雙刀刀鋒封堵,直到最後一條。
少女僅僅緊閉雙眼呆立在焚化爐前。像腳板被鐵釘穿透的罪人。像一把牢牢插在地面的劍。
「────────」
在以為會永遠持續的折磨盡頭,不知不覺間──少女獨自置身於空洞的黑暗中。
結束了,她藉此發現。被烈火焚燒的靈魂已徹底死亡。
「…………」
她不再疼痛。死去的心一語不發。她的內在像空洞般空無一物。
在空洞中迴蕩的只有一個聲音──遵從命令,去做必須完成之事。
「────是。」
少女無動於衷地頷首,睜開合上許久的眼眸。她粗魯地用手背擦去沾濕眼角的液體──那座焚化爐已從眼前消失。
取而代之映入視野的,只是放在角落的床鋪、樸素的桌椅與整齊地擺在周遭的行李。炎發少女在熟悉的帳篷情景中沉默地轉過身。
「……雅特麗……」
搭檔西亞自腰包關心地呼喚主人。少女即刻搖頭。
「那女人,已經,不存在了。」
她以鋼鐵般的聲調宣告,走向帳篷出口。看著主人失去所有感情的側臉,西亞也無法再說些什麼。
一來到戶外,夜風撫上臉頰。光是這樣,淚痕很快就乾涸了。完全清除掉多餘的人性,獨自留下的伊格塞姆邁開步伐。
為了達成職責。為了討伐伊庫塔·索羅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