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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四章 約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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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庫塔沒有異議。僅限於這一點,他也有相同的看法。

「伊格塞姆應當從許久以前起便發覺這個事實。發覺之後卻疏於努力不去阻止君主的墮落,本身豈非即是不可饒恕的大罪?他們藉由持續的服從貶低皇帝,對主人日漸腐化的慘狀視而不見。我絕不容許他們自認是忠義之士、繼續擔當帝國軍的正統。」

少年驚訝到極點。對方從相同看法導出的責任歸屬,和他實在相差太遠。

「……你想說他們應該從臣下的立場提出諫言?那麼,究責的對象應該是包含你在內的文官才對吧。豈止視而不見,你們可是積極的將皇帝當成傀儡。」

對這番言論的荒謬感到頭痛的伊庫塔指出這點,此時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狐狸臉上失去笑容,甚至蒙上一層悲傷。

「關於歷代皇帝你說的確實沒錯,但論及當今陛下……是為時已晚啊。」

「……什麼?」

對第一次目睹的表情感到毛骨悚然,少年反問。托里斯奈垂下眼眸。

「當我跟

隨陛下時,他的精神狀態已衰落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所有讓陛下的心找回光輝的嘗試全部以失敗告終。照那樣下去,他只有作為愚笨的昏君名留歷史──正因為如此,我只得請陛下變成那個樣子。」

這個說法等於默認,將皇帝逼成廢人正是他。

「為了保衛君主的名譽蒙受奸臣污名。伊格塞姆絕不明白這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吧。因為他們只不過是在保護稱作皇帝的權力裝置,不管皇帝陛下無能也好、愚笨也好是人偶也好,只需還保有皇帝的權力他們便心滿意足。因此,先前他們才毫不猶豫地遵從敕令。既然有皇族可以繼承皇帝的權威,當今陛下就算捲入戰爭中身亡也無所謂──根據這種傲慢至極的離譜論調。」

托里斯奈以顫抖的聲調說著握緊拳頭,繼而流露出純然的憤怒。

「那種東西不是忠義,絕對無法稱作忠誠。從輕視經由皇帝陛下之手統治的大前提起,伊格塞姆便沒資格自稱忠臣。

當然,文官們輕忽陛下也同樣罪孽深重,能夠藉此機會一舉掃蕩真是爽快至極,因為他們一直以來也完全仰賴伊格塞姆的存在。雷米翁上將解決掉的那伙人,對我來說也是打從心底礙眼。」

狐狸表情神清氣爽地隨意說道。伊庫塔插嘴針對內容責問道:

「──等一下。照你的說法,在貴族之中期望伊格塞姆失勢的只有你一人?打從老爸去世時開始就是如此?」

「儘管不能說只有我,要是此事徵得多數閣員同意,以敕令罷免就解決了,也不必準備那樣明顯的陷阱。話雖如此──宮廷的權力鬥爭可沒輕鬆到能夠輕易掌握主導權。」

狐狸露出懷念的表情喃喃地說。感情倏然從伊庫塔臉上消失。

「殺害我爸的……也不是當時的內閣,而是你個人?」

「其中有解釋的餘地,就讓我這麼說吧。」

留下帶著謎團的說詞,托里斯奈不再發言。瞪視那張臉許久後,伊庫塔從對方身上別開目光有意識地深呼吸。面對現在的狀況,沒有時間在個人情感驅使下衝動行事──他這麼說服自己,回到正題。

「我想問一個問題。你認為……皇帝是什麼?」

「是現人神。」(註:以人類姿態現身於世上的神)

眼見托里斯奈毫不遲疑地回答,伊庫塔倒抽一口氣,因為他的表情簡直像個愛夢想的少年般無邪。

「是兼具無窮的慈愛與無盡的聰慧,唯一且絕對的統治者。是擁有他人無法企及之超常力量的絕對存在。此為穩如磐石般的真實。絕非缺乏相符君王實態的權力裝置。

相傳初代皇帝魯西亞羅手臂一揮即可掃蕩千軍萬馬,第二代皇帝桑基亞力能夠隨心所欲召喚雨水滋潤荒蕪的土地。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施展超現實的奇蹟──皇帝本應是這樣的存在。如今只不過是代代在看門狗庇護下無所作為而累積的陳年鐵鏽,掩蓋了皇帝原有的光輝。」

一陣恐懼竄過伊庫塔的背脊。他從對手陶醉不已的神情發現,這隻狐狸真心相信近乎神話的古代皇帝傳聞以及關於皇室血統的荒唐無稽幻想。打從心底盼望重現那一切。

看出少年的戰慄,托里斯奈帶著笑容補充:

「我承認歷史文獻的記載有些誇大和渲染之處。縱使如此,皇統代代傳承了神秘的系統是確然無疑的。如你熟知的夏米優殿下那卓越不凡的知性,不正顯現出皇統力量的一鱗半爪嗎?

然而──要喚醒沉睡的血統,首先必須除去不再需要的看門狗。藉此讓陛下切身感受到即將發生的危機,然後再派給陛下新的看門狗。不能是像伊格塞姆那樣徒具形式的忠犬,需要時時警惕的惡犬才適合。靠陛下本身的意志制伏、屈服惡犬、隨心所欲地加以使喚──如此一來方可建立應有主從關係的開端。」

托里斯奈熱切的聲調深信自己所做作為是正義的。少年作嘔地往後退。

「你明白了吧。喚醒永靈樹血統原有的姿態,在其統治之下恢復帝國繁榮──是我唯一的夙願。」

托里斯奈如此高聲闡述後,立刻收起恍惚失神的表情,雙眼骨碌碌地盯著伊庫塔。

「吐露這一切之後,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消滅伊格塞姆,伊庫塔·桑克雷。在達成的那一天,夏米優殿下將登基為帝,你則擔任她的左右手率領新時代的帝國軍。」

事態到了如此地步,少年終於理解,那毫無疑問是認真的提議。

「坦白說,別再愚蠢地假扮監護人了。你其實也明白才是?那位殿下誕生在將成王者的命運下。我們不是該竭盡全力,讓她走上那條正確的道路嗎?如此一來富貴與榮耀唾手可得,你必將作為史上最出色的名將名留青史!」

兩人的論點像平行線般沒有相交。伊庫塔面露不愉快地搖搖頭。

「……歷史上留名,在你心中那樣重要?都是留名,對我來說留在墓碑上便足矣。另外,既然你這麼講,那我也直說了,適可而止吧,別拿妄想胡搞蠻纏波及其他人。都是年紀不小的成年人了,想作夢風險自負,別把公主拖下水。」

少年毫不留情地指出橫亘在彼此認知之間的鴻溝。聽到回應的瞬間──托里斯奈的臉龐倏然失去溫度,變得和之前在黑暗底層爭辯公主之事時一樣面無表情。

「意思是你始終想將那位殿下貶為凡俗之輩?」

「我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女孩不是你的玩具。」

「當然不是玩具,她應當成為我的君主。那位可是殿下看中了你──你卻無法理解嗎?說明了這麼多,你還是不肯改正錯誤的想法?」

不再聽他胡言亂語,伊庫塔背對狐狸邁步走開。既然得知對手是如何瘋狂,沒什麼好再談下去的。

「──真遺憾。結果你也不明白。」

托里斯奈最後喃喃吐出的一句話,僅僅充滿了沉重陰暗的失望。

上午九點。看出敵情變化的前衛士兵向司令所內的伊庫塔報告。

「請看那個。」

在第一區塊的裸岩區上,少年壓低腦袋注視著站在碉堡邊的士兵指出的方向。異狀一目了然。伊格塞姆的士兵們正在北側兩個已陷落的區塊之間忙碌地行動。不只行動,還在地面陸續堆起什麼東西。

「他們似乎想填滿第五區塊和第七區塊之間,堆積了大量木材。從這裡看不清楚,但第五和第八區塊之間也有相同情形。我等嘗試靠射撃妨礙作業,但對方也躲在堆起的石牆後移動,效果並不顯著。」

「方才從北邊有一營部隊抵達後,作業立刻展開。看樣子那支部隊是運送木材過來的。假設是野戰築城的材料,現在開始建造未免太晚……」

士兵一臉難以理解地歪歪腦袋,伊庫塔朝他搖搖頭。

「……那些不是材料,是木柴。再補充一句,應該是一半還沒乾透的剛砍下樹木。」

「啊──木柴嗎?那麼,敵人打算在那邊生火?」

不顧越發困惑的士兵們,黑髮少年繼續說道。

「我之前就覺得,白天從這裡看得見的士兵數量略嫌少了些。在我方剛展開防衛戰的時候,對方大概為了取得木柴派出一個營到附近的村落和樹林四處收集,今天終於帶回必要的數量吧。」

「是……可是,這代表什麼意義?這裡並非火攻有效的地形。」

沒有直接回答問題,伊庫塔仰望天空悄然問道。

「你們認為,我有天命嗎?」

士兵們難以回答這突兀的問題。少年依然仰望著頭頂繼續說。

「在關鍵時刻上天會不會站在我這一邊。傳說喀爾謝夫船長曾靠著上天相助多次突破絕境,是一生深受風和海浪眷顧的男人。

唉──按照科學觀點,老實說這一切都只是結果論。一個人類的特質不會左右氣象。雖然可以靠作為船員的經驗預測天候,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伊庫塔以像教師般卻缺乏熱情的口吻邊說邊輕輕嘆息。

「幸運這個詞囊指的是結果而非屬性。就算有人們口中的幸運兒在場,機率也不會只在那傢伙身邊失常。擲硬幣翻出正面的機率為二分之一。理所當然的,無論由誰來擲這一點都一樣。」

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不久後連同整個身體轉向反方向。於是──自同區塊中央的火堆筆直上升的泛紅煙霧落入眼帘。那是向雷米翁派發出的狼煙。

「從這種意義來說,現在的狀況幾乎和擲硬幣沒兩樣,只是條件較為複雜。關鍵要素是強弱、方向及持續時間,任何一種都沒有人力介入的餘地。」

少年靜靜地斷定。我所能做的,只有因應包含最糟可能性在內的所有狀況做好準備──伊庫塔如此想著,注意力從上空回到地面,告訴周遭的士兵們。

「將我接下來的說明通知全區塊的軍官。這是最後的作戰計畫。」

「木柴已設置妥當,伊格塞姆中校!作業中出現八名傷兵,果然大都是腿部中彈,但皆為輕傷!」

確認作業結束之後,梅格少校立刻向長官報告。

伊格塞姆幾乎全數兵力都在三天以來鎮壓的第五、第七、第八區塊裸岩區及區塊之間的北側廣範圍地面上散開。他們站立之處是一布陣的後方。儘管陣形是由北側向第一、第二兩區塊施加壓力,自天亮之後,他們並未進行牽制射撃以外的攻撃。

「留下負責點火的三個燒撃兵排,要負責作業的部隊退到裸岩區北側。與該處部隊會合後,按照我先前的命令行動。」

「唔。待命等候銅鑼聲,一旦響起全軍立刻發動總攻撃麼。」

少校回應炎發少女的指示,順便確認作戰內容。然而──他的目光忽然投向敵軍駐紮方向的另一頭。

「……話雖如此,今天已經是開始攻打後的第四天。雷米翁派何時出現在地平線上也不足為奇……在那之前會有機會來臨嗎?」

梅格少校的低語中帶著不安、憂慮與其他種種感情。他已經搞不懂,自己是否衷心期望機會真的到來。

「思考會不會來臨沒有意義。只設想機會來臨時的情況作好準備。」

伊格塞姆家的少女以正確無誤的答案割捨掉部下的軟弱。梅格少校機械性的頷首。在她手下參戰,根本沒有時間煩惱。

上午十一點。黑髮少年目光所及之處,狼煙依然筆直地升起。

中午十二點。炎發少女眼前,旗幟像忽然想起似的時而搖曳。

下午一點。在持續的緊張中,兩軍士兵們開始冒出戰局會就此結束的念頭。

下午一點三十二分。從北方吹來的風,使狼煙慢慢地往南飄。

「…………」

下午一點四十分。旗幟在漸漸增強的北風中不再垂下。

「────」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狼煙更加往南飄,旗幟更加有力地飄揚著。

「點火。」

收到指令的伊格塞姆派燒撃兵向柴堆放火。大量木材同時點燃,在占木柴半數的未乾樹木斷面,受熱的水分滋滋沸騰起來。

下午兩點六分。在吹撫臉頰的風中,兩名總指揮官同時掌握置身的狀況。

「強勁的北風──嗎?」

少年視為最糟的局勢。

「強勁的北風──嗎?」

少女視為最佳的良機。

下午二點十一分。宣告決戰開打的銅鑼聲在藍天下大聲響起。

「嗚喔……!」

事情發生的瞬間,馬修被震撼得呆立不動。

灰色濃煙如海嘯湧來,轉眼間覆蓋周遭一帶。不僅無法看見對面第七區塊上的敵兵身影,連同樣待在第二區塊的同伴輪廓也漸漸模糊。視野縮小的世界中,只有士兵們動搖的呼喊愈來愈多。

從伊格塞姆派點燃的大量木柴──升起的大片濃煙順著北風吹向他們。煙霧相對於火勢異常地多,是占木柴半數的未乾樹木不完全燃燒所致。為了獲得同樣的效果,伊格塞姆派部隊在火堆中摻雜許多的質,竄進士兵們鼻腔里的氣味也和普通火堆不同。

「冷──冷靜點!狀況在預料之中!」

微胖少年半是說服自己地大喊。沒錯,他的確預想過。正因為如此,他知道眼前展開的景象屬於最糟糕的可能性。

「全員擺開攻撃架勢!敵軍要一口氣攻過來了!」

士兵們臉上掠過一陣緊張,將顫抖的槍口對準眼前。

「舉槍,瞄準──發射!」

號令一下,無數個壓縮空氣爆炸聲重疊在一塊──他們的地獄從此開幕。

「衝鋒開始。」

隨著總攻撃指令,伊格塞姆派士兵們同時展開行動。靠染成灰色的空氣本身遮蔽行蹤,他們朝被濃煙包圍的中央裸岩區發動最後攻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煙幕衝鋒。炎發少女所用的決勝招數是單純又有效的一招。

在這一仗中,旭日團的防衛力繫於兩大支柱。第一是膛線風槍的射程及命中精準度,第二是裸岩區之間透過光信號密集且迅速地聯合行動。伊格塞姆派之所以只在夜間全力進攻,是為了讓前者的效果減半。

但是,自開始攻打算起快進入第四天,雷米翁派極可能在下一個夜晚來臨前抵達。在日落同時進攻這一招只到昨天為止可行,伊格塞姆剩下的攻撃機會只有白天。

正因為如此,炎發少女親手製造出黑暗。比夜色更加陰暗的灰色黑暗。

最終決定煙幕效果程度的,是風向、風力與持續時間三要素。這些完全得由天意安排,誰也無法判斷強勁北風持續穩定吹襲的最佳條件能夠齊備。如果起的是反方向的南風,伊格塞姆派必須在其他地點重新堆放木柴,將延誤許多時間。

可是──在等待天意安排之前,實現這個戰術需要許多程序。最初的前提是,此計只有在籌措到木柴之後,即戰鬥後期才能實行。靠有限人手搬運的木柴總量不足以重做,而且已鎮壓多個相鄰區塊也是必要條件,否則會受到敵方妨礙,無法在有效位置堆放木柴。即使在遠處點火,煙霧在飄到目標裸岩區前便會散去。

他們在作戰開始時已鎮壓第五、第七、第八三區塊,當然並非巧合。炎發少女從一開始就設想到這個情勢來作戰,黑髮少年也一樣,使出所有想得到的對策去避免現在的狀況發生。縱然如此,還是未能將第五、第七、第八區塊中的任何一處堅守到第四天。

誰也無法怪他做得不好。少年面對炎發少女率領伊格塞姆派猛攻足足堅持了三天,直到今天都堅守住中樞,本身即是值得驚嘆的結果。若換成平庸將領指揮,防衛戰打從最初便無法成立。

在雙方打得難分難解之下所得到的結論就是,命中注定要「聽天由命」。少年和少女之間在先前的部分完全沒有高下之分,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天秤倒向哪一方,全看戰場女神一時興起。

「可惡,看不見!看不見敵人啊!」

「沒有結束嗎!還不肯結束嗎……!」

在灰色地獄中,喪失視野的士兵們的吶喊聲傳遍周遭。情況等於一度離開的夜晚再度降臨,他們的精神漸漸被超過煙幕的絕望籠罩。

「別胡亂開火,彈藥會不夠用!等敵兵接近再同時射撃!」

由於失去射程,他們的戰術倒退至滑膛風槍時代。和用遠光燈照射即可確保視野的夜晚不同,前線幾乎沒有對策因應煙幕帶來的遮蔽。承受壓倒性的劣勢戰鬥,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傳令兵,請求司令部增援!光信號不管用就用跑的!快!」

另一方面,藏身在煙幕中的士兵們也毫不留情地湧向至今沒直接戰鬥過的區塊。在最小裸岩區第三區塊上,風槍兵察覺逼近眼前的敵人蹤跡時臉色大變。

「向司令部傳令,第三區塊附近發現敵方部隊!正侵入裸岩區之間!」

「別讓他們破壞路障!那邊被突破的話就完了!」

「可是,在濃煙中很難瞄準──」

視野不佳到連子彈是否命中都難以確認,令士兵們焦慮不已。指揮官賽佐伊上尉咬咬牙決然的轉身。

「既然槍不管用──第三、第四排跟我來!從裸岩區下去轉為白刃戰!」

「等等,連長?您是認真的嗎?」

「只是驅逐少數敵兵而已!沒什麼辦不到的!」

上尉強而有力地斷然說完後大跨步地往前走,部下們提心弔膽地在背後跟上。

「──來了!在碉堡旁彎下腰!對準敵人往上刺~~!」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士兵們喉頭迸發怒吼。敵我雙方的肉體互相碰撞,揮舞利刃刺向彼此胸口,一起栽跟鬥倒下。由於效果減半的射撃阻擋不住衝鋒,他們在微胖少年號令下與入侵的敵兵展開激烈的白刃戰。

「嘎啊啊啊啊啊!」「別退縮,打退敵軍!」「可惡,下去!給我下去!」

拚命調動瀕臨恐慌的部下們,負責指揮的微胖少年本身堅持保持冷靜。看見前衛勉強將一波敵人頂了回去,他泛著血絲的雙眼環顧四周嘗試掌握狀況。

「剛才是第三波敵襲……!各排報告損害狀況!」

「第一排,傷兵五名!其中兩人重傷!」「第二排有三人陣亡,可惡!重傷兩名!」「第三排,四人死亡!六人重傷!」

部下們報告的傷亡數字不斷增加,流的血也時時刻刻愈來愈多。此時,被焦躁感燒灼全身的馬修背後傳來同伴的聲音。是負責游撃的托爾威旗下狙撃兵趕到了。

「我等前來支援,馬修上尉!我等該調往何處?」

「很好!你們先和第二排會合──」

正要下達指示的瞬間,話頭被激烈的吶喊聲淹沒。同時斜坡方向傳來無數的腳步聲,馬修瞪大雙眼喊道。

「衝鋒又要來了!挺過去──!」

不等那句警告傳入大多數士兵耳中,敵兵再度湧來。

「哇、哇哇!」「呃啊──!」

他們專攻上次衝鋒產生的戰列破綻,先前受創特別慘重的部隊被敵軍壓倒了。數名敵兵穿過戰列縫隙成功入侵,混在煙霧和人海之間全速奔向裸岩區西側,筆直奔向指揮官馬修所在位置。

「上尉,危險!」

察覺長官遭遇危機的士兵們一起趕過去。迫近的敵人也讓微胖少年後退,背靠著最西邊的碉堡準備站穩──

「──啊?」

一股浮游感包圍馬修全身──腳步踏空後,他才發現那裡沒有碉堡。

「馬修上尉負傷!第二區塊的防禦工作由塔布爾奇中尉代為指揮──!」

一陣沖撃掠過伊庫塔的背脊。報告傳達後沒多久,馬修就被扛在擔架上搬進司令所。黑髮少年立刻和哈洛一同趕到他身旁。

「馬修,被打傷哪裡了?」

「我、我才沒被打傷!只是不小心摔落裸岩區,這點小事算什麼……嗚!」

馬修堅強地回答,但他的軍服處處磨破,身體撞到岩石的各個部位都在流血。逐一檢查傷口後,哈洛神情嚴肅地搖搖頭。

「大都是擦撞傷,但是右腿骨折了。我馬上拿夾板──」

「隨便包紮一下就好,更重要的是誰來扶我一把!我必須回到崗位上……!」

兩人堅決制止企圖不顧傷勢起身的馬修。此時,翠眸青年臉色蒼白地從陣地北側趕到正在爭論的三人身旁。

「阿伊、哈洛小姐!小馬的傷勢如何?」

「傷了腿,沒有性命危險!第二區塊的現狀呢?」

「我的部隊大半人手都過去增援,目前勉強堅持著!那邊應該還能支撐一陣子,可是這次正面又有──」

青年背後傳來士兵們的怒吼聲。不等他說明,伊庫塔不由得從叫聲感受到滅亡的預兆。

「風向成了決定性關鍵嗎──」

預備隊整齊劃一地排列在第五至第七區塊之間,梅格少校在此處和炎發少女並肩眺望敵陣喃喃地說。他已漸漸著眼於這一仗的終點。

「看來大勢已定,中校。照這個趨勢來看,不需要太多時間──」

他剛說出這句話,後方便有數名士兵沖了過來,原本在戰場遙遠北邊執行巡哨任務的他們沒花時間調整呼吸直接匆匆開口。

「向伊格塞姆中校報告!雷米翁派部隊三千餘人正從北北西方接近!從進軍速度與剩餘距離計算,預測將於一小時後抵達此地!」

梅格少校表情扭曲起來。這個消息將他對勝利的確信掃得不見蹤影。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

用背影接下同一則報告,伊格塞姆的少女靜靜揚聲說道。

「燒撃兵第一連,全員上刺刀。」

士兵們接令後立即行動。經過數秒後才理解她的意思,梅格少校渾身顫抖不止。

「……你打算親自殺進去嗎!」

這不用問。不必加上雷米翁派接近的消息,她打從一開始便打算這麼做。敵方的防禦堅固,風向條件不知何時會改變。在這個局面不該滿足於距離勝利只剩一步之遙,應當全力將下一軍。

「你率領自己的部隊對裸岩區壓制射撃。我在這段期間率領一連部隊殺進敵陣中心,迅速逼近敵將──取下伊庫塔·桑克雷的首級。」

少女以堅定不移的聲調斷言。少校終於看破,對她的覺悟插進膚淺的忠告實在太過愚蠢。

「……我不會阻止。如果是你,想必做得到。」

梅格少校伴隨深深的嘆息說道,像在忍受痛苦般閉上雙眼。

「這一仗死了太多同胞……我希望在此畫下句點。我無法再承受更多了。」

呻吟似的吐露心情後,少校張開眼睛注視少女,挺直背脊敬禮。

「一切全交給你。把事情結束吧,年輕的伊格塞姆。」

「第一至第二區塊間的路障起火燃燒!沒辦法滅火,撐不了多久!」

當傳令兵衝進來這麼說,騎士團成員們的表情同時凍結。

這個通報簡直像宣告命運時刻到來的鐘聲般,在伊庫塔心中深深地沉重回盪著。

「…………呼~……」

少年雙手叉腰深呼吸,先讓心情恢復平靜。仰望灰濛濛的天空,想像視野位在高空,俯瞰自己置身的情況。防衛戰第四天,下午四點過後。截至昨天為止,面北的三個區塊陷落,目前包含司令部在內的中樞區域正受到直接攻撃。外側斜坡陡峭如懸崖的第一區塊對外通道很少,對手主要攻撃標的為第二區塊,同時企圖突破堵在裸岩區之間的路障。

在防衛戰開始時有兩千四百人的我軍總兵力中,剩餘的戰鬥員為一千出頭。其中半數分配到防禦第二區塊上,南側的第四、第六區塊則逐步撤兵準備棄守。自不待言,目的是將剩餘兵力集結在此處加強防禦。

三道路障當中,以第三區塊為中心設在南側的兩道尚在。無論地形或方位上若遭遇大批人馬攻撃,還能堅持一陣子。問題在於北側。正面受到自第五至第七區塊間燃起的煙幕影響,敵軍的攻撃也最為激烈。直到路障燒塌為止的緩衝時間還剩近十分鐘。

想像路障被突破後的發展──路障內側鋪了三層石塊堆成的碉堡。利用碉堡。憑在場所有兵力絆住敵軍的侵略。能夠運用的是以光照兵為主的三百名兵力加上約二十名狙撃兵,以及左右兩側區塊的支援。雖然受煙幕影響無法期待射撃精準度,即使突破路障入侵路線依然狹窄,應付得當的話,堅持一小時多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當然,她不會讓我稱心如意。」

伊庫塔一瞬間排除天真的預測──雷米翁派即將抵達的狀況下,雅特麗不可能滿足於悠哉地打消耗戰,肯定要一口氣攻陷敵營。她必然將率領在條件許可範圍內最大的戰力強行突破防衛線,直接來取我首級。

也就是說,要實行這個計畫不可缺少最強的前線指揮官。

「────啊啊──」

他既不恐懼也不怯懦,反過來說也沒因鬥志全身發抖。

「──真開心。」

一小時後是否生存都很難說的少年喃喃自語。

「托爾威,過來。」

心意已定之後,伊庫塔向翠眸青年招手,托爾威也點點頭走過來。

在呈現晚期狀態的戰場上,兩人開始作最後的商議。

坐立不安,卻又不能到外面走動。夏米優殿下一個勁兒地在設於淺洞窟盡頭的帳篷內走來走去。

「嗚嗚嗚嗚……!」

她嘴角溢出呻吟,緊咬住的食指指腹滴下血珠。

難以忍受。騎士團的成員們明明正賭命奮戰,自己卻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那令人著急的感覺、強烈到令人暈眩的無力感,逼得她煩躁得快發狂。

「──公主。」

此時,帳篷外傳來呼喚聲。少女二話不說立刻奔向入口掀起布幕。

「索羅克……!大家、大家都平安無事嗎?戰況怎麼樣,和雷米翁派會合的──」

她逼近踏入帳篷的伊庫塔接連發問。少年神色嚴厲地搖搖頭。

「騎士團的同伴們平安,其他事情都還差一步……只是,狀況比想像中嚴峻,不得不以防萬一了。」

這種說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伊庫塔在全身僵硬的公主面前淡淡地繼續道:

「你知道提出免死請求的流程嗎?」

少女愕然地瞪大雙眼。難道──已經到了要哀求對手饒命的階段?

察覺她的誤會,伊庫塔補充說明。

「對象不是公主本人或是我。假設發生那種情況,他們無論如何都會給身為皇族的你一條生路,而我這個反叛者再怎麼找藉口也會被處死。問題是處於邊界的同伴們──那些不確定將被追究多少反叛責任的人。」

公主終於理解他的意思。少年再往下說:

「首先會列名的是馬修、哈洛、托爾威三人。再加上薩扎路夫少校和梅爾薩少校等校級以上未達將級的高級軍官,無法主張『我只是服從長官命令』來免除責任的人。依據軍事審判的走向而定,全體遭槍決也有可能發生。要避免這件事,只能仰賴公主提出免死請求。」

他正在談論戰敗後的善後處置。少女兩手堵住耳朵搖搖頭。

「別說了……別說

了,索羅克!我不想聽、我不想聽!我並不想聽到以你的死亡為前提的未來……!」

「我明白。對不起,嚇著你了……可是,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現在就談。」

伊庫塔一臉嚴肅地留下這句話,望向背後。

「我接下來要去見雅特麗。」

「────」

「這是最後一戰。換成其他對手我還能誇下海口,唯獨對她沒辦法。就算只限於口頭上,我也無法答應你必將拿下勝利。所以……考慮到我戰敗的情形,有必要趁現在先告訴你。」

聽到這番話使她達到了極限。公主失去自製,一直累積的感情爆發出來。

「那──那就別去!」

回過神時她已放聲大喊。公主撲過去抱住他,臉用力埋在他的腰際繼續懇求。

「別再戰鬥了!趁現在投降就好。不管是免死請求或什麼都交給我來辦!哪怕得跪在地上舔污泥,我絕不會讓人處死你……!」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一雙纖細的手臂用力到發疼地抱著少年試圖留下他。

「只要──只要我像這樣緊緊抱住你,誰也無法揮劍砍殺你吧?只要我一刻也不離開你身旁,誰也無法危害你吧!我決心這麼做!再也不放開這雙手,不錯過你的溫暖……!」

傾吐出所有感情,公主抓住少年胸膛,宛如相信一旦將鬆手摔落斷崖般,頑固地不肯放鬆力道。

沉默半晌之後──伊庫塔跪下來使兩人視線平視,靜靜地開口:

「……公主。我接下來要去實現我的心愿。」

「…………!……!」

「讓她按照她本身期望的姿態生活──是我一直懷抱的心愿。因此我賭上性命希望她繼續當雅特麗希諾,而非淪為一個無名的伊格塞姆。」

告訴公主自己堅定意志之所向,少年肅然繼續道:

「我無法答應你必將生還。不過,我一定會回來。帶著她回來。因為──那也是你的希望。是哈洛的、馬修的、托爾威的……我們所有人共通的心愿。」

他說完後輕輕推開少女身軀,她並未抵抗。緊抓著少年的手臂已經失去力量。

「……我走了。」

交代完該交代的事情,伊庫塔輕輕摸了一下少女的頭,轉身邁步。

「索羅克……!」

沒為了最後的呼喚回頭,他僅僅注視著前方筆直地走出帳篷。

在陣地中央一字排開的部下們沉默地迎接辦妥最後一件事走出洞窟的少年。

「久等了。準備完畢了嗎?」

一名軍官走出隊伍回答他的問話。

「我等已集結現階段可運用的所有兵力,統合為一個非正規編組連。托爾威上尉的部隊也就定位了。」

說明完畢後,那名軍官向少年恭敬地遞出弩弓。少年接了過來,以熟練的動作將搭檔光精靈裝在台座部分上。

「走吧,庫斯。」

「是……我們要活著回來,伊庫塔。」

對庫斯的關心回以微笑,他朝向決戰邁開第一步。得到指示的各排奔向碉堡,少年自己也在後面跟上。

「給我等一下!」

忽然間,很好辨認的腳步聲從背後追來。伊庫塔苦笑地轉過身,只見全身上下包著繃帶的微胖少年全靠拐杖支撐站立著。就像要證明負傷的身體戰意昂揚,他肩頭牢牢背著風槍。

「你這混帳,又一個人決定所有事!我說過我也要戰鬥吧……!」

馬修滿臉憤怒地正要爭辯,一雙手臂從背後纏了上來。個子比他高的女醫護兵面露決然之色現身。

「什──餵?」

「對不起,馬修先生!」

以道歉作為開場白,哈洛往環住他脖子的雙臂使力,徹底阻絕流向微胖少年大腦的血液。

「──咕啊──!」

她勒住的部位和力道絕妙無比,馬修甚至連痛苦的叫聲都發不出來。來不及嘗試反抗,他便被勒昏癱軟下去。伊庫塔放心地鬆了口氣。

「謝謝,哈洛……等他醒過來,告訴他算我欠他一次。」

哈洛一邊照顧微胖少年,一邊不安地望向正要離去的少年。

「伊庫塔先生……伊庫塔先生!你會……回來對吧?」

正要邁開的步伐倏然停住。伊庫塔沉默了一下,用略為僵硬的聲調回答:

「把桌上的地圖挪開,先泡好茶吧。剛好六人份的。」

這個答覆,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伊庫塔說完後這次真的邁步前行,以指揮官的口氣向等候指示的部下們發話:

「光照兵第四連第一到第四排在最前列的碉堡散開,迎撃路障崩塌之際攻過來的敵軍。第五到第八排在第二列做好相同準備。」

非正規編組的連總人數為三百餘人。士兵們分別就各自崗位。

「當在防線上難以堅持下去時,便從共有三列的碉堡各退後一列繼續戰鬥。退後時腳步要儘可能整齊劃一,直到我下和斷前別衝動行事。」

做完因應準備,伊庫塔的目光投向北方。他注視著隨時都要燒得塌陷的路障,深吸一口氣。

「好,時間到了──全員上刺刀!」

眾人卡嚓一聲替弩弓裝上短槍。熟悉的音色與手中感覺到的重量,將他們一個個化為完全的士兵。

伊格塞姆派的士兵們在漸漸漆黑碳化的木造障礙物前靜候時機到來。

率領部隊的炎發少女位於隊伍中間處,兩手已按上雙刀刀柄,深紅雙眸在灰色濃煙瀰漫的環境中直盯著敵陣不放。

不久後──在她目光所及之處,被火舌吞噬仍頑強地保住原形的路障,像力氣放盡般從骨架開始崩塌。藉煙幕掩護進行破壞活動的工兵們背對焦黑的殘骸大聲發出信號。

一陣風如同回應般從側面吹來,使他們有片刻看清敵陣的情景。

映入視野的是在裸岩區之間堆起的岩石碉堡及躲在那些遮蔽物後舉起弩弓的兵卒。在更遠的另一頭,率領他們的指揮官少年大膽地雙腳站在碉堡上。

那一瞬間,兩人的確看著彼此的眼睛。

「──衝鋒!」

少女拔刀同時發出號令。前列士兵同時往軍刀刀尖指出的方向奔去,破風聲霎時響起,迎撃這波衝鋒的無數箭矢飛了過來。倒楣的十餘人因此負傷,其他全體士兵則加快腳步衝過去。

「「「「「嗚喔喔喔喔喔喔!」」」」」

他們一邊奔向碉堡,一邊也射箭還撃。由於戰鬥主要是視野惡劣的白刃戰,雙方的組成並未包含太多風槍兵。戰場的配角取代主角,光照兵和燒撃兵集團正面衝突。

箭矢、光、子彈、咆哮。這一切瘋狂地交錯飛舞,兩軍激戰。

「第一排,人員再往左調!敵方的目標是那裡!」

仔細地觀察對方部隊動向,伊庫塔細部調整部隊配置。既然可運用兵力有限,炎發少女不可能發動單調的攻勢,她的目標是虛實交錯的單點突破。

堡壘哪個部分遭到攻撃、對手企圖在哪個部分打開缺口──情報的確認和分析一秒也疏忽不得,不容許一丁點誤判。只要一步走錯將直接導致戰敗,和她交手便是這麼回事。

「第四排,縮小射撃幅度提高密度!比照左右夾撃!對手要以縱列衝進來了,光靠正面迎撃擋不住!」

下達每一個指示都等於走鋼索。大膽又精密的機動防禦建立在一層薄冰上,指揮官和士兵雙方都背負著同樣的重擔。只要沿著碉堡均等排好士兵即可堅守到底──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對手,該有多麼輕鬆。

「第二排,進入白刃戰!點燈!」

由於太陽高掛空中又煙霧瀰漫,用遠光燈當障眼法的效果並不明顯。儘管如此也並非毫無意義,經驗老道的士兵們大都知道,是否能對近在咫尺的對手製造出一瞬間的空檔,很可能成為白刃戰中決定生死的關鍵。

「第三班注意碉堡右側!別讓敵人趁著煙霧入侵!」

從擔任指揮的伊庫塔的角度看來,糟糕的視野也很可恨。雖然捕捉得到集體行動的大批人馬,但換成以奇襲為目標的小部隊,便難以靠肉眼追蹤一切。只能預測看不見的部分,並將最終判斷交給部下們決定。炎發少女那邊的條件也相同,雙方正發揮想像力互相判讀先機。

「嘎哈──!」

除了戰況本身的嚴酷,前衛捨命相搏的士兵們還面對這一仗特有的痛苦。以短槍刺穿對手胸膛後,某位士兵才發現此事。

「庫、庫夫德……你……」

他如此呼喚眼前吐血的男子──他們是朋友。

兩人曾許多次一起吃飯、喝酒,在戰場上互相託付性命,是該稱之為戰友的交情。短槍依然刺在胸口

,任誰一眼都看得出那是致命傷,他甚至無法隨便拔出槍頭。

「好痛、啊,雷馬加……」

留下最後的回應,庫夫德·荷沙一等燒撃兵脫力地軟倒。目睹戰友死亡的雷馬加·凱茲爾一等光照兵也短暫地愕然呆立不動──還來不及回神,便同樣被另一名士兵從背後刺死。兩具屍體並排倒在染血的岩石上。

類似的狀況四處發生。這並非帝國軍第一次自相殘殺,然而,在此衝突的是黑髮少年與炎發少女的直屬部隊。兩人比誰都更互相理解、互相信賴的關係,也反應在身邊士兵之間的親密交情上。也就是說──他們的短槍刺向的只會是無可取代的戰友。

「嗚、咕──」「咿……啊啊……!」

士兵們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半是對死亡的恐懼,另一半則是對傷害戰友的抗拒。一旦對方攻撃那也不得不還手,只要繼續下去雙方的傷亡就不斷增加。

「「「「「「「「嗚啊啊啊啊啊啊──!」」」」」」」」

殺是地獄,被殺也是地獄。在戰亂到達之處誕生的最終戰場上,他們哭泣著互相殘殺。

儘管伊庫塔等人全力投入防禦,即使在他們的奮戰之下,戰線仍無從避免地漸漸後退。從放棄第一個碉堡開始,戰況加速惡化。因為伊格塞姆派的士兵們反過來利用遮蔽物,將衝鋒的起點往前方推。

「…………」

嚴厲地注視著漸漸往內縮小的敵陣,雅特麗從懷中掏出懷表看了看。從傳令兵帶來雷米翁派接近的報告算起經過近四十分鐘,時限還剩下二十分鐘多一點。

剎那間,她下定決心──要決勝負只有趁現在。

「全員投入──從現在起自中央突破敵陣,鎮壓中樞。」

士兵們臉上浮現覺悟之色。他們也一直等待著這道命令。

「第一、第二、第三排和我一起先出發。第四、第五排不要間隔,從後面跟上。」

她握住雙刀的手加重力道。目光看向前方,重心微微前傾準備快跑。

做好所有準備,少女將一大口氣深深吸進肺部,然後──

「──衝鋒開始!」

像箭矢離弦般和部下一起邁步狂奔。即使在起伏激烈的岩石地帶,她的步伐也穩定不移。他們穿越傾注而來的槍林彈雨即刻抵達最前列的碉堡,衝過先遣部隊建造的斜坡侵入敵軍正開始撤退的第二列碉堡。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起猛攻的時機絕佳。碉堡殘留的士兵們來不及集中兵力承受衝鋒。而正退往第三列半途中的人連反抗餘地也沒有,只能被驅散倒下。

「中斷衝鋒!和周邊同伴會合戰力!」

掃蕩完畢後,她等待幾秒鐘與先遣部隊會合。等他們的認知跟上狀況,伊格塞姆的少女毫不猶豫地對第三列發動衝鋒。

「──來了!」

一方面是受到煙幕影響,退至比最後列碉堡更後方的伊庫塔並未直接看見對手的行動。不過他察覺到了。後退士兵們急迫的樣子、第二列碉堡短暫傳來的戰鬥聲響與緊接著降臨的壓倒性沉默──這一切在在證明炎發少女的到來。

「後方四個排左右散開準備夾撃!別堵住衝鋒的軌跡!為她準備迎賓走道!」

少年發出指示,同時轉身往對手進攻方向的相反方位拔腿飛奔。背對著逼近的她,與直接指揮的一個排一起朝蒙蒙煙霧彼端的目的地而去。

「疾──!」

雙刀刀光一閃斬斷生機。在最後一座碉堡上,被砍中的三名士兵血花四濺的倒地。接著她立刻以身體挪騰閃過從側面射來的箭矢,間不容髮地一刀砍翻弓箭手。

「鎮壓碉堡整體的任務交給同伴!我們直接──」

說到一半的台詞停住了。跨越岩壁眺望前方的瞬間,炎發少女發現意外的景象。

越過第三列碉堡後,她認為會面臨排成橫隊的敵方部隊猛烈反撃,已做好從正面殺開敵陣的覺悟。可是現實並不一樣。那裡沒有正面阻擋他們的橫隊,取而代之的是由左右兩側往中央延伸的縱深戰列,與斜向排列舉著弩弓的光照兵。

一眼就能看出布陣的目的是包圍機動。在陣形最深處,有唯一一支以橫隊散開的部隊。那是黑髮少年直接率領的一個排──甚至他本人還帶頭站在前面。

一目了然。他正使用這個狀況發出明確的訊息。

亦即──想要我的首級就過來這裡。

「──發現敵將。」

在領悟一切之上,炎發少女下判斷時沒有一秒的遲疑。

「繼續衝鋒!」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精兵們發出吶喊飛奔,對準敵將一起殺過去。他們的目標始終是中央突破,甚至沒考慮過從左右開始撃潰之類繞遠路的作法。

姑且不論一定數量的風槍兵,以弩弓為主要裝備的光照兵射撃頻率不值一提。就算遭到左右夾撃也不至於造成嚴重損害,那麼只需要毫不猶豫的穿越過去。

「各排前進!合上下巴,迎撃~~!」

當然,光照兵們早已知道這一點。他們絲毫不期待弩弓射撃擋得住精兵猛攻,連帶運用自己的身體嘗試達成這個艱難任務。衝鋒開始時收縮左右戰列,宛如鱷魚合上下巴般進入白刃戰。最前頭的士兵爆發激烈衝突的瞬間,雙方的短槍交撃,火花四散。

「全速前進!別停下腳步!」

炎發少女不為所動。敵軍在此時進入包圍機動是當然的轉變,她也明知這點仍選擇正面突破。白刃戰正是伊格塞姆的賽場。面對兵力規模相當的敵軍部隊,他們沒有理由停止前進。

「唔──!」「嗚喔!」「可惡,閃開!」

然而──儘管腳步未停,衝刺的勢頭卻出現落差。迎戰左右兩側來襲敵兵的人與無視衝過去的人在前進速度上產生些微差距,其中炎發少女帶領的排更是單獨領先往前沖。他們以最高效率排除敵人的妨礙持續前進,漸漸成為領頭的一群。

伊格塞姆的少女早已察覺這正是少年的意圖。他們是被放行的,少年打算等他們單獨一個排孤立後,設下某種圈套──即使知道,她的腳步也沒放慢。等待同伴趕上是浪費時間,敵將可能趁這段期間逃往周邊的裸岩區。距離雷米翁派抵達沒剩多少時間,無論如何都得在那之前做個了結。

如果有陷阱,只需正面攻破。炎發少女毫不遲疑地專注向前跑著穿過陣地。

「向後撤!跟上我!」

在士兵組成的戰列最後方,伊庫塔也和直接指揮的排一起展開行動。前進方向始終是南側,頑強地與在背後追逐的敵軍領頭集團保持距離。

「哈啊!哈啊!哈啊……!」

他氣喘吁吁地不斷奔跑。明明沒跑多遠,累積的疲勞和煙霧瀰漫的空氣使得少年的四肢異樣地沉重。本該一口氣抵達第三區塊山腳,強烈的暈眩卻在半途襲來,令他忍不住踉艙。

「司令官,振作點!」

伊庫塔險些摔倒,在士官攙扶下勉強站穩。發現自己差點喪失意識,他慌忙抬起垂下的頭。

「啊,抱歉,我沒事了──」

砰!他才剛開口,一陣沖撃便掠過下半身。

「──嘎!」

繼異樣感之後,灼熱感在左腿蔓延開來。伊庫塔口中吐出不成聲的空氣,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那宛如一腳踩進火堆的熾熱感是痛覺。

「──什、麼……」

少年往下一看,領悟了一切。

一支箭頭穿出他的大腿。

「伊庫塔──!」「司令官?」

庫斯在弩弓上轉動身體,察覺異狀的士官臉色大變。伊庫塔抓著士官肩膀勉強保持站立,在劇痛中嘗試掌握狀況──箭矢從背面完全貫穿大腿後卡在那裡。血漬自長褲布料內側漸漸擴散。

「──流矢嗎……」

他乾啞地呢喃。若不是疼痛得想大哭大叫,少年只能發笑了。背後的部隊距離尚遠,絕不可能是瞄準他射中的。不知哪個人碰巧以高角度射出的箭矢,劃出奇蹟般的拋物線刺穿了他的腿。

他額頭直冒冷汗。我果然沒有天命啊,伊庫塔事到如今才自嘲──拒絕趕來的醫護兵協助,再度邁步前進。

「司令官?請等一下,先將傷口……!」

「不需要。從出血量看來沒刺中動脈,那支箭一看就知道不是能馬上拔出來的。」

少年淡淡地回答,扶著士官的肩膀繼續走。每走一步箭矢就往血肉里一頂,幾乎令人昏厥的劇痛竄上背脊。

「…………!」

伊庫塔咬緊牙關忍耐,這次卻不小心忘記呼吸──心想不妙的瞬間,意識已唰地落入黑暗之中。

「──

吶,伊庫塔。答應媽媽──四件、事。」

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在昏暗的燒炭窯小屋裡,母親躺在簡陋的床鋪上。

她已衰弱到無法起身,手腳瘦弱得像枯枝──儘管如此,還是為了我露出微笑。

「第一件──別、從軍。」

母親以顫抖的聲調懇求似的說道。

「別為了國家、正義……這些眼睛看不見的巨大事物、拋棄性命。別像你爸爸、一樣。」

我緊握住她冰冷的手試圖說些什麼,只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第二件事──別、復仇。絕對不可以想著要為你爸爸報仇、要報復某人,因為愈去想,只會離幸福、愈遙遠。」

我大力搖頭,不敢點頭答應。總覺得一旦點頭,生命將立刻從母親體內流逝。

「第三件事──儘量偷懶。依照你爸爸努力的額度,你不必再努力也沒關係。從今以後,你的人生非得充滿快樂才行。」

我無法接受地猛跺腳。那為什麼,那些額度不轉送到眼前的女子身上?為什麼非要拋下我一個人?

「第四件事──首先,必須先問問、你。」

母親的漆黑眼眸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明白她將問出重要的問題,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這幾年來、一直沒見過面的人里,你最想見的、是誰?」

除了爸爸以外,母親補充道。唯有這個問題的答案無須思索。我拼命壓下湧上喉頭的抽泣,說出一個名字。

果然沒錯──母親喃喃低語,滿足地頷首。

「那就去見她。離開這裡以後,不管花多少時間也無所謂,一定要去見她。這是邁向幸福的第一步。」

母親展顏露出有力的笑容說道。那耀眼的光輝壓倒了我。臉上浮現這種表情時,母親所說的話總是正確的。

「可是──如果、如果,那個率直的女孩,率直地在艱辛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快被不好的命運困住的話……」

她雙眸閃過憂慮之色。回握我的手指頭,使出最後的力道。

「到時候,由伊庫塔你來阻止她。由你牽起那女孩的手,引導她走向幸福的方向。

這樣一起攜手前進,在終點一定能找到最重要的事物──」

母親的話語喚醒了他。

「────啊!」

伊庫塔往無力的腿上使勁。自大腿反彈回來的劇痛發揮鬧鐘的效果,他離開攙扶自己的部下。

「司、司令官!」

一恢復意識,伊庫塔近乎反射性地望向背後。與炎發少女率領的領頭集團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他喪失意識的時間似乎極短,這段期間部下們也攙扶著他移動。

「……走吧。」

少年轉身邁開步伐。離目的地還有數十公尺。他使出殘存的精力與體力,拖著像吞了鉛塊一樣沉重的身軀前進。

他一步步往前走,口中反覆呢喃──在那個地方等待。思念著她,等待。

「疾──!」

砍倒第八個人,少女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他們越過了敵兵戰列的最後排。再也無人阻擋在他們前方,灰濛濛的視野內只剩下敵將率領的一個排約四十人。

以人數來說,當然他們也和對手相差無幾。其他排還在數十公尺後方不斷戰鬥,只有明知會落單仍專注於穿過陣地的他們得以來到此處。

與最後一批敵人的間隔還剩近一百公尺。

只要拉近這一小段路,即可觸及這一仗的終點。可以誅殺背靠岩山而立的敵將──伊庫塔·桑克雷。

「────」

感到喉嚨發乾。手腳失去感覺。嘴唇突然動不了。

斷定一切反應都出於口渴,炎發少女嘔血似的大喊:

「────衝鋒!」

號令一下,她同時猛踏地面和舉著上刺刀弩弓的精兵一起開始奔跑。如今目標只剩下接近並殺掉敵人,他們的行動保有明確的秩序。

包含炎發少女本人在內的兩個班先行,三個班跟隨在後。採取這個陣形是因為她篤定前面有陷阱。她不可能忘記,現在只有自己的排突出衝鋒隊形,是敵將蓄意引導的結果。

至於陷阱的具體內容,少女大概料到八成。是狙撃兵。自從在此地點展開戰鬥以來,狙撃兵至今都沒出現。就算大半投入其他區塊的戰鬥,沒留下少數人手防備這種情形反倒不對勁。

肯定有狙撃兵準備在他們拉近約一百公尺的間隔前從某處射撃。少女十分篤定,一邊飛奔一邊環顧周遭──狙撃兵究竟將從何處瞄準?

不會是左右兩側聳立的裸岩區上。煙幕在有些高度的半空中比地面更濃,從裸岩區上方往下望的視野幾乎被完全遮蔽。就算狙撃兵在高處,也會因煙霧影響難以瞄準。

基於相同理由一併刪去所有高處配置點後,剩餘的模式數量有限。首先想得到的是零星散布地上的岩石遮蔽死角。儘管在他們與敵方部隊之間沒看見顯眼的大岩石,足以供一個人躲藏的隆起卻很多。將狙撃兵安排在那些死角可能性很高。

然而,那對炎發少女不構成威脅。從岩石遮蔽處精準地瞄準在衝鋒隊伍中央奔馳的她並一槍撃斃──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到的。首先彈道暢通的機會本來就很少,即使活用那一丁點機會發揮神乎其技的射撃,也會被少女的預測閃避掉。哪怕以托爾威·雷米翁的技術,頂多只能削減隊伍外側的士兵人數吧。

根據這一點,應該防備的可能地點只有一處──聳立在敵方部隊背後的陡峭岩山上方,旭日團士兵們稱作第三區塊的裸岩區。儘管因為煙霧籠罩看不清全貌,狙撃兵安排在那個斜坡上的可能性最高。與左右兩側裸岩區的重大差異,是他們正自己不斷接近那裡。愈靠近間隔的煙霧愈淡,彈道也必然地愈容易貫通。

從正面接近裸岩區時,遭到布署在斜坡上的狙撃兵迎撃,地面部隊更趁著他們退縮之際趁隙反撃──是炎發少女設想的最糟狀況。而包含她本人在內跑在前頭的兩個班,正是因應的對策。

如果狙撃兵布署在裸岩區,等他們一進入射程想必會立刻開火。考慮到煙幕導致視野變差,她推測射程不到四十公尺。這是雙方部隊即將在地面衝突的距離,射撃後肯定立刻進入兩軍錯綜混雜的混戰。換句話說──只要沒被第一波射撃絆住,掌握白刃戰主導權的將是他們。那該怎麼做?

答案只有一個。趁著前衛中彈後狙撃手尚未填充下一發子彈,後續部隊從另一個角度攻進去即可。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先行的兩個班,是用來誘使狙撃兵射撃的前鋒。在他們中彈後,跟在後頭的三個班立刻攻進去一決勝負──事情按照計畫進行的話將是如此。正因為未必定會發生,炎發少女才親自加入打前鋒的兩個班。狙撃兵看穿他們「誘使射撃後進攻」的意圖暫停射撃,轉而瞄準後續三個班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先行兩個分隊必須扛起攻撃重任。當然,少女本身有自信完全閃避掉第一波射撃。

若是和她一起戰鬥,以少數兵力殺進敵陣也不會不敵落敗──基於這份堅定的信賴,打前鋒的精兵也向敵方部隊發起衝鋒,全力從隨時將落下的槍林彈雨中跑過去。

「────」

距離裸岩區只剩四十公尺、三十公尺。剩下二十五公尺時,光照兵出動迎撃。少女在這個階段判斷「誘使射撃」意圖已被看破,遭到射撃的將是後續三個分隊。判定毫髮無傷被放行的他們要負責攻撃重任,她從正面闖進敵兵集團之中。

「疾──!」

兩道刀身劃出弧線。她施展「彈開箭矢」絕技掃掉射來的飛箭後,立刻劍光一閃打退攔路的敵兵。腥風血雨飛舞,就算面對的只有少數人先行的他們,光照兵也無法對等的戰鬥。

每當少女獨自揮砍前進,戰列就被深深鑿穿──那個缺口很快地通往少年正在等待的終點。

「…………嗨。」

背靠著岩山,少年親切地向許久未見的她打招呼。

欠缺任何表情的面容。像玻璃珠般沒盛載任何感情的深紅雙瞳。滴著同胞鮮血的雙刀刀鋒。經歷數不清的戰鬥後染得通紅的身軀。

少年眯起眼睛。心想著在變成這副悽慘下場之前,襲撃她的痛楚是何等激烈。

她沒有回應,在轉瞬之間縮短間距,毫不猶豫地揮出雙刀。

正如過去曾說出口的回答一樣──伊庫塔僅僅,思念著她。

一刀斬下首級。當少女排除此外的所有念頭,正要揮落軍刀的瞬間──沖撃感伴隨熟悉的空氣爆炸聲襲向全身。

「──?」

會死,她心想。少女的本能如此確信。與槍響同時打來的物體除了子彈外別無可能,打穿手臂、

膝蓋、大腿與胸口中央的觸感,應該只意味著喪命一種結果。

喀擦喀擦,僵硬的少女腳邊傳來堅硬的聲響。

「────?」

她無意識地往下看──看見的景象令她倒抽一口氣。

七、八顆本該貫穿身體的子彈在岩石上滾動。

「怎麼樣,雅特麗?」

面露與蒼白臉色不相櫬的開朗神情,伊庫塔指向頭頂。

「你以為狙撃兵在上頭吧?不對喔。」

他的指尖這次指向正好相反的地面。此時少女終於發現,獵人們銳利的目光──透過掩埋岩山山腳的大小不一岩塊縫隙間投射過來。

「歡迎來到迎賓走道的終點。送給一路抵達這裡的你的禮物──是我們的伏兵。」

「──躲、躲在這裡?真的嗎?」

防衛戰第二天中午,在黑髮少年建造於第三區塊山腳的壕溝中,托爾威雙眼圓睜。

「搬開岩石、架設木材骨架後鋪上木板,最後再將岩石蓋回去。這可是徹底無視地形特質的精心之作。因為費了很多功夫,就算有點擠也忍一忍吧。」

伊庫塔大膽地提出不講理的要求。在只能匍匐前進的漆黑空間中,青年拚命尋找這裡的優點。這種稱作槍座的空間有好幾個,最多可以容納十餘名風槍兵。

「不過,這裡……射角不廣喔。窺孔小又過深,大概只能瞄準正好來到適合位置的對手……?」

「這樣才好。露骨地瞄準雅特麗會察覺。」

少年抱起雙臂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這算是把想法反轉過來。不是槍口對準目標,而是把目標帶來槍口之前。把瞄準前的接近過程顛倒過來,使伊格塞姆超人般的察覺攻撃能力失效。」

岩石下的托爾威不知該怎麼回答,伊庫塔撇撇嘴角。

「是你的經歷給了我提示喔!撃中約倫札夫·伊格塞姆時,為了不讓他判讀彈道,你直到開火前一秒都閉著眼吧。既然那個方法管用,往藏匿槍手的存在本身設計應該沒有錯。總之,只要別讓目標發現有人正在瞄準就行了。」

聽到這番解釋,青年也終於接受這個招數。少年語帶嘆息地往下說:

「說歸這麼說,設下伏兵本是古典的手法。在察覺狙撃的氣息前,只要使對方覺得『不太對勁』就失敗了。要誘使雅特麗來到這裡,可是相當費力氣的工作。」

伊庫塔一邊說一邊望向北側,儘可能以最高的準確度針對眼前的地形想像在不遠的未來也許會發生的戰鬥。

「儘管如此,當有幾個條件吻合時並非不可能實現。在剩餘時間愈來愈少的狀況下持續短兵相接,她肯定親自率領部隊殺過來。考慮到地形的容納量,她多半會企圖用一個連的兵力從中央突破。而脖子上放著主將首級的我將一直露面,確保她沒有變更作戰方針的餘地。

當這個連突破碉堡,就採取包圍機動迎撃困住部分兵力。說是蓄意放雅特麗所在的排突破陣形更容易理解吧。這樣一來應該能誘使一個排突出隊形,此時再努力一把,利用互相判讀狙撃兵布署位置的機會,暫時讓她的兵力分割成班單位。促使她認定狙撃兵在第三區塊斜坡上,將各班劃分成先鋒和後續部隊。有能力彈開子彈的她應該會打先鋒殺進來。若在這種狀況展開白刃戰,依照她和其他士兵的實力差距,之後放著不管她也將最早來到我面前。」

臉湊在很深的窺孔上,伊庫塔與壕溝內的托爾威四目交會。

「雅特麗對岩山上的防備,將直接成為地底埋伏兵的掩護。即便是她,應該也想不到我會針對重點使用那麼費事的招數。

當然,在戰鬥途中有九成的意圖都將被她看穿。她毫無疑問會很快發現我們故意引誘她突出隊形、戰場上某處躲著狙撃兵。不過,這樣才好。若不是能夠看破除了埋伏兵謎底以外所有戰術的對手,這個計策本身便不成立。」

聲音在狹窄的空間內嗡嗡迴響。在專為炎發少女準備的裝置內外,兩人不斷針對活用裝置的計畫交換意見──

「停止戰鬥!全體光照兵拋下武器高舉雙手!」

當少年拉高嗓門命令,他的部下們拋下弩弓的聲音響起。在稀薄的現實感中,炎發少女感受到背後的戰鬥氣息漸漸淡去。

「──你可以出來了,托爾威。」

狙撃兵們從岩石下爬出來。看見這一幕,趕上少女的燒撃兵們錯愕地瞪大眼睛,而她愣愣呆立不動的樣子使他們更加困惑。看著與滿目瘡痍的敵將面對面,一動也不動的炎發指揮官,他們霎時間無法判斷這代表什麼意義。

「光是搬開岩石空間不夠用,最終弄成微微隆起的形狀,仔細觀察也有一些不自然之處。不過濃煙導致視野不佳,又用我們的身體遮檔住了。因為知道你看破機關的眼力有多好,我直到最後都很不安。」

伊庫塔難為情地搔搔腦袋,忽然露出嚴肅的神情直視少女。

「……怎麼樣?這樣子算是戰勝了你嗎?」

他直接地問起是或否。向延續數百年的雙刀歷史──向那段歲月致上最大的敬意。

「我們以我們的方法打敗了伊格塞姆──可以這麼認為嗎?」

不主動宣布勝利,他把答案交給對方的心來決定。

聽到問題的瞬間──炎發少女終於正確地察覺自己動彈不得的理由。

減低空氣壓力發射的子彈並未貫穿她的身體,僅僅留下中彈的事實後掉落地面。不必親眼確認,軍服底下也沒有任何部位流血。

但是──儘管如此,那些子彈並非甚麼也沒撃中。

「────」

中彈的是她體內的伊格塞姆。一直以來驅策少女全身的炎色宿業。

依據自信自身最強建立的鋼鐵精神,面對否定結果不容分辨地得出結論。

這便是敗北。

在數不清的戰鬥中不斷刻劃的雙刀歷史決定性的終焉。

今後戰場的中──不再是自己,將改由眼前這些人扛起。

「…………」

伊格塞姆沉默不語,以模仿亡者的禮法肅然接受未伴隨死亡的敗北。

另一方面──除了呆立不動之外,少女想不出下一個行動該做什麼。

她的心中只剩下伊格塞姆。此外的一切皆已被她斬斷、屠殺殆盡、割捨掉了。她將人性不留殘渣地焚燒殆盡後,來到此地。

如果伊格塞姆陷入沉默──究竟該由什麼來驅動被留下的身體?

「…………」

從側面吹來的風搖曳她的炎發。或許是風向到了現在才開始改變,籠罩頭頂半空中的煙霧向西飄去迅速地轉淡。

那一瞬間,少女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瞄準」自己,無意識地反射性抬起目光。四名風槍兵在眼前裸岩區的山頂附近──煙霧飄走後視野開闊的地點手持風槍。

果然上面也有埋伏,她無動於衷地確認事實。

「────」

不對勁。

槍口的方向──一半對著自己,這是理所當然。可是另一半呢?以瞄準她背後的部下們來說角度太陡。幾乎對準斜坡正下方的槍身,朝向的是──

在腦袋做出結論前,她的身體動了。

「──咦?」

兩手放開雙刀,腳底猛踏地面。她伸出右臂抓住少年肩膀全力曳倒他,用背部護住目瞪口呆地摔倒的少年,同時將雙臂伸展至極限直立不動。

壓縮空氣的爆炸聲響起。

傾注而下的四發子彈,全部打中少女的身體。

軍服的纖維碎裂迸散。少女無意識地以目光追逐每一片碎塊。

「────啊──」

在直撃生命核心的沖撃中,她察覺自己的行動,無可奈何地彎起嘴角。

「──啊啊──什麼嘛。」

少女因為太過驚奇發出苦笑──真是的,究竟有多不肯放棄啊。

明明應該確實屠殺殆盡了。那個靈魂已被切得粉碎後碾成粉末,收集起來投入火中。

連殘渣也不留地焚燒殆盡後,連灰燼都沒剩下──明明該是如此的。

「──很頑強嘛,雅特麗希諾(我)──」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此。

比呼吸更自然地保護了自身的另一半。

他們大約花了四秒鐘才反應過來處理狀況。

「──在上面──!」

托爾威一發現立刻開火還撃。射撃掃向裸岩區上方,光照兵們緊接著衝上斜坡。接下來的情況,從地面完全看不到。皇室萬歲、卡托瓦納帝國萬歲──那些傀儡瘋狂的瀕死叫聲似乎響起過。但什麼也傳不進伊庫塔的耳中。他從地面上一躍而起,少女的身體交替地仰向倒下。

「雅特麗──!」

伊庫塔放聲大喊,以雙臂抱住少女。他忘了中箭的疼痛跪在地上俯望對方全身──一瞬間腦海變得一片空白。左臂一處、腹部兩處、胸膛中央一處。紅殷殷的鮮血正從軍服上的四個小破洞往外流。

「啊──啊──!」

伊庫塔半癲狂地壓住她胸膛的傷口。掌心直接感受到紊亂的心跳,鮮血如湧泉般從少年指縫間溢出,雙手一瞬間染紅到手腕。

「醫護兵!醫護兵──!」

雙方部隊的醫護兵聽到少年悽厲的叫聲趕了過來。另一方面,托爾威和部下們一起掉頭,高舉表明無意戰鬥的白旗奔向司令所找哈洛。

從醫護兵手中搶來繃帶,伊庫塔一一包紮所有眼睛看得見的傷口。將繃帶壓上腹部及胸口固定,束緊有大血管通過的上胳臂壓迫傷口。

「哈啊!哈啊……!」

這連暫時的安慰也算不上。他拋開理智的聲音,拚命一心一意不顧一切地伸手挽留不斷流失的生命。

「──你的表情糟透了,伊庫塔。」

少女在此時開口,說出毫無疑問屬於雅特麗的發言。

看見她深紅眼眸中的溫暖光芒,她找回人性的證據,現在的少年卻無心感到喜悅。

「愛怎麼取笑我的臉都行!所以、所以別閉上眼睛!我現在就替你止血,這點傷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的……!」

半受到恐慌驅策的伊庫塔手上不停動作,雅特麗朝他緩緩地搖頭。

「沒關係。這樣一來終於輪到我了。」

「輪到什麼?」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要兩個人輪流。所以──這樣就好。」

留下這句話,她輕輕伸手蓋住少年放在她胸口的手。

「停下來。看著我,和我說話。」

一雙眼眸直視少年。她的目光務使少年冷靜下來,有意識的俯望手邊……勉強接受在擔架抵達前沒什麼可做的事實。

「……如果說話能讓你保持清醒,要我說多少都沒問題。不過我的手也不會停,因為我可是很擅長抽空做事的。來,要聊什麼?」

依然隔著繃帶按住傷口,伊庫塔回望少女近在咫尺的臉龐。雅特麗微笑地開口:

「謝謝你和我相遇。」

她向他說出心聲。

「遊學第一天──你們製造彩虹歡迎我的事,我記得好清楚。想從下方穿過去彩虹便消失,退回去又重新出現,感覺不可思議又令人著急,可是非常美麗──周遭的大家都淋成落湯雞,有點好笑。」

兩人腦海中浮現難以忘懷的景象。伊庫塔回憶起來,自己也包含在那群落湯雞里。

「到廚房偷食材的事情,我記得好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做壞事,差點被瑪莉婆婆發現嚇得心怦怦跳。誰叫你一本正經地說,要是事跡敗露我們會變成明天的早餐。」

少女笑了。她在剛相遇不久時硬梆梆的口吻在少年耳中復甦。

「讓我加入你們一家人相聚的事,我記得好清楚。我說清湯很好喝,優嘉阿姨稱讚我吃得出小魚乾高湯的滋味。晚飯後,大家一起做了南瓜金鍔餅。味道香甜又溫和的點心。」

少年也回憶起來。那時他邊吹涼剛烤好的金鍔餅邊吃,結果燙傷了舌頭。

「在意見交流會上吵架的事,我記得好清楚。巴達叔叔從那時候起發派的任務,一開始你和我失敗連連,但慢慢地掌握訣竅。任務沒法如計畫進行,反倒感覺很有意思──」

意見的衝突。意氣用事的針鋒相對,與經歷過後的成長。

「死守小屋和狼群戰鬥的事,我記得好清楚。當時我以為或許真的會死,但當我發憤宣言要讓你一個人活著回去,你卻叫我笨雅特麗發了火。那時候我們約好,要兩者化為一體來戰鬥。」

孩子之間的約定沒有期限。是自那一天開始後永不結束的契約。

「你試圖誘拐我離開帝國的事,我記得好清楚。為了誘使我墮落,我們一起玩過各種危險遊戲。詐欺詐欺師、設圈套騙騙子上當。就像在延續小時候的冒險,讓我快樂開心得不得了。」

一心投入玩火的學生時代。耀眼又充滿煩惱的日子。

「你在雪薇小姐的店裡替我挑衣服的事,我記得好清楚。紗麗服明明那麼漂亮,卻在當天就毀了,深深傷到你的心。」

苦惱到最後發狂的他,與冷靜自持地接受的她。以那一刻為界線,少年從根本重新追究自己面對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態度。

「『騎士團』的成員湊齊後的事情,真是想忘也忘不了……自齊歐卡的領土突破國境,救回模擬戰途中險些遭綁架的夏米優殿下──在北域則發生席納克族的叛亂,和阿爾德拉神軍與『亡靈部隊』交戰時擔任殿軍……呵呵,這樣好不容易、才說到一半──」

不斷說話的雅特麗雙瞳看來彷佛正緩緩失焦,伊庫塔強行插嘴:

「我知道,雅特麗。全都知道。因為我和你一起體驗過這一切。」

少女注視著過去的眼眸,被拉回現在的少年身上。

「──沒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加入不願加入的軍隊,被拱上根本不想要的英雄位置,卻依然不變地陪伴著我。」

「那不是當然的嗎?因為你是我的半身。」

聽到伊庫塔顫抖的話語,雅特麗深深頷首──望向落在地上的雙刀。

「沒錯。所以──在消失之前,全部拿去吧。」

少女解開皮帶扣環,拿起掛在右邊腰際的短劍劍鞘遞給少年。

「短劍給你,當成護身刀。軍刀隨你處置,你留著也好,讓給別人也無妨。還有──」

她啪嚓一聲打開腰包別扣。搭檔火精靈西亞降到地上,關心地仰頭望著被少年抱在懷裡的主人。

「西亞託付給你。如果她接受的話……讓夏米優殿下當下一任主人。」

「住手,雅特麗!選下一任主人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提這些西亞也很為難!」

少年像要否定對方的台詞般蓋過話頭。雅特麗深紅的眼眸帶著有力的光芒。

「伊庫塔──求求你。從今以後也一直保護那個女孩。」

「────」

「不必保衛國家。不必保護第三公主。可是唯獨那女孩──那個叫夏米優的女孩子,你要保護到底。連我再也做不到的份一起好好珍惜她。

還有……可以的話,讓她得到幸福、作許多美夢。因為至今為止,她一直被迫看到不想要的惡夢……」

少女的說話聲急遽地失去力氣。握緊她的手試圖拉回漸漸沉入黑暗深淵的她,少年激烈地搖頭。拋開所有判斷力,他像個撒嬌的小孩般嚷嚷: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是說過嗎!沒有你在一起,就辦不到……!」

鼓起全力用比嬰兒更微弱的力道回握他的手,雅特麗搖搖頭。

「你和我是兩者為一。互相聯繋交融在一塊,甚至沒有分界線。往後我們也將一直在一起。你不會說──這不科學吧?」

少年頑固地不肯接受她溫柔的結論。即使哭花了臉,仍然拚命對她說話。

「我答應過──媽媽。當你快要被不好的命運困住時,要由我來阻止你。由我牽起你的手,引導你走向幸福的方向。

求求你,雅特麗。和我一起活下去。別逼我再違背更多承諾……」

少女拚命尋找該用什麼話語來回應他的懇求──彷佛應她所求,在漸漸稀薄的意識中,雅特麗腦海里閃過許多幕景象。

在旭日團度過的童年時光。和白衣科學家們的交流。桑克雷家的餐桌。哈洛的笑容。馬修的撲克臉。托爾威怯懦的微笑。夏米優殿下鬧彆扭的表情。和騎士團同伴們共度的耀眼日子。

總是位於這一切的中心,黑髮少年裝傻的模樣。

「……你可以抬頭挺胸,伊庫塔。」

在鮮明的追憶盡頭,雅特麗浮現滿懷信心的微笑告訴他──答案就在這裡。

得到重要的同伴。得到信賴的長官。得到可愛的好友。與他們之間建立羈絆。

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都與靈魂相結合的半身共度。

沒有任何理由猶豫。那裡只有值得自豪的經歷。此刻她可以挺起胸膛,駁斥過去那一夜露西卡·庫爾滋庫施加的憐憫。

「你實現了承諾。」

少女保證。肯定他沒有任何需要後侮之處,已經完成了目標。

在少年身邊,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活得比任何人都更幸福。

「────!」

伊庫塔說了些什麼。那聲音已傳不進她耳中。

五感依序停止作用。在臨終的黑暗中,她撤除自己的邊界,全身放鬆力道。

融化在他之中──在那

里繼續作夢吧,雅特麗心想。

舉起白旗通知士兵們停火,托爾威奔向司令所。淺洞窟雖然距離不遠,但要穿越還在混戰中的敵我雙方之間並不容易──他在抵達的同時拉高嗓門呼喚哈洛。

隨著戰線後退,重要人物也要轉移所在地,他們早就為此作好準備收拾妥當。夏米優殿下也在場,托爾威考慮數秒後評估情況,決定帶少女同行。

儘管第三列碉堡尚且勉強維持著,從中央突破進來的伊格塞姆派士兵使得洞窟周邊不再稱得上安全。剩下的退路只有安置皇帝與宰相的第一區塊上方,或是第三區塊周邊。由於不可能選擇不重返伊庫塔與雅特麗身邊,青年決心保護公主趕過去。

他們離開洞窟,與扛著擔架的醫護兵們一起奔跑。右腿骨折的馬修由體格魁梧的部下背負,夏米優殿下也牽著哈洛的手一直往前跑。最糟糕的預感催促著每個人,使他們像要否定預感般不斷邁步。沒有多遠的距離,感覺像是延長了十倍。

「阿伊!雅特麗小──」

抵達終點的瞬間。所有人都理解到,一切已經結束了。

────────────────!

伊庫塔正在嘶喊。緊緊抱住炎發少女的身軀不成聲的痛哭。他涕泗縱橫地抽噎著,沙啞破音的喉嚨顫抖著反覆呼喚她的名字。

染紅他們周邊地面的血泊,血量多得足以輕鬆葬送一個人的生命。

閉上雙眼倒臥的少女,表情平靜到感覺不出生命的存在。

「──」

托爾威右手的風槍落地。

哈洛雙手摀住嘴巴。

馬修停止呼吸。

夏米優的雙膝頹然跪倒。

「──啊──」

上百句準備好的道歉台詞,在她心中永遠失去目的地。

再也無法道歉。無法得到原諒。

那雙手──再也不會梳過她的頭髮。

風向改變,滯留在半空中的煙霧向西飄去。

在晴朗的傍晚天空下,少年呼喚半身名字的聲音未曾中斷過地不停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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