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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章 二者為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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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船漂浮在拂曉時分的水面上,船上載著兩個手握釣竿的孩子。

「…………」「────」

伊庫塔和雅特麗瞪著綠色的濁水,連一動也不動。要說變化頂多只有偶爾傳遞水壺喝水,就連喝水的時候視線也直盯著釣線前方不放。令人傻眼的是,他們保持這種狀態已超過一小時以上。

忽然間──伊庫塔手中的釣竿垂在水面的浮標有一瞬間下沉。

「…………!」

釣竿前端連續彎曲了兩、三次。感受到他的緊張,雅特麗也在小船上轉過身。沒多久後,少年兩手承受的負荷一口氣加劇。

「上鉤了──!」

和某個東西相連的釣線迅速划過水面。一眼看出那個情形,雅特麗當場拋下自己的釣竿站起來。

「餵、怎麼回事、力道好強勁!真的是魚?身體快被拉走了!」

「用力沉下腰!只要拉高到附近的水面就對付得了!」

少女楸住少年的皮帶,將他快從小船上浮起的腰際拉回原位。雖然為了預防這種狀況,釣針、釣線和釣竿都挑選特別牢靠的,但唯有體重沒辦法增加。他們兩人合力對抗一個人應付不來的獵物。

「咕咕咕咕……!」

伊庫塔使盡渾身力氣舉起釣竿。不久之後,一道巨大的影子自眼前的水面浮現。少年的臉因為使力過度脹得通紅,從顫抖的雙臂就能明顯看出,他的奮鬥支撐不了太久。

「再十秒鐘就好,挺住!」

說完之後,雅特麗拿起一旁的割線用小刀毫不猶豫地跳進水中。魚身滑溜的觸感緊接著落水的沖撃後傳到手臂上,她擒住了水中的獵物。

獵物拚命掙扎想甩掉她,儘管被猛烈的反抗甩得全身搖晃,少女堅持不放鬆手臂的力道。不只如此,她還抓准對手動作遲緩的短暫破錠將右手小刀插進魚頭,刀尖穿入刺中骨骼的觸感,深深扎進魚體內。

「──噗哈!」

趁著還有氣,雅特麗輕鬆地浮出水面。運用浮力和上半身的彈性輕鬆地回到位於她視野中較高位置的小船上。

「我肯定給了它一記重創!手感怎麼樣?」

少年氣喘吁吁地拉釣竿,發現手上傳來的抵抗感遠比剛才的勁道弱得多。

「抓到了抓到了!抓到了~!」

勝利的歡呼聲傳遍基地。背後拉著放獵物的手推車,黑髮少年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他身旁的雅特麗也面露喜色。沒多久之後,聽到歡呼的士兵們紛紛聚集過來。

「怎麼啦,伊庫塔小弟?──哇!這到底是啥玩意!」

「嗚喔,好大!和我們身高差不多喔。」

「這是你們兩個人抓到的?幹得好~」

士兵們佩服地說。跟在後頭過來查看情況的瑪莉婆婆也驚訝得瞪大眼睛。

「唉呀,我還想說是什麼,這不是雀鱔嗎?真虧你們能抓到這種活像怪物的東西。」

「瑪莉婆婆,你知道這種魚?」

「就是雀鱔啊。棲息在大河或湖泊之類水流緩慢的地方,活得久會長得很大。偶爾會抓到這樣的大傢伙,我年輕時見過幾回。」

老婦人懷念地說。聽到這番話,周遭的士兵們面面相覷。

「說到瑪莉婆婆年輕的時候……」「應該是數代前的皇帝陛下的朝代吧?」「肯定比軍閥時代更早。」「叫更多人過來,聽時代活生生的見證人談論寶貴的經驗喔。」

「哈哈哈!──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開玩笑的士兵們慌張地四散奔逃。給那些沒規矩的傢伙重重打個栗暴後,瑪莉婆婆邊弄響雙手的骨結邊走了回來。

「話說回來,這魚要怎麼辦?就算個頭大也沒法用啊。」

「咦!不能吃嗎?」

「好歹也是魚,沒有什麼不能吃的,但我沒自信做得好吃。這種魚的身體構造有點特別。你們用手摸摸鱗片試試。」

兩人依言觸摸雀鱔的體表,立刻察覺不對勁。

「鱗片剝不下來……?」「真的耶,緊緊黏在身上。」

「與其說魚,更像鱷魚的皮對吧?嘴巴也像鯊魚一樣特別大,不管看多少次都是種古怪的生物。」

瑪莉婆婆聳肩說道。也許是聽見騷動聲,這次換成大批白袍科學家朝巨魚前交談的三人一擁而上。

「聽說你們釣到了沼澤霸王?」「哇!是這個嗎!這可是條大傢伙!」

走在前頭的年輕男女開口。他們是奈茲納和巴靖──在阿納萊為數眾多的弟子中,和伊庫塔相識特別久的兩個人。

「抓到是很好,但該用來做什麼就傷腦筋了。奈茲納姊、巴靖哥,有什麼好點子嗎?」

「用不到?那由我們接手如何。大型魚類的進食習慣還有很多不明之處,我想趁這個機會解剖觀察內臟。」

奈茲納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伊庫塔聽到之後,看向身旁的少女。

「雅特麗也接受嗎?」

「沒關係。抓到的獵物能派上用場是我的榮幸。」

天生的果斷使炎發少女乾脆地點頭同意──這一個月內,雅特麗參考從奈茲納算起的女研究者們如何用詞遣字,將日常生活中的說話口氣全面更新。用硬梆梆軍隊口吻說話的時期,如今已成為懷念的回憶。

「好,那麼『釣到沼澤霸王!』任務到此結束。馬上進入下一個──」

「等等。」

瑪莉婆婆揪著衣襟留下正想立刻切換至下一個行動的兩人。

「你們兩個把那大傢伙拉上水面時很拚吧,不但弄得渾身濕透,還透著泥巴味。」

「嗯……會嗎?這點水曬曬太陽很快就乾了。」

「只有你一個這樣或許也可以,但別忘了,今天你帶著淑女當搭檔。以後如果想當個夠格的男人,就不能把身旁的女人弄得髒兮兮的還滿不在乎。」

老婦人直視著少年仔細地囑咐。唔唔~伊庫塔沉吟著抱起雙臂。

「……說得也對。」

「明白的話就去沖澡……不,乾脆泡澡吧。這樣正好。伊庫塔,你家不是有裝浴池嗎?」

「雖然有可是很小耶?我更喜歡大家用的大澡堂。」

「大澡堂用的是溫泉,要灌水調節到適當溫度很費工夫。總不能單單為你們兩個給許多士兵添麻煩。」

若無其事地教導他們輕重有別,瑪莉婆婆在兩人背上往桑克雷家的方向推了一把。

「總之快去吧。還有,幫我轉告優嘉夫人。前陣子送來的點心──叫金鍔餅來著?我和廚房的人一起分享了,很好吃。」

「嗯,我會轉告!」

伊庫塔活力十足地答應,和雅特麗一起奔向基地中央方向。老婦人嘆口氣,手叉著腰目送兩個小小背影離去。

「……濕答答。」

看見從玄關進屋的孩子們,優嘉簡短地說。她一眼看出他們此刻需要什麼,立刻著手行動。

「我去向鄰居、借風精靈。雅特麗的搭檔、也可以幫忙嗎?」

「當然。西亞,麻煩你了。」

「謝謝。先在浴池放水好嗎?幫浦的用法、和我以前教你的、一樣。」

從兩人的對話也看得出,隨著經常往返桑克雷家,雅特麗已對這裡相當熟悉。兩人按照優嘉的吩咐打井水注滿浴池,燒熱洗澡水的火力由風精靈和火精靈控制,他們的任務只有提水。

在客廳邊下將棋邊等待數十分鐘後,浴室傳來呼喚聲。

「洗澡水燒好了。我去準備替換衣物,你們慢慢洗。」

將濕透的衣服放進優嘉準備的籃子,伊庫塔和雅特麗踏進充滿蒸氣的浴室。他們先沖水洗去泥濘,然後再把腳跨進浴池裡。

「「…………呼──!…………」」

當兩人並肩坐在狹窄的浴池,整個人泡進熱水裡直到肩膀深的那一刻,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棟房子裡有浴池。」

「……啊~嗯,這么小的尺寸,在別處不常見吧。」

少年臉上浮現苦笑。手放在浴池邊緣,他說明這間浴室的由來。

「這裡是老爸為媽媽蓋的。媽媽很愛泡澡,但是不習慣待在人多的地方,在大澡堂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所以老爸和阿納萊博士商量過後,弄出這樣的迷你浴池。當時媽媽可是心花怒放。」

伊庫塔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仰望天花板喃喃地說。

「對了──自從你來到這裡,感覺媽媽變得比平常更開朗。」

「是嗎?」

「嗯。她好像很高興我和你一起玩。我平常很少和年齡相近的人玩耍,也許是這個緣故。」

「這麼說來,至今為止你雖然介紹過很多人給我認識,卻沒有其他同齡的

人。」

「一方面因為這裡是軍事基地……我自己也覺得和博士他們玩起來更開心。雖然也認識一些年齡相近的孩子,但該怎麼說,每當要深入的時候對方就不肯跟上來。當我開始覺得有趣的時候,對方大都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少年不滿地吐露,撇撇嘴角。但他的心情又在下一瞬間好轉,望向身旁的雅特麗。

「原本擔心和你也會這樣,結果卻是令人驚喜的意外。豈止跟上我,一不小心我都快被你拋在後頭了。」聽到這段評語,炎發少女微微挺起胸膛。

「秉持自主性來努力處理任務是理所當然的。光是聽令行事,不管經過多久也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指揮官。」

「指揮官嗎……那樣也不錯,不過你乾脆當個科學家如何?」

伊庫塔沒頭沒腦地提議。雅特麗愣愣地回望他。

「……當科學家?」

「沒錯,當科學家,和我們一起分析辨明全世界不可思議的事物。由你和我搭檔挑戰,肯定一輩子都不會無聊。」

「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什麼都做。到北方新大陸尋找未知生物、尋找傳說沉沒在東方海洋里的太古遺蹟,這個世界上充滿了數也數不清的謎團,你有辦法置之不理嗎?不,我辦不到!」

少年熱烈地說明,從洗澡水裡高舉雙臂。少女皺起眉頭沉思。

「……總覺得想像不太出來。」

「是嗎?我想像得到。比方說在調查洞窟時遇到巨大怪物襲撃,被我和你合力撃退。弓箭射不穿它堅硬的身軀,但我們看穿光源是棲息在暗處的那傢伙的弱點。先用光精靈的遠光燈使怪物退縮,再引誘它到出口受陽光照射!」

「哪來的光精靈?你沒有精靈,我的搭檔則是火精靈。」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訂下契約就行了。還有呢,例如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襲撃航向東海的船隻,被我和你合力趕跑。你揮劍斬斷怪物纏住船身的觸手,趁著怪物畏縮時。用珍藏的那發炮彈轟炸它。在運用了揚氣爆發力的炮撃威力下,怪物簡直不堪一撃!」

「不管去哪裡怎麼老是被怪物襲撃?沒有其他模式嗎?」

「其他的?嗯……如果對手是巨人或龍,在我看來感覺不太科學……」

「來襲的敵人夠多了。我不是指這些,既然躍入未知的世界,應該有更多各式各樣的發現才對。像是穿著不可思議的服裝、語言無法相通的人,造型前所未見的房屋……」

雅特麗回憶著剛來到這座基地時的經歷一一舉例。聽到這番話,伊庫塔的臉上也迸出光彩。

「你瞧,你不也想像得到嗎?怎麼樣,想不想親眼看看這些東西?」

被少年一問,少女幾乎要在腦海中描繪起尚未見過的景象。然而──自制力在前一秒發揮作用,她強行打斷思緒。

「……去思考這些也沒有意義。打從一開始,我就註定走上軍人之路。」

「咦~?那樣太奇怪了。重要的不是你想不想當嗎?」

「並不奇怪。就像龍生龍、鳳生鳳,我從一開始便知道,生而為伊格塞姆的我該怎麼生活。只是如此而已。」

雅特麗以淡然卻堅定不移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伊庫塔在洗澡水中噗嚕嚕地吐著氣泡,以動作表露對這番說詞的不滿。

「……我無法接受。」

「你不必接受。」

「非常有必要。沒有你同行,我說不定會被怪物吃掉。」

少年這麼抱怨,鬧脾氣地嘟起嘴巴。他身旁的少女微微一笑。

「怪物有那麼容易遇上嗎?──我先出去洗身體了。」

雅特麗在渾身泡暖和後跨出浴池,拿起毛巾和肥皂清洗身體。伊庫塔在浴池裡沉默了一陣子,目光投向在沖洗區的她──就在那一瞬間,他像被落雷劈中般瞪大雙眼。

「……雅特麗。該怎麼說,你的體型非常漂亮。」

極為勻稱地互相連結的骨骼和肌肉,薄薄的脂肪層,在水珠迸散下閃閃發光的光滑肌膚──沒使用任何修辭,少年直接將目睹這一切產生的感想說出口。炎發少女停下清洗身體的手愣愣地回望他。

「……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因為還在成長期,我想我在女性化體型這方面遠遠比不上優嘉阿姨。」

「當然,媽媽是全世界最美的人……不過你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明明從頭到腳全都經過鍛鍊,卻找不到一點僵硬緊繃的感覺,柔朝又有力,該怎麼說……」

為了尋找下一句台詞,少年猶豫許久。他苦思良久後,總算挑出一個比喻輕輕說出口。

「……像一把精心砥礪過的劍。看著你,我總覺得──快要流淚。」

「要是你哭了,我也很傷腦筋啊。來,你也出浴池吧。我幫你洗背。」

無從得知對方的感動,雅特麗向少年招招手,讓他坐在眼前。邊接受她用沾著肥皂泡的毛巾擦背,伊庫塔邊悄然低語。

「……你知道嗎?純粹的鐵很脆弱,摻入雜質會變得更加強韌。」

「你在說什麼?」

「如果是說你的事就好了。如果我也包含在內,那就更好了。」

伊庫塔難為情地垂下眼眸,閉上嘴巴不再說話。雅特麗難以理解他想說些什麼──無關於她的困惑,他心中的感情或許便是在此刻第一次明確成形。

當天下午,基地內開設了供軍人和科學家交換意見的會場。依照總司令的方針,旭日團經常召開這類活動。雅特麗一派當然地表明參加意願,獲得首肯後和常客伊庫塔並肩就坐參加討論會。

「今天的主題是考察古戰場,發生在風槍兵加入戰爭初期的加修那克之戰。以這一戰為對象,重新評估帝國軍的兵力運用。」

擔任主持的阿納萊在黑板上喀喀地畫出戰場分布圖,吸引與會者們的目光。

「這是一場證明從中距離展開戰鬥時,風槍兵對當時的主力兵種槍兵占有優勢的遭遇戰。相對於帝國的千人槍兵部隊,當時的敵國·加倫姆王國的風槍兵為半數五百人。地形是全長八百公尺,寬度五十公尺的平坦直路。雙方在近兩百公尺外確認敵軍存在,同時展開攻撃。結果為帝國方慘敗。相對於加倫姆只損失了整體的兩成兵力,帝國軍部隊實際上有超過五成戰死──受到在軍事上足以判斷為全滅的重創。」

博士停下書寫數字的手,轉向與會者們。

「為什麼加倫姆的風槍兵獲得勝利,帝國槍兵戰敗?有沒有扭轉勝負的方法?反過來看,這一戰在戰史上具有何種意義?希望你們討論這些議題。」

一聽博士催促,雅特麗率先舉手。當阿納萊點頭回應,她也站起身開口。

「我認為帝國方部隊在加修那克之戰吃了敗仗有兩大原因。其一是缺乏與風槍兵對戰的經驗,其二是槍兵部隊缺乏士氣。」

「唔?」

「有沒有遭遇橫排散開的風槍兵齊射的經驗,將使指揮官與士兵們的應對截然不同。他們沒有切身感受過戰列風槍兵的威脅──當然,戰敗的原因不能去掉這一點。

根據紀錄,這一戰槍兵部隊的指揮者是李爾金·卡迪上尉。據說他在子彈射不中的最後方不斷對遭遇射撃裹足不前的前排士兵們下達衝鋒命令。作為軍官這樣的態度並不算錯,但他表現出的立場恐怕導致在劣勢戰局中成了眾矢之的的部下們士氣低落。」

「喔~我懂。」「長官躲在安全的地方下令,士氣當然會下滑。」「讓人很想說『那你先上啊』。」

科學家之間傳出特別直率的感想。軍人們有些頷首同意,有些反倒搖搖頭彷佛在說「你們不明白」。儘管對這種融為一體的氣氛感到困惑,炎發少女還是繼續道。

「不必衝上最前線,起碼努力前進到戰列中段,士兵們的戰鬥意志應該也會恢復不少。關於缺乏士氣的問題,不要只限於現場指揮,說不定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的實戰──或是士兵們的訓練課程來尋找原因。

就結論而言,他們缺乏足夠的勇氣。沒有足夠的勇氣在迎面而來的槍林彈雨中衝刺完兩百公尺。身為後世的軍人,我認為沒有讓士兵們培養出這種勇氣,是從加修那克之戰的戰敗中看出的應當反省之處。」

雅特麗如此歸納替發言作結。正等著其他與會者的反應,她身旁出乎意料冒出聲音。

「我不這麼認為。」

伊庫塔·桑克雷迎面針對少女的意見提出異議,在阿納萊以眼神示意他發言之下,少年在眾多成人環繞中堂堂地說出看法。

「因為缺乏足夠的勇氣戰敗──這或許是事實,但反省之處應該選其他部分。話說,這單純是帝國方沒有風槍才會輸掉吧?雖然在因為缺乏某些事物導致戰敗的意義上是不變的。」

雅特麗趁著少年說到一個段落再度舉手,徵

得博士的同意反駁道。

「等一下,這說法太過穿鑿附會。加修那克之戰是在帝國槍兵對決加倫姆風槍兵條件下開戰的。既然是考察古戰場,那豈非應該去摸索在此一框架中可能實現的應對?」

「意思是指,討論『因為這樣才會輸』、『如果這麼做就獲勝』對吧?我從這層面開始就有不同意見。因為,這是一場幸好輸掉的戰鬥吧?」

面對他根本性的異質意見,少女皺起眉頭。伊庫塔進一步說明。

「因為我的知識不足,下面的說法包含了部分推測。這一戰發生在風槍兵加入戰場初期,可以視為帝國引進風槍兵的時間比加倫姆晚了一步吧。以這一場敗仗為契機,帝國內也開始將風槍看成重要的軍備之一。到這裡為止有錯誤嗎?」

「……多半是這樣。既然這一戰被當成槍兵輸給風槍兵的象徵性一役,將其視為重新評估軍備的契機十分自然。」

「那麼,我試著反過來思考。如果這一仗打贏了,帝國引進風槍兵的時間點大概就會延遲很多了。」

少年這麼主張,目光轉回黑板上描繪的戰場分布圖。

「李爾金上尉在加修那克之戰中輸得很慘。幸虧他慘敗了。假設結果是壓倒性勝利或、險勝或者──呃……」

伊庫塔講不出模模糊糊記得的詞彙,阿納萊小聲地幫忙解圍。

「是惜敗?」

「沒錯,大概是那個。是惜敗的話,這場仗應該都不會變成徹底重新評估軍備的契機。直到下一次被別人打得潰不成軍前,從結果來看說不定會造成更多的損害。難道不能說,他在應該戰敗的時期戰敗了嗎?」

少年說著再度轉向身旁的雅特麗。她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儘管不會斷言這並非一方面的事實,但我絕對無法贊同。這純粹是結果論。大體上在所有戰爭中,扣掉策略性假裝敗退的案例,沒有應該戰敗的局面存在。這是軍事的大原則。至少身分為一介前線指揮官的李爾金上尉,沒有權利關注勝利以外的目標。」

「你說的或許沒錯。就算如此,應該只責怪現場指揮官李爾金上尉嗎?假設他是一員猛將,贏下這一仗得到的也不過是空虛的勝利,絕對無法邁向正式導入風槍兵的未來。如果必須反省這一點,應該檢討的不是當時權位更高的人嗎?」

「權位更高的……等一下。你打算追訴到多遠來做批判?」

「無止境往上追溯。我可是每天都在向現任的帝國陸軍上將抱怨喔。」

伊庫塔不滿意地斷然說道。那倨傲的態度令炎發少女發出嘆息。

「……在長官下達的命令中完成任務,是世間普遍要求全體軍人表現出的態度。無視這一點只顧著批判長官的判斷,因怠慢遭受懲處也無可奈何。」

聽到雅特麗嚴厲的批判,少年不高興地撇撇嘴角。

「很可惜,我是科學家而非軍人。話說你也不必受到這種規範束縛吧。你還沒成為軍人,也還沒確定會是啊。」

「確定會是。我先前也說明過,生而為伊格塞姆就是這麼回事。」

「我才不知道什麼伊格塞姆。我在跟雅特麗說話。」

他反駁的內容變得更孩子氣,雅特麗生氣地也加重語氣。

「話說,你把軍人當成什麼了?考慮到前線指揮官的立場,『幸好輸掉』這種話應該死也說不出口。不管在戰史上被怎麼定位。士兵們在戰鬥中受傷流血的事實都沒有改變。如果結果戰敗,沒有一個指揮官不會對自己力有未逮感到懊悔。」

「我沒說這種態度是錯的。不過,讓最必須反省的傢伙藏在那份真誠背後放過他們太奇怪了。缺乏足夠的勇氣這種論調,如果要說一直待在戰列後方的李爾金上尉很膽小,那從戰線後方不斷下達專斷命令的大人物就不膽小嗎?為什麼不責備他們?」

「前線指揮官和高級軍官所需的資質不相同是理所當然的!你所指責的高階軍人,過去必然有過擔任低階士官上前線的經歷,因為在前線立下的戰果得到肯定才被提拔為高階軍官。只拿擔任司令官的立場指責他們缺乏勇氣並不恰當!」

「表面上是這樣!可是一爬上高階軍官位置,我看那些人不會輕易把地位讓給部下吧?接二連三陣亡替換掉的總是低階軍官,就這麼倚靠他們的努力,結果帝國軍這個組織愈來愈演變成靠底層彌補高層無能的軍隊!」

愈是爭辯,雙方的情緒就愈激動。面對兩個堅持各自的主張一步也不肯退讓的孩子,半是化為觀眾的其他與會者小聲交談。

「好厲害,火花四散的激辯耶。」「我們完全被撂在一旁。」「太難介入啦~光是看著他們就被青春光芒烤焦啦~」「多麼高水準的小孩子吵架啊。」「要不要賭輸贏?我賭小雅特麗五百。」「有意思,我賭伊庫塔五百。」「議論的勝敗怎麼判定?駁倒對手的人算贏?」「我看賭誰先喘不過氣比較好吧。」「不然先咬到舌頭的人算輸。」

科學家們甚至開始拋出輕率的提案。這些閒話當然都進不了兩個當事者耳中,他們臉湊著臉,額頭幾乎撞在一塊。

「明明連組織內情也沒掌握多少,說得像你很懂似的……!」

「你的立場明明也和我差不了多少,卻總是說些看破紅塵的話!」

雖然雙方都怒氣衝天到很可能演變成打架卻決不至於動手,是他們自尊心的展現。在爭論途中動手等於主動認輸。雖然年紀還小也能夠明辨是非,伊庫塔和雅特麗僅僅用彼此的主張全力針鋒相對。

「──那個,嗯。總之,我明白我正遭到大力批判。」

一道悠哉的沙啞嗓音介入那亢奮的漩渦中。眾人的視線同時轉向門口,只見巴達·桑克雷拉著拉門站在那裡。

「阿納萊老爺子,今天的講義內容是這樣子嗎?」

「原本應該討論加修那克之戰,但論點從那個主題展開飛躍性的發展,現在就變成了這個情況。」

「裝傻啊。反正你根本沒有修正討論走向的意思吧。」

「不先使他們對自己無法冷靜的部分產生自覺,便沒辦法冷靜的討論。」

老賢者故作不知地說,將原先站立的位置讓給巴達。代替阿納萊站上講台的旭日團總司令官沒規矩地將兩邊手肘搭在桌上,咧嘴一笑。

「既然被當成抓著地位不放的老賊,那我也要插嘴說幾句。以主張的內容來看,小雅特麗和我家笨兒子說的都有道里。小雅特麗從前線指揮官的立場指出戰術層面的錯誤,我兒子則從連神明都不怕的科學家立場指出戰略層面的錯誤。姑且補充一下,大略來說,所謂戰術是在戰場的戰鬥方式,戰略是戰爭整體的進行方式。

兩個主張的差異可以說直接等同於你們所持觀點的差異──不過要論哪一個觀點才正確,那就令人苦惱了。」

巴達搔搔腦袋,看向炎發少女。

「以軍人的角度思考,正確地毫無疑問是小雅特麗。畢竟基層隨時都得聽上面的命令行動。因為平日得執行有死亡危險的任務,一旦發號司令者與聽令者的上下關係動搖,組織本身便無法運轉。軍人不允許批判長官也是基於這個道理。無論今時往日,軍隊都是極端的直線領導組織。我家的笨兒子不清楚這些基本規則,真是盛氣凌人啊盛氣凌人。」

巴達接著望向兒子嘆息著聳聳肩。在少年回嘴之前,他迅速往下說。

「可是──在我擔任前線指揮官四處奔波的時候,最折磨我的也是這種屬下不能對長官有任何意見的軍隊組織體質。

在這個系統中,一旦長官無能,下頭的人全部會跟著遭殃,而且要一直持續到長官承認錯誤為止,那大多是在戰場上的士兵傷亡慘重之後。關於這一點正如我兒子所說的,高階軍官往往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雖然制定作戰方案負起相對的責任,但障礙在於成功與否難以判斷。特地呈上修正意見,卻被長官說『才不需要這些,戰況接下來會逆轉』駁回的次數多得很……說真的,那個蠢上校要是早點摔下樓梯該有多好。」

巴達忍不住吐露怨言。他清清喉嚨當成沒發生過,再往下說。

「這話是到了現在才能說出來,成天都在製造藉口以便無視長官指示的戰爭也不少。真的很麻煩啊~老實說我很想放聲大喊:『夠了,閉嘴把事情全交給前線的人處理吧!』然而,奇怪的命令要來的時候還是會來。比方說要求在儲備糧草只剩三天份的狀況下保衛要塞一個月,而且不提供補給……這算什麼?土?要我們吃土嗎?是白痴嗎?想死嗎?」

他的措詞聽得軍人們不由得帶著幾分苦澀發笑。回顧從前被迫面對的苦戰,巴達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說一直回應長官拋出的難題是基層軍人的工作,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打從心底討厭那樣的身分,也不希望自己的部下經歷同樣遭遇。因此我決定,擁有自己的軍團後要隨心所

欲放手去做。舉辦這場集會也是出於這個理由──瞧,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夥人簡直毫無節操到神清氣爽的地步吧?」

巴達指向室內坐成一排的眾人說道。這句話沒有說錯,在場的軍人從士官到高級軍官都沒有隔閡,連軍人都不是的白衣科學家們也堂堂包含在內。這一幕象徵了旭日團的現有狀態。

「這並非軍事會議,而是意見交流會,舉辦目的是為了讓處於任何立場的人都能從他的角度毫無顧忌地表達意見。所以小雅特麗和我兒子的意見也一樣可以存在。只要遵守討論禮儀,唯獨在這個場合對長官做出批判並不受限制。」

巴達說完後笑了。無法立刻釋懷的炎發少女開口。

「……允許這種侵權行為,軍隊組織真的還能成立嗎?」

「雖然不是沒有負面影響,直到今天為止都是成立的。而且今後我也想努力繼續維持下去。這便是我期望中『溝通通暢』軍隊的理想狀態。」

用感覺不出意氣昂揚的口吻做結論,巴達越發揚起嘴角。

「不過──小雅特麗和兒子都還太年輕,沒辦法在我這樣的成年人過問後就停戰吧。」

一雙漆黑眼眸迎面注視著兩個孩子,他緩緩地宣言:

「你們一決勝負吧。不必有所顧慮,無論如何不辯出是非好歹就不甘心,是可愛年輕人的天性。」

「你們討論的是關於現場指揮官及司令官執行職務能力的問題──一言以蔽之,就是如何運用部下。要了解實際情況,嘗試親自運作一個集團是最好的方法。」

巴達將伊庫塔和雅特麗帶出意見交流會會場,拋出前題之後在廣場上召集士兵。看來他事先已安排好,轉眼間人數就湊齊了。

「所以,我借給你們一營人馬,往後的『任務』就運用他們來完成。」

兩個孩子站在整然列隊的六百人前茫然地呆立不動。雅特麗在數秒鐘後回過神。有些焦慮地開口。

「這……再怎麼說,應該會妨礙到軍團營運吧?」

「這些士兵都是從後備人員中募集的志願者,你不必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再說,全力回應孩子的需求可是成人的志氣啊。」

巴達乾脆地宣言。炎發少女面有難色地陷入沉思。

「……現階段我的運用經驗只到步兵排而已。」

「不會吧~伊格塞姆家都要求實地學習到這種程度?……就算如此,在這次的事情上我準備的玩具大小可是更勝一籌。呼呼呼,下次我要向索爾誇耀一番。」

這次換成兒子對笑得像個壞孩子的父親提問。

「借我們六百人,是要我和雅特麗各指揮三百人嗎?」

「不,不是的。剛才我也說過,你們應該認識的是現場指揮官及司令官在各自立場上需要具備的能力及差異所在。你們的職務就隨每次任務交替來指揮這六百人。」

「像是今天的任務由我當司令官,明天的任務由雅特麗當司令官?」

「正是如此。不過任務未必都能一天之內完成,有時候要擔任相同職務好幾天。當然機會是公平輪流的。」

少年聽到說明後思索地沉吟起來。雅特麗也接著發問:

「司令官的職責是針對要求的任務來擬定作戰計畫、編組部隊、整備軍需,這麼理解正確嗎?」

「大致上是如此,但你們不必太逞強。不起眼又麻煩的例行公事部分由我們來處理,在基地內的生活還是像之前一樣,把實質負起指揮工作的期間看成自任務開始後從據點出發直到歸返為止即可。」

「等部隊按照擬好的作戰計畫出發後,擔任司令官的人要留在基地內等候?那不是有點無聊?」

「沒那麼便宜。擔任司令官的人也要跟隨前往現場,但運用部隊的權限要全部交給現場指揮官。也就是說──無論眼前發生什麼情況,都不准插手或過問。」

一聽見這番話,伊庫塔和雅特麗同時陷入沉默。看穿兩人心情的巴達默默地笑起來。

「喔,你們都想像到了?沒錯──你們將鉅細靡遺地在特等座上目睹擬定的作戰計畫有何優缺點、自己下的命令造成哪些結果。即使在現場察覺失誤也為時已晚,除了看著滿腹牢騷的士兵們縮起身子以外無計可施。看著多達六百人因為自己的責任流淚或歡笑。那可是痛得很喔。」

用挑釁的口吻斷然說完,他依序探頭注視兩個孩子的臉龐。

「哎呀,難不成你們怕了?到了這節骨眼才嚇到?那要取消嗎?」

巴達瞧不起人地笑笑,伊庫塔和雅特麗雙眼炯炯有神的回瞪著他。

「那怎麼──」「──可能!」

滿意地收下他們默契十足的回答,巴達再度大大頷首。

「這才像年輕人。那麼我馬上給你們第一個任務──做好覺悟了嗎?」

從那一刻起,伊庫塔和雅特麗之間漫長的決勝賽揭開序幕。

事情從開頭就不輕鬆。兩人一開始別說每天,而是每小時甚至每分鐘都遇到問題,藉此得知作戰很難按照預定計畫進行的事實。行軍速度會受天候的一點變化左右,企圖追回半天的延誤時間而勉強士兵們,累積的疲憊又持續影響數天之久。

「咦?我記得這次的任務只是前往二十公里外再折返而已吧?為什麼士兵們卻累癱了~?」

第一天結束後,巴達望向士兵們歸來後大口喘氣的模樣嘻皮笑臉地問。擔任司令官構思行軍計畫的伊庫塔和擔任現場指揮官直接指揮的雅特麗一起咬牙切齒地垂下頭。

「……我的計畫有難以辦到的地方。沒好好考慮地形變化及高低差,幾乎只依照距離來估算所需時間。遇到路寬變窄的地方不得不一一重組隊伍,為此浪費的時間比想像中更多……」

「不,是我的指揮能力不足。因應地形改變花費的時間過多,累積起來的延誤壓迫到整體行程……暴雨導致地面泥濘不堪及視野惡化的程度也超乎預期。半途中因為天氣惡劣迷路,使得士兵們身心的疲憊倍增。」

「哼~那麼,下次不能再重蹈覆轍喔。」

聽完雙方的說明,巴達僅僅裝糊塗地說,沒給什麼建議便發出第二個任務──隔天晚上,他在返抵基地的一營部隊前不解地歪歪腦袋。

「嗯~不但歸返時間比預定大幅延遲,士兵們全都餓得肚子咕嚕嚕嚕叫……這是怎麼了?」

在他催促兩人公開失敗之處下,伊庫塔和雅特麗咬緊牙關回答。

「……路上的渡河點因昨日大雨水量增加,渡河時泡水的糧食有超過一半都無法食用……」

「……我指定了附近的橋樑作為迂迴路線,但我的計畫書里設定的實行判斷基準是『當水量增加至判斷無法渡河時』……現實狀況則是『腰部以下都泡在水裡也不是渡不了河』,因此指揮官伊庫塔不得不強行渡河……」

「喔~所以糧食浸到水,結果害士兵們沒吃到多少東西?──啊哈哈!你們兩個真沒用。」

巴達的話深深刺痛兩人的心。無法忍耐繼續沉默,少年和少女同時開口:

「雅特麗的計畫沒有錯!如果我在渡河前機靈一點,將背包里的糧食堆在最上面就好了!」

「責任不在伊庫塔的指揮上!追根究柢是我的錯,沒把糧食包含在渡河造成的損失內考慮進去!」

兩個說法在責任歸屬上正好相反。他們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臉色大變地互瞪起來。

「我說了是我的錯!雅特麗你住口!」

「你才應該住口!別連我該反省的部分都多管閒事!」

雙方堅持自己有錯互不相讓,爭執的樣子令巴達忍不住爆笑出聲。

「啊哈哈哈!──吶,兒子。對自己的立場抱持自信時,碰到這種情形很難責備對方吧?」

「…………!」

「吶,小雅特麗。你性格直率,比起怪其他人,更忍不住想責怪自己身為司令官的缺失對吧。」

「…………!」

「真是的……兩個高尚的孩子。但儘管如此,也不能自己獨占該反省的部分。那是你們共通的財產,要好好均分共享。」

拍拍孩子們的肩膀,旭日團總司令官以沉穩的聲調勸誡。

「對方的失敗改天也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好好地以這一點為依據挑戰下一個任務。」

伊庫塔與雅特麗再度沉默不語。巴達繞到他們背後,在背上推了一把。

「不如說──你們先去洗個澡。我老婆放好洗澡水了,快去泡泡。」

在充滿蒸氣的浴室里,少年和少女並肩而坐整個人泡進熱水裡直到肩膀深,有好一段時間保持沉默。

「……昨天和今天,我們體驗了一輪彼此的職務。」

「……是啊。總之,來整理該反省的地方吧。」

們彼此都沒有異議。為了找出第二次失敗的原因,兩人開始交換意見。

「首先是司令官這邊。我和你的共通點,就是沒有看現場下判斷。」

「雖然不甘心,但我有同感。在擬定計畫的階段明明自認為考慮得毫無破綻,到了實踐的時候卻發現是千瘡百孔。昨天一整天,有好幾個場面都讓我羞愧得臉上火辣辣的。」

「是啊。不過坦白說,想到我們缺乏經驗,計畫有破綻在某方面來說是無可奈何。即使想預測行軍中遭遇的困境,對既沒碰過也沒聽說過的狀況也無從設想起。」

「沒錯……結果也只能在往後一點一點慢慢提高計畫本身的精準度。」

伊庫塔在洗澡水裡抱著膝蓋得出結論,感覺到討論停滯不前,他迅速換個新題目。

「作為另一側的現場指揮官,你有什麼看法?」

「我一樣也受經驗不足所苦。就連一個編組隊伍的方式,沒有士官提供建言處理起來都很吃力。」

「嗯,的確如此。不過──關於這個職務,我認為無論我或是你,其實應該都能做得更好一點。」

見雅特麗以目光詢問這番話的意圖,少年立刻往下說。

「你大概也發現了?今天和昨天──扮演司令官的人擬定的行程在兩邊任務的各種場面都變成拖累。」

「要討論行動計畫有許多缺失,不是又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就算計畫漏洞百出是無可奈何……不需要連酌情處理避開漏洞的自由都受計畫限制吧。」

說到此處暫時打住,伊庫塔思索著仰望天花板。

「舉例來說像昨天的任務,由於被迫遵守我設定的路線與時程表,你行動起來綁手綁腳的。我自以為選擇了地圖上的最短路線,其實當中卻包含許多小路和高低差起伏很大的坡道,那樣反倒像是指定走費時費力的路線。你也在半途中察覺這一點吧?」

「……是啊。一邊對照地圖和眼前的地形,一邊覺得比起指定路線或許有更適合的路徑可走──我不否認有好幾次這樣想過。」

「我想也是。今天的我也一樣,要是沒被計畫限制,我想老實地迂迴繞過那個渡河地點。」

「……嗯。當時我也對無法開口干預感到很不甘心。雖然水深及腰也渡得了河,但河水流速頗快,有可能發生預想不到的意外。即使扣掉糧食問題,為了慎重起見也該迂迴繞路才對。」

討論到這裡為止都意見一致的兩人得出相同的結論,面面相覷。

「沒錯。簡單的說……從昨天和今天兩個例子可以看出……」

「現場指揮官或許能夠做出正確判斷。」

呼~他們同時吐出一口氣。由於泡在熱水裡好一陣子,兩人的思緒都朦朧起來。他們趁著還沒真的泡暈前踏出浴池,分別清洗起身體。

「擔任司令官的人,與其去填補計畫的漏洞──或許放鬆對整體計畫的控制會更好。」

「我也有同感。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計畫,乾脆交給現場指揮官決定更好。『視狀況而定由現場判斷』──計畫書上應該增加這條指示。」

「那可是玩忽職守──我很想這麼說,不過這大概是正確解答。明明作為計畫者本就實力不足,還剝奪現場人員想方設法的餘地,那才叫本末倒置。」

用浴桶舀起熱水沖在彼此身體上,伊庫塔和雅特麗近距離四目相對。

「計畫的漏洞補也補不完。就算如此,對於可能出現漏洞的局面我們應該心中大致有數。」

「計畫書中故意留下餘裕,以交給現場判斷該如何彌補計畫漏洞就行了。」

決定方針的瞬間,兩人嘴角浮現大膽的笑容。

由於反省發揮效用,接下來兩天伊庫塔和雅特麗沒出現重大失敗便完成受派的行軍任務。應該在計畫書上做指示的部分及應該交由現場判斷的部分──儘管還嫌粗糙,他們開始思考兩者的平衡後得到好的結果。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們脫離了最初的沒用狀態。」

望著返回基地後還保有不少體力的士兵們,巴達承認兩人的進步,但還是照老樣子目中無人的攔住兩個孩子的去路。

「既然如此,我也要不客氣地提高任務等級了。呼呼呼,小鬼頭們跟得上嗎?」

正如他的宣言,隨著兩人能力的進步,每天發派的任務難度日漸上升,也可以說是更加刁鑽了。

有一個任務派伊庫塔一行人到單程一天路程的森林籌措建造暸望台所需的木材。時限是必須趕上預定後天開始的工程。此時雅特麗是司令官,伊庫塔擔任現場指揮官,一路順利地抵達目的地──但問題發生在伐木作業開始之後。

「伊庫塔小弟──不,營長!這種樹很麻煩啊!」

揮斧頭的士兵們陷入苦戰異口同聲地呻吟。斧頭鋒口無法照預期般砍進樹幹外皮里。赫然驚覺的伊庫塔親手拿起斧頭嘗試,發現原因所在。

「這種樹纖維緊密,硬度很高……!這樣砍倒樹需要花費的時間會比預定計畫多得多!」

巴達命令他們採取的木材,是一種名為蚊母樹的硬木。這個樹種以高硬度和高密度著稱,是優秀的建材,但相對在採伐和加工上都很費工夫。

「而且還很重……要運輸這些木頭,大概也會影響到回程的速度。」

愈想愈覺得要按照預定計畫折返很困難。被迫修正計畫的伊庫塔當場回想計畫書內容,以眼神向在一段距離外觀看作業情況的雅特麗示意。

「……採伐、搬運樹木時的指揮全交由現場指揮官負責對吧?讓我來想辦法!」

伊庫塔做了決定之後,原本安排去休息的士兵立刻被動員為輪班人員,避免揮斧頭的工作因疲勞而中斷。一行人就這樣設法在日落前砍伐完木材,稍事休息三十分鐘後慌忙踏上歸途。

「真的可以嗎?小弟。靠現在的你帶路,即使勉強走夜路也會迷路喔。」

「一直走到快認不出路為止,然後在原地露營。我想這麼做比起等到天亮再出發能走更多距離。雖然說木材沉重速度快不起來,無論如何都得害大家受累……」

用夜間強行軍來彌補速度的遲緩,士兵們不斷邁步前進。然而──即使硬拚到這個地步,第二天的行進仍明顯大幅延誤,伊庫塔搔搔腦袋。

「真是的~不行。這樣子絕對趕不上預定時間!只能做好遲到的準備了嗎……!」

他不甘心地跺腳,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轉過身。

「雅特麗……」

鮮紅的眸子直視著少年。儘管處在完全不許插手或過問狀況的立場,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也沒有流露出焦慮或煩躁之色,凜然地佇立著。

別放棄,還有辦法──感覺她的目光彷佛正這麼說,伊庫塔霎時從懷中扯出計畫書。

「……我有沒有忘掉什麼環節?有沒有……」

進軍路線、日程、目的──為了尋找突破現狀的方法,他逐一重新確認計畫書上記載的內容。當伊庫塔一路看到位於紙張中段的文章時,被先前不曾留意過的一句話吸引了目光。

──籌措之木材用途:在基地外圍建設三座新暸望台所需的建材。自作戰結束預定時刻起同時動工,預計在施工期五天內全部完成。作戰日程是從指定施工期倒過來推算而出。

「……建造暸望台。」

小聲的呢喃之後,伊庫塔腦海中浮現一個點子。

「──哎呀~?」

當天傍晚,旭日團司令官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迎接幾乎在預定返回時刻同時抵達的伊庫塔一行人。

「籌措到的木材只有這一丁點?我要求的應該還多一倍。」

巴達指向二十餘輛手推車上載運的圓木,毫不客氣地挑毛病。從正面接下他的挑釁,黑髮少年走上前。

「……另一半留在途中的村落。全部一起搬運的話太重,很難在今天之內返回基地。」

「所以只帶一半回來?這個決定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頂多只有五十分喔。以這些建材的量可蓋不了三座暸望台。就算接下來再回去搬運,肯定會延誤到施工期。」

面對辛辣的評語,伊庫塔毫不畏縮的筆直回望父親。

「我們當然會回去搬運。不過不會延誤施工期,老爸。」

「嗯?怎麼回事?」

「使用現有的建材立刻開工就行了,不必等候剩餘木材抵達。只要三座同時從基底部分開始建造,直到另一半木材運達前應該不會浪費時間。當然,我們也會在這裡的建材用完前將其餘部分搬回來。」

巴達沉吟著望向兒子。少年也加重語氣繼續說明。

「這次的任務老爸你一開始只講明了施工期。因此,雅特麗有權限在趕得上施工的範圍

內決定作戰日程。你看,計畫書的備註欄也寫著──『只在目的為維護部下與自身安全及遵守施工期的情況下,允許現場指揮官在作戰計畫上有些誤差。』」

少年從包包里拿出文件展示,放肆地從鼻子哼了一聲。

「……我說,讓我吐槽一下,剛砍下來還沒乾的木頭怎麼可能拿來當建材?我明白你想調高任務難度,但這次的設定有點欠缺真實性喔,老爸。」

聽他趁勝追撃的指出這點,巴達思索了一會後苦笑著聳聳肩。

「……就當我輸了一分吧。看來從擬定計畫的階段起,小雅特麗便看出後來的發展。」

他漆黑的眼眸瞥了少女一眼,雅特麗微笑著搖搖頭。

「沒這回事。我只是想到像推車損毀及遺失等等好幾種無法一次運送所有木材的情形,一一思考各種案例也沒完沒了,因此身為司令官的我,擬定了可以儘可能靠現場判斷對應更多狀況的計畫。」

「真是高見。話說回來,沒想到連工程的施工方法都會得到你們提意見……不過,我也找不出駁回那個提案的理由。畢竟內容很合理。姑且不論其他軍隊,下層對上層呈報有建設性的意見,在旭日團可是很常見啊。常見常見。」

聽到這番話,伊庫塔和雅特麗伸出右手一個撃掌。面帶笑容看著兩個孩子,巴達再度開口。

「好啦,在輸了一分之後差不多可以問問──你們覺得如何?在輪流體驗過司令官的立場和現場指揮官的立場後,整體來說是哪一方贏了?」

兩人被問到後面面相覷。最初的目的,早在許久之前便被他們拋出腦海。

「這麼說來,這是一場對決呢。」「由我們自己評分嗎?」

「那當然。你們無法接受的話就沒有意義可言。」

巴達一臉認真地抱起雙臂這麼催促。互看數秒鐘後,兩個孩子依序回答。

「……那我就照辦了。老實說,我們的水準沒有到足以爭勝敗的程度。不依靠士官什麼也辦不到。」

「我們互相指出彼此犯的錯誤仔細考慮,勉強撐起運用部隊的場面。在這段過程中,一點也沒有餘力競爭高下。」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回想起先前累積的錯誤數量,少女和少年同時苦笑。

「──我就知道。我也一樣。」

對孩子們的答覆揚起嘴角,巴達望向排在兩人背後的士兵們。

「不依靠部下司令官根本做不下去,如果司令官無能,部下也很難辦。你們能夠理解這一點,做得很好。總之,無論現場或後方,只要有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在打仗的蠢蛋事情便很難處理。」

欣喜於讓孩子們體會到這重要的教訓,帝國首屈一指的名將背對夕陽微笑。

「記住。所謂戰爭不是軍師、猛將或天才在打的,而是大家一起打的。」

以完成前幾天的任務為一段落,兩人一天到晚忙著執行任務的日子暫時告終。但這陣子無暇他顧的反作用,導致兩人這回換成被基地各路人馬爭搶,完全沒時間覺得無聊。

這一天,伊庫塔和雅特麗也應巴靖和奈茲納等科學家之邀,前往附近做環境調查。年齡及性別各有不同的七人組,與馱行李的馬匹並排在荒野中前進。

「……總覺得,好久沒有不帶著一大隊士兵走動了。」

「是呀……百般忙碌過後,實在覺得負擔輕鬆許多。」

兩人對身邊環境的落差感到一絲困惑。為了修正那股異樣感,科學家們也帶頭攀談。

「你們兩個天天只顧著任務,我們也有點寂寞。」

「對呀。伊庫塔和小雅特麗突然約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厭倦了。」

「不好意思,害你們擔心。」「所以說全都是老爸的錯嘛。」

聊著聊著,七人抵達作為調查基點的觀測站。儘管稱作觀測站,這裡只是間建在視野遼關的山丘上的簡陋小屋。磨損的稻草屋頂、僅僅由幾片薄木板黏在一起組成的牆──無論從何處看來都簡樸至極,空間勉強足夠供七人躺臥,但除此之外連能不能遮風避雨都令人懷疑。

說歸這麼說,他們也預料到這一點準備了露營用具。這次調查原本就只有三天兩夜,不需要太過拘泥住宿地點。眾人確認過門的開關狀況後,陸續將行李搬進小屋──然而……

「……咦?沒看到測量用具。巴靖,外面還有行李嗎?」

奈茲納一邊檢查背包內容物一邊問。在後面喝水小憩的巴靖表情一瞬間「咦?」地僵住了。

「……這次的調查有包含地形方面?」

「那還用問,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難道你!」

女科學家迅速板起臉孔。領悟到自己逃不過被追究責任,巴靖戰戰兢兢的重新轉向她──

「我、我忘在基地了──欸嘿!」

正因為加上多餘的動作,他的腦袋被同事手中五十公分長的圓規打個正著。

「──唉~托巴靖哥的福,要有一整天無事可做啦~」

伊庫塔越過格子窗向外望,語帶嘆息地抱怨。小屋裡只剩下他和雅特麗、火精靈西亞以及科學家們留下的光精靈、水精靈。其他人全都留下沉重的行李折返基地。「我們馬上回來,你們在這看東西。」──他們如此告訴兩個孩子。

「這次的主要目的是動植物生態調查吧?沒有我們兩個可以先著手的事情嗎?」

「倒不是沒有,先開始觀察就行了──只是,你看看周遭就明白了。」

伊庫塔興致不高地回答,以眼神示意在窗外展開的景色。只有草木稀疏的荒野向外蔓延,無論何處生命氣息都很薄弱。

「最近這陣子久旱不雨,這次調查主要是為了確認這一帶的動植物『減少到什麼程度』。像一片一片清點乾涸樹葉之類的作業很多,對我來說不怎麼令人興奮。」

「既然是不情願做的工作,豈非更應該趁早完成才好?──來,到外頭去。你掌握了要調查的生物種類吧?也告訴我。」

「咦~」

雅特麗的行動力依舊不減。被她拉著的伊庫塔也無可奈何地出了小屋。

「等等、等等。外出調查是很好,但出發前先把今晚要用的木柴劈好再說。你也不喜歡在四處跑半天之後再揮斧頭吧?」

「說得也對。木柴放在哪裡?」

「應該堆在小屋後頭。我先過去準備,你拿斧頭過來。就掛在小屋入口右邊牆上。」

伊庫塔這麼告訴少女後,和她暫時分開走向小屋背面。他一繞過房屋立刻看見地上的柴堆,卻沒找到充作作業台的樹樁。

「奇怪,我以為這裡有樹樁的?」

少年邊走邊東張西望,腳趾突然碰上堅硬的物體。他低頭望向地面,一眼便看出被沙子掩埋的樹樁輪廓。

「怎麼,原來被蓋住了……不挖出來不好用啊。」

伊庫塔持續用手腳清掉樹樁周遭的沙子,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踩踏沙地的聲響。少年非常自然地心想是雅特麗來了,開口說道:

「等一下,樹樁被沙子蓋住了。我馬上──」

伊庫塔蹲在樹樁前回過頭──在高度相當處對上一雙眼睛。一頭自口腔露出銳利的長牙,渾身長著灰色體毛的四足動物。

「──把它挖出來。」

「這再怎麼說未免也生鏽得太厲害了。」

雅特麗看著被一層紅褐色鐵鏽覆蓋的斧頭鋒口發出嘆息。

「即使是專門用來砍柴,利器依然是利器,不保養一下的話……這裡有磨刀石嗎?」

將斧頭放在地上,雅特麗嗜嚓嘻曝地在周遭翻找確認。小屋裡雜物特別多,八成在哪個地方有塊磨刀石──正當她想到此處,小屋背面傳來叫聲。

「有狼!」

少女在聽見的瞬間即刻起身衝出小屋,右手牢牢握著斧頭。從那聲調中所帶的緊張感判斷,這顯然並非單純的玩笑。

她快步繞到小屋背面,發現表情僵硬的伊庫塔正前方有一頭狼正狂烈地嘶吼著。少女倒抽一口氣。狼的後腿肌肉鼓起,正是撲向獵物前的動作。

「疾!」

雅特麗剎那間下決定擲出右手斧頭。她的奇襲令狼慌忙退後,伊庫塔也趁著狼分神的空檔脫逃。兩人直接以最快速度跑回小屋正面,滑進敞開的門扉。

「哈啊!哈啊……!嚇、嚇死我了~」

伊庫塔鎖上房門,試圖調整紊亂的呼吸。雅特麗在這時奔向格子窗,警惕地窺視屋外情況。

「我不知道這一帶有狼出沒。」

「我也沒聽說過。因為這裡距離基地才徒步半天路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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