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卡托瓦納海盜軍(2/2)
「「「「「「「「哦哦!」」」」」」」」
眼前發生的奇蹟,讓旁觀的人們紛紛瞪大眼睛。讓人難以置信的是,纏住海尉身體的繩索居然呈現出分別圍住胸前兩處山峰的狀態,並構成了左右對稱的六角形。
「龜甲綁法……這正是結繩術的藝術。由束縛和勒緊來醞釀出的極致女性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被繩子勒住,胸前雙峰變得更為明顯,感到非常丟臉的波爾蜜紐耶海尉彎腰蹲下。然而,即使她想至少要遮住胸前,雙手卻無法動彈,因為連手臂也一起被繩索綁住了。結果,就成了個從某角度看起來反而會比站立時更加煽情的姿勢。
「快……快解開!我叫你快點解開!」
「哎呀不要那麼說嘛,小波兒,這樣很適合你喔。」
「開什麼玩笑!……你……你們幾個發什麼呆!快點想辦法弄開這個!」
無法行動的海尉尋求部下的幫助。水兵們慌慌張張地沖了過來,卻在她身邊猶豫起來。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解開繩索。
「老大,我們連看都沒看過這種綁法……」
「那就切斷不就得了!你們腰上掛著的東西是裝飾品嗎!」
既然她這樣說也沒辦法。部下們雖然有點躊躇,但還是拔出腰間的彎刀,把綁住長官的繩索一根根切斷。好不容易靠這樣讓雙手恢復自由後,海尉以燃燒著熊熊怒火的雙眼瞪著身為犯人的少年。
「你這混帳,居然敢再度做出這種瞧不起我的行徑……!可別以為這次能平安無事!」
海尉對部下們送出暗示眾人一起上前圍毆的視線。然而,注意到這動作的馬修和托爾威毫不遲疑地搶先行動。他們帶著八名部下,一起擋在伊庫塔前方。
「……喂喂,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想帶著這麼多人圍毆他吧?」
「給我讓開!你們幾個也想一起挨打嗎!」
「如果你真的想打,我們可以奉陪。不過啊,你也冷靜下來看看現在的自己吧。我們這邊的伊庫塔戲弄的對象只有你一個,丟臉的人也只有你一個。換句話說,這是你和伊庫塔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吧?和其他船員一點關係都沒。」
「…………嗚!」
「我有聽說過『個人受到的恥辱要以自己的力量來洗刷』是海上戰士的氣概。難道這艘船的領導者是一個不借用部下的力量就無法收拾自己殘局的沒出息傢伙嗎?」
美學被拿來當成擋箭牌,海尉也只能憤憤咬牙。如果就這樣動手圍毆伊庫塔,等於是把自己眨低成如馬修所言的蠢貨。這正是可能會對部下的信賴心造成不良影響的愚蠢行為。
「如果真的要打,你就一個人動手啊。先靠自己把伊庫塔逮住後,想打想踹都隨你高興。只要,你能遵守這規則,我們也不會出面阻攔。」
馬修帶著無畏的笑容這樣說道。遭到至今為止都瞧不起的對象反抗,這屈辱讓波爾蜜紐耶海尉的臉漲得通紅。伊庫塔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容,對著這樣的她揮了揮手。
「聊完了嗎?好啦,來吧,小波兒,試著抓住我吧!」
這句挑釁成了最後一擊,讓波爾蜜紐耶海尉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斷了。她抖著手拔出腰間的彎刀,朝著黑髮少年全速衝去。
「很好!看我宰了你啊啊啊啊啊啊!」
這之後的展開,只是昨天的翻版。就連在船隻這種封閉性的空間中,要逮住全力逃跑的伊庫塔仍舊是難如登天。他們沿著甲板順時針跑了十三圈,逆時針跑了八圈,還在前桅、主桅、後桅各上下四次。在船上四處追逐這麼久之後,耗盡體力的波爾蜜紐耶海尉終於屈膝跪下。
「……你……你這傢伙是怪物嗎……」
她邊喘氣邊抬頭望向船桅,在那裡可以看到少年正充滿餘裕地揮手……在挑釁下不斷怒吼;追著前方的背影而不得不做出一些不必要動作;還有伊庫塔自始至終都冷靜地去配合船隻的構造,刻意採取高效率的移動──這幾點合計起來造成在體力消耗上的差異,最後出現的結果就是這樣。
「今天是我贏了。明天再玩吧,小波兒。」
伊庫塔先沿著繩梯往下爬到適當的高度,才一口氣跳到甲板上。接著他直接從那些目瞪口呆的船員們中間穿過,在眾人注視下從容地走進船艙內。
或許是害怕在身體還感到疲勞時動手會導致狀況
又演變成相同的發展吧?隔天波爾蜜紐耶海尉收斂了平常的虐待行動,和部下們一起專心進行船上作業……然而,當她前往前桅最下面的帆桁縮帆(註:收起一部分船帆以減少受風面積)時,想避開的對象卻從船帆對面突然探出頭來。
「呼呼呼,小波兒。」「嗚哇啊啊啊!」
由於過於驚嚇,她放開抓住帆桁的手,兩腳也從踏腳索上滑落。糟了,會掉下去──這樣想的海尉用力閉緊雙眼,然而在這瞬間,卻有組合成複雜模樣的繩索化為緩衝墊確實地接住了她被拋向半空中的全身。
「……咦……?」
「好!我逮到一隻小波兒了!」
而對垂掛在帆桁下方,活像是中了陷阱的動物的海尉,伊庫塔高舉起雙手發出喝采。她本人晚了一拍後也理解到狀況,但由於全身都被繩索綁住,根本無法行動。
「放……放開我!快點放開我!」
「好啦好啦,不必那麼慌張。呃……這裡要這樣,還有這邊是要這樣……」
伊庫塔以笑容隨便應付掉海尉的慘叫,開始調整纏住她身體的繩索位置。當注意到騷動的船員們聚集過來想弄清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時,伊庫塔的作品也剛好完成。
「好,結束了……懸空緊縛·菱繩綁法!雖然是省略跨下部分繩索的簡易版,不過……嗯!不愧是我,做得真好!」
伊庫塔雙手抱胸,露出放鬆的微笑表情。至於手腳被綁在背後,而且還以正面朝下的姿勢被懸掛在半空中的海尉,唯一能使用的抵抗手段只剩下破口大罵。
「可惡!可惡!你居然毫無反省,膽敢做出和昨天一樣的行為……!」
「……咦?一樣?你說一樣?不對!絕對不一樣!你仔細看看,今天是網羅全身的菱繩綁法!至於昨天是針對胸部的龜甲綁法!規模和藝術性不都完全不一樣嗎!」
「誰理你這種病態的堅持!喂!你們幾個,不要光看,想點辦法!快點幫我把這些繩索解開!」
聽到命令的船員們趕緊想要跑向海尉,然而伊庫塔卻堅決地阻止他們。
「等一下!現在動手還太早!因為你們還沒有欣賞到這個緊縛秀的最高潮!」
靠著帶有異樣熱意的眼神逼退船員們後,伊庫塔再度轉向懸空的獵物,並拔出插在自己腰間皮帶上的細長木棒。
「各位仔細欣賞──嘿!我戳!」
「……呀啊!嗯!嗯啊!呀啊啊!」
被戳中側腹的波爾蜜紐耶海尉發出尖銳的叫聲。由於這叫聲和她平常給人的印象寶在差別太大,讓船員們不由得聽到出神。
「對!就是這個!無論任何事物,都很難取代對這種狀態的女性做出戳戳行動時能享受到的愉悅!我戳我戳!」
「啊!呀!住手!快住手!拜託你快住手~!」
接下來,少年花了約三分鐘對獵物這裡戳戳那裡戳戳後,才「呼~」地吐出滿足的嘆息。
「……嗯,過癮了。我就到此為止吧──那麼,我說你。」
伊庫塔轉過身子,把自己剛剛才使用過的木棒交給呆站在旁邊的船員之一。接著少年露出最棒的笑容,對那個盯著拿到手的木棒,整個人傻掉的船員說道:
「拿出勇氣試試看吧。別擔心,一定會出現新的世界。」
「……呃……咦?」
沒讓對方有時間思考,伊庫塔繞到船員的背後用力推著他前進。接著在波爾蜜紐耶海尉開口前抓起船員的右手腕,直接往前一戳。
「呀啊啊!」
「…………嗚!」
波爾蜜紐耶海尉口中發出來的叫聲化為甜蜜的麻痹感竄過船員的腦髓。覺得時機已到的伊庫塔放開協助船員的手,這次不再需要有人從背後推一把,而是船員自己舉起顫抖的手,把木棒往前戳。
「嗚!嗯啊!──嗚……漢吉!你這混帳!到底是什麼意……啊嗚!」
「……啊!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恢復神智的漢吉放開木棒。之後其他的船員也總算清醒,開始動手救出依然被掛在半空中的長官。
等繩索被切斷恢復自由之身後,波爾蜜紐耶海尉總之先瞄準身旁的漢吉,狠狠賞了他鼻樑一拳,才移動含著淚水的雙眼在船上四處捜尋。然而,無論是船上的哪個角落,都已經找不到伊庫塔的身影。
同樣的騷動和騷動後的追捕行動一起組合成的戲碼之後又上演,四次。然而第五次時並沒有發生追捕行動,而下一次的第六次時,波爾蜜紐耶海尉的精神終於崩壞了。
「老大!請您出來吧!求求您,尤爾古斯老大!」
船員們來到長官躲藏的房間前敲打房門,悲痛的喊叫聲鍔遍整艘船。
在別的房間內,托爾威和同伴們一起聽著這些叫喊,同時以僵硬的表情看向犯人。
「……我真的再次深深體會到阿伊的恐怖……」
「……啥?喂喂,你說那什麼話,小白臉。好戲接下來才要開始,我連自己學會的捆綁技巧的十分之一都還沒施展出來耶!」
講到伊庫塔,他正一派悠哉地躺在房間裡的其中一張吊床上,雙手上拿著繩索燃燒著創作意欲。
另一方面,背靠窗邊牆壁坐著的馬修則嘆著氣搖了搖頭。
「不,你停手吧……的確這樣讓我們出了氣,但總覺得哪裡不對……或者該說,你的做法從根本上就把手段和目的搞錯了吧……」
微胖的少年閉上眼睛煩惱著──自己這些人的目的,絕對不是想用連續好幾天的變態攻擊把波爾蜜紐耶海尉逼瘋。反而最後必須想辦法把事態導往和解的方向,讓雙方能承認彼此都是在同一艘船上並肩作戰的同袍。
「唔……為了達到目的,到底該怎麼做……」
馬修的思緒陷入迷宮,對面的托爾威則擔心地望著他──這時,托爾威注意到有個奇妙的影子從友人頭上的窗戶外一閃而過。
「……剛剛那是……」
「?怎麼了,托爾威?」
看到青年突然起身沖向窗邊,微胖的少年愣了一下。然而,在托爾威開口說話之前,房門外的走廊上已經響起通知發生異變的聲音。
「右舷前方發現所屬不明的艦影!所有船員進入二級警戒態勢!」
房間中的懶散氣氛整個轉變。首先是伊庫塔一溜身滑下吊床,沖向放在牆邊的十字弓。接著馬修和托爾威也效法他背起風槍。
「──老大!您聽到了嗎!是二級……嗚哇!」
傳來船員的慘叫,接著是有東西碰撞地板的聲音。大概是船員被突然打開的房門給撞飛了吧。聽到之後還響起有哪個人衝過走廊離去的腳步聲,馬修輕輕地哼了一聲。
「不明船艦的狀況如何?」
衝出之前躲在裡面閉門不出的軍官房間後,波爾蜜紐耶海尉直衝上甲板,向在船桅監視台上的部下發問。依舊看著望遠鏡的船員開口回答:
「方向是西北西,和我方的距離約三海浬。由於海上有濃霧,因此進一步的情報還不明!」
「首先要確認對方是否為軍艦,其次是要確認是否為單艦──傳令兵,和旗艦的聯絡呢?」
「剛才已經送出光信號!現在正在等待回應!」
指示和回答接連不斷地響起。船上籠罩著和至今截然不同的緊繃空氣,這時馬修等三人也從船內把部下帶下甲板。
「喂!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們武裝好在甲板中央待機就可以了嗎?」
「囉唆!沒人要找你們!給我老實待在船艙內!」
回應極為冷淡。馬修狠狠咋舌,原本他還期待一旦船隻置身於緊迫狀態,就能順其自然地彼此合作,但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馬修、托爾威,讓部下們裝填子彈。當然,也別漏了你們自己的風槍。還有得趁現在先去確認甲板上的掩蔽物,做好隨時都能夠開始射擊戰的準備。」
伊庫塔壓低音調做出指示後,同伴們也立刻回應並開始動作。比起其他船員,他們的心已經早一步進入戰場。
*
「好啦,這下該怎麼對應呢?」
另一方面,同一時期。在位處艦隊中央的旗艦「黃龍號」甲板上,總司令官耶里涅芬·尤爾古斯上將收到發現不明船艦的報告後,似乎很煩惱地雙手環胸。
「發生遭遇事件的時機比預料中還快呢。這裡還是帝國的領海,如果不明船艦是齊歐卡的軍艦,還真是相當大膽地闖了過來。」
副官鄧米耶·剛隆海校提出冷靜的分析,化著濃妝的司令官哼了一聲。
「……算了,不管怎樣,都要看對方的數量。如果是單一艦艇或是二至三艘,那麼目的應該就是偵查。這種狀況下要立刻追擊和緝拿,只挑出好男人作為俘虜,剩下的就丟進海里
……」
「上將,我現在是真心在煩惱。一想到我只要把眼前這個不懂得自重的人妖丟進海里,不但能夠防止重大違反戰時條約的行為,而且還能拯救許多俘虜的性命,我就……」
「快把你那手指動個不停的雙手放下,鄧米耶!剛剛那些話當然只是在開玩笑!」
當兩人正以平常的風格進行亂七八糟的互動時,從忙碌往來的船員間找縫鑽過的雅特麗和哈洛以及夏米優殿下朝著這邊跑了過來。來到他們前方後,炎發少女停下腳步舉手敬禮。
「很抱歉打擾兩位的談話,尤爾古斯上將──聽說『暴龍號』發現了不明船艦?」
「哎呀,你們的消息真靈通。不過也對,畢竟你們的夥伴也在那艘船上。」
「可以請教您打算如何對應嗎?」
「這是把『不明艦艇是齊歐卡軍艦』設為前提的疑問吧?嗯,大致上有兩種做法。如果敵人只有少數,應該會在注意到我方後逃走,這時就要命令處於隊形外圍的船艦去追擊並緝拿對方。要是對方也有相當數量,就會當場命令整個艦隊直接展開海戰。不管要怎麼做,現在都只能等待來自波爾蜜那邊的後續報告。」
「那麼『暴龍號』在這兩種情況中的定位是?」
「因為『暴龍號』目前待在最靠近敵人的位置,無論是追擊還是海戰,都得讓這艘船擔起光榮的率先攻擊任務──啊,不過你們不需要擔心那些男孩。我會在下次的光信號中確實指示,要『暴龍號』在戰鬥開始前就先用小船讓他們回到旗艦避難。」
你們放心吧……總司令官對眾人露出溫柔的笑容。雖然這是充分為客人考量的體貼表現,但雅特麗卻搖了搖頭拒絕這提議。
「我等想提出的第一個請求,就是希望您不要發出這種信號。」
「好啊好啊,不要客氣什麼都可以提出來──咦?你剛剛說什麼?」
「就是如您聽到的意思。請不要特地把搭乘『暴龍號』的三人召回,而是讓他們直接參加戰鬥。如果對手是齊歐卡軍艦,我想他們一定能幫上忙。」
雅特麗邊以堅定的語調這樣說明,同時晃著那一頭炎發往前踏了一步。面對她的驚人氣勢,尤爾古斯上將表現出困惑反應。
「……我……我並沒有認為各位派不上用場。只是你也懂吧,要是讓身為客人的你們站上前線──」
「萬一身為援軍的我等戰死,海軍的確會臉上無光吧。然而,和您的侄女乃至『暴龍號』全體船員的生命相比,那是重要的事情嗎?」
「什麼──?」
尤爾古斯上將根本沒有想過要基於這種條件來衡量孰輕孰重,因為他並沒有把齊歐卡軍艦視為這種等級的威脅。在他還無法推論出對方真正想法時,原本在一旁觀察事態發展的剛隆海校開口說話。
「……上將。看來對齊歐卡軍艦可能帶來的威脅,她們的評估遠高過我等。因為這是以在北域的實戰經驗──和最新的齊歐卡軍交戰過的體驗作為佐證的觀點,我想應該也值得列人考慮。」
獲得意外人物的支援,讓雅特麗以詫異的眼神看向海校。另一方面,聽到副官如此建議後,尤爾古斯上將也不能全然無視,他不得不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上將,『暴龍號』送來後續報告!不明船艦巳確認為齊歐卡軍艦,然而只有單艦,似乎沒有僚艦!船型是三桅的中型艦!」
新情報打斷了他的思緒。稍作考慮之後,總司令官提出妥協案。
「……我還是要發出回到旗艦的許可。不過,會加上必須是他們本身想回來才執行這動作的條件。雅特麗希諾中尉,這樣可以嗎?」
「是!這是求之不得的命令,非常感謝您接納在下的意見。」
雅特麗挺直上半身敬禮,並把視線看向在甲板右舷外那片瀰漫著白色霧氣,不斷往外延伸的大海。她一邊品嘗著自己無法參戰的焦躁感,同時堅定不移地確信已已經用最正確的形式從背後推了同伴一把。
*
「──旗艦送來了回應!命令本艦和僚艦『槍魚號』、『石輝號』協力追蹤、緝拿敵方船艦!此外,許可伊庫塔·索羅克中尉、托爾威·雷米翁中尉以及馬修·泰德基利奇少尉移動到旗艦!如果本人希望移動,就以小船送回!以上!」
負責傳令的水兵喊聲響遍甲板。直到現在,波爾蜜紐耶海尉才第一次轉身面對背後那些做好武裝已經在待機的陸軍人員。
「……正如剛剛聽到的內容,我現在會叫人放下小船,你們這些傢伙快點開始準備離艦。」
「拒絕。剛剛有說『如果本人希望移動』吧?但我們不想離開。」
馬修代表眾人立刻回答,下一瞬間,拔出彎刀的海尉逼近三人。
「你們也給我識相一點……接下來是真正的戰爭,就算你們留下也只是礙手礙腳,連這點都不懂嗎?別瞧不起大海!」
把刀尖對準一行人的海尉厲聲威脅。但是馬修並沒有感到畏懼,反而撈起對方的領口。
「……瞧不起戰爭的人是你,尤爾古斯海尉。」
「你……你這傢伙……!」
「你說接下來是真正的戰爭?這話聽起來真讓人覺得好笑。如果真是那樣,為什麼你要做出在戰前主動減少戰力的舉動?一旦把我們移到旗艦上,就等於這艘船艦的戰鬥人員會減少這麼多人!你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嗎?」
「才……才不需要借用你們這些傢伙的力量……!」
「所以我說你太小看戰爭!總之,給我仔細聽好!所謂的戰場就是永遠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的地方!就連根據數字推論應該能輕鬆獲勝的情況下,也必須為了對應不測的事態而事先儘可能確保戰力!要是指揮官忘記這個原則,你知道會怎麼樣嗎?不,你應該不知道吧!所以我告訴你!就是死者的數量會再往上提升一個位數!」
從近距離發出的怒吼壓倒了波爾蜜紐耶海尉,讓她一時無言以對。不光是音量,還有在這番發言中紮根的馬修的沉重經驗也是造成這結果的原因吧。
過了幾秒後,回過神的海尉甩開揪住自己領口的手,退後幾步像是想要逃走。
「……我……我不管了!如果你們要無視警告留下來的話就隨你們便!我也沒有空繼續應付你們!」
波爾蜜紐耶海尉拋下這句話,接著跑向艦尾。到達後她先深呼吸好幾次調整心情,才對著等待指示的船員們大聲吼道:
「改為一級警戒態勢!要追趕上風處的敵艦!準備迎風換舷!」
「「「「「「「是!尤爾古斯老大!」」」」」」」
「沖吧!你們這些傢伙!如果要比逆風航行的速度,『暴龍號』是歷史上最快的船!齊歐卡的慢吞吞烏龜根本不是對手!要讓他們知道厲害!」
在英勇激勵下團結一心的船員們為了對應接下來的指示,紛紛前往各自該負責的位置待機。海尉口中發出最初的命令。
「右滿舵!」「是!」
掌舵手把手中的船舵往順時針方向轉動到底,幾秒過後,船體開始改變方向。
「主桅、後桅,轉動各帆桁!」「「「「「是!」」」」」
在中央以及後方這兩根船桅下待機的船員們一起拉動繩索,轉動帆桁。原本的船帆位置是配合從右舷吹來的風,這時卻為了迎接反向的風而逐漸改變。
「就是現在!回舵!」「是!」
從船速下降看出轉向已經到達極限的波爾蜜紐耶海尉命令掌舵手把船舵往反方向切回。於是,還沒有改變位置的前桅船帆就受到來自正面的風,這力量導致船慢慢開始往後方漂移。由於船舵在這段期間也繼續打向左方,因此船身一邊後退,一邊轉換到可以從左舷受風的角度。
「……好!前桅,轉動帆桁!」
判斷船首已經和上風處呈現四十五度角後,海尉下令剩下的前桅也和其他兩根船桅開始反轉帆桁。在來自左舷的風力推動下,船隻恢復速度,就這樣,暴龍號精彩地改變前進方向,開始逆風航行。
「哇!嗚喔……!」
由於受風位置已經從右舷變更為左舷,船隻的傾斜方向自然也跟著變成另一側。托爾威因此腳步不穩,而不受影響的馬修從背後扶住了他。
「小心點,船在迎風換舷時的動作會最劇烈……不過,連我也不知道可以做得這麼俐落。」
「謝…謝謝你,小馬……話說回來迎風換舷是?」
「是帆船朝著上風處逆風航行的方法之一。在轉動船體的同時改變帆的位置,讓整艘船能沿著ㄑ字型的路徑轉換方向。雖然無論什麼樣的船都無法從正面迎風航行,但只要利用這個技術,在一定的角度以內都能夠逆風前進。所以帆船可以藉由重複這個方法,讓船隻以鋸齒狀朝著上風處航行。」
馬修流暢地說
明,表情透露出明顯的佩服。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事情。首先不可或缺的條件是要有熟練的船員們彼此互相合作,再者一旦切換船舵方向和轉動帆桁的時機稍有失誤,船隻就會在尷尬的角度停下。而這個責任,大部分都壓在負責指揮操作的那個人身上。」
微胖的少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站在艦尾的海尉那看起來似乎比過去更大的背影。
「……同樣是為了逆風航行的技術還有一個叫做順風換舷,這種比較容易辦到。不過,代價是轉換方向時需要長距離與長時間,像現在這樣以追擊為目的的場合,未免浪費掉太多時間。既然敵艦待在上風處,那麼就只能重複迎風換舷的動作來追趕對方。」
「和對手的距離是三海浬吧?能追上嗎……?」
「我也不知道。只是,對方的船艦是兩個橫帆加一個縱帆的三桅帆船,相較之下這艘『暴龍號』是一個橫帆加兩個縱帆的前桅橫帆三桅船。一般來說,縱帆被認為適合迎風換舷,既然在船隻的適應性上較為有利,那麼剩下就要看船員的技術了。」
在濃霧的另一端,可以隱約看到敵方的艦影。伊庫塔橫著眼望了一下,同時把十字弓的弓弦拉緊。
「關於駕船技術的輸贏,就交給專家們負責就好……不過問題是,這次並不是在賽船,而是戰爭。但現在的小波兒還欠缺對這事實的認知。」
「──好!逮住對方的尾巴了!」
開始追擊約四小時後。靠著船員們秩序井然的合作進行多次迎風換舷,在短時間內爭取到距離的暴龍號終於逐漸將敵艦納入射程。
或許是操縱技術的差異造成的結果,同時離開艦隊開始追擊的兩艘僚艦隔了約半海浬跟在後方。這也是讓馬修等人感到介意的狀況之一。速度快是很好,但拉開這麼遠的距離,在戰鬥時就很難活用數量上的優勢。
「……差不多要進入膛線風槍的射程了……阿伊,你對這狀況有什麼看法?」
「……由於帝國內已經進入量產體制,因此海軍的風槍兵也配備了膛線風槍。我方有你和馬修在,如果演變成單純的槍擊戰倒是並不會處於劣勢。而且只要稍微爭取一些時間,僚艦也會前來支援……只是……」
伊庫塔眯起眼睛凝視敵艦,推測出他在擔心什麼的馬修開口說道:
「──你在擔心的是爆炮吧?」
「沒錯,馬修。雖然好像還沒有報告提到齊歐卡在海戰中使用爆炮的案例,但如果我拿到那樣的武器,首先就會放到船上。」
「可是如果是那樣,我方應該早就進入對方炮擊的射程了吧?結果卻沒開炮,這代表……」
「當然,也有可能是敵方的船上並沒有爆炮。不過直到最後都不可以掉以輕心。在還沒親眼見識到損害時或許很難想像,但真正看到時已經太遲了。畢竟敵方有沒有那個可是天差地別。」
由於曾經嘗過爆炮的苦頭,伊庫塔的警戒心比任何人都強烈。被他的緊張感傳染,馬修和托爾威屏息凝神地往前看去,只見前方出現終於逐漸被追上的敵艦身影。
「以左舷鄰接敵艦並排航行!槍兵弓兵列隊!」
在波爾蜜紐耶海尉的指示下,拿著風槍和十字弓的水兵們前往甲板的左舷列隊。看到他們組成密集陣形的戰列橫隊並舉起武器的樣子,托爾威的表情哭悶地扭曲。
「那不太妙……既然已經導入膛線風槍,使用方法卻還跟滑膛風槍一樣。那個密集陣形會成為敵人的最佳標靶。」
「沒辦法,上一場戰爭結束後到現在的時間實在太短,大概根本沒有空把因應射程長距離化的訓練普及全軍。既然連陸軍都是這樣,較晚導入膛線風槍的海軍就更不用說了吧。」
不過……伊庫塔也提出了另一面的觀點。那就是齊歐卡應該也處於同樣條件。除非有亡靈部隊那種等級的敵人在船上,否則雙方槍兵的熟練度應該沒有太大差異。
「老大!敵艦主動靠近了!」
看到即將成為並列前進狀態的兩船間距離更為縮短,一名水兵大聲報告。波爾蜜紐耶海尉有些意外,因為她原本以為一開始會在彼此保持距離的狀態下形成槍擊戰。
「……意思是對方沒打算跟我們玩小家子氣的槍戰嗎?很好!掌舵手,船舵向左!」
「是!」
受到刺激的她下令把船舵往左打,和敵艦之間的距離也更加縮短。槍擊戰在彼此幾乎能看清對方船員的距離下展開,從敵艦飛來的子彈打破船帆,掠過船員頭上並卡進木頭船桅里。
「接下來會和對方相接!全員上刺刀!準備白刃戰──!」
波爾蜜紐耶海尉的喊聲已經在預告戰鬥將速戰速決。為了對應登艦攻擊,水兵們紛紛開始裝上刺刀和短矛。馬修和托爾威正想命令部下也進行同樣的準備,伊庫塔卻伸出手來制止他們。
「等一下,時機未到!托爾威!看清楚敵艦的側面!不是船上而是船身!你會覺得那裡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嗎?」
聽到這個問題,托爾威也把原本緊盯船上的視線一口氣往下移。從海面到甲板為止的船身側面只有厚重的木材,他無法看出伊庫塔口中的不對勁之處。
「不,沒什麼奇怪之處──啊!」
翠眼驚訝得睜大。在托爾威的觀察下,原本似乎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的船身側面接連出現四方形的缺口。那些缺口看起來像是從內往外推的窗戶,下一瞬間,帶著暗沉光澤的鐵製炮身從窗內出現。
「──是大炮!阿伊!有七門……不,八門!在船身側面排成一橫線……!」
「所有人都趴下!即將受到衝擊!」
當不妙的預感變成確信的那瞬間,伊庫塔在思考之前已經先開口大叫。然而,只有從陸上帶來的同伴們聽從這警告並立刻做出對應。在船上人員中占了大多數的水兵們根本不把陸軍的發言當一回事,因此在沒有任何防備這狀況下迎接那一瞬間。
類似雷鳴的轟隆聲響震撼眾人耳朵,同時「暴龍號」的船身也劇烈晃動。在左舷組成戰列的水兵們有一部分被打成碎片,飛散出去掉進右舷的海里。沒被直接打中的人們也在晃動下摔倒、落水、或是狠狠撞上船帆,這一擊造成的死傷者隨隨便便就超過了十人。
「嗚……!」
伊庫塔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連預料到衝擊的他也沒能安然無傷,腰部撞上索具而受到挫傷。總算平安無事的馬修和托爾威站了起來,正打算前來救助負傷的戰友,他本人卻嚴詞櫃絕。
「不必管我,快跑向艦尾!她要掉下去了!」
聽到這句話的兩人猛然一驚,把視線移向艦尾後,就發現似乎是被先前衝擊打飛的波爾蜜紐耶海尉以上半身掛在外側的姿勢,渾身無力地癱在扶手上。而且她好像已經失去意識,身體正朝著大海逐漸下滑。
「可惡!拜託要趕上……!」
位置比較靠近的馬修用力在地板上一蹬,往前衝出。他到達艦尾的同時,波爾蜜紐耶海尉的身體也整個從扶手上滑落。馬修伸出去的右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對方的腳踝。
「嗚……!快……快醒醒啊!笨蛋!現在是該昏倒的時候嗎!」
「……咦……?」
身處倒吊狀態的波爾蜜紐耶海尉恢復意識。發現往下看是海面,往上看則是抓著自己腳踝的馬修後,她總算了解現在正處於生死關頭。
「什麼……啊!嗚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慌什麼!我也已經撐不住了……!只能孤注一擲,我要一口氣把你拉上來!」
馬修講完,接著用左手確實抓緊扶手,然後一口氣把握著海尉腳踝的右手往上提。當上半身回到船上時,波爾蜜紐耶海尉也拚命地伸長手臂,好不容易抱住了扶手的下段部分。這時馬修先喘了口氣,才再度把手臂往上拉,最後她總算平安回到了甲板上。
「呼……呼──」「別在這種地方休息!笨蛋!」
由於死裡逃生的衝擊,讓海尉像是泄了氣般地整個人坐倒在地。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不願意浪費的馬修站了起來,半拖半拉地把她拽往後桅後方。靠這樣躲過槍擊後,馬修伸手抓住恍惚狀態的波爾蜜紐耶海尉雙肩,用力搖晃。
「喂!你振作點!戰鬥還沒結束!」
「啊……嗚啊……嗚……發生……什麼事……?」
「是齊歐卡軍艦的炮擊啊!而且還是強烈到萬一我方運氣不好有可能會被打沉的攻擊!我過去已經提過好幾次關於爆炮的事情吧!」
「我……我不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
她哭喪著臉訴苦的樣子,呈現出讓人很難從過去那種跟女海盜沒兩樣的言行舉止想像到的脆弱。馬修咂了咂嘴,放開她的肩膀──看這樣子,要她現在立刻恢復成指揮官身分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明白了,總之你先待在這裡調整呼吸吧。等冷靜下來之後就回去指揮,知道嗎?」
馬修不抱期待地這樣交待完後,就彎著身從船桅後方衝出,趕回同袍身邊。在那邊可以看到托爾威把馬修留著的部下也一起統整起來,正在指揮迎擊行動。
「繼續射擊!瞄準船身側面的炮手,別讓對方再發射!」
「桅樓上的兩人!你們要狙擊敵艦的高階船員!從根本削弱對方!」
伊庫塔也忍受著腰部疼痛並發出指示,但再怎麼說形勢都不太妙。由於關鍵的「暴龍號」正規船員還沒從混亂中恢復,因此狀況完全是寡不敵眾。而且直到遭受炮擊前,這艘船都維持往敵艦靠近的方向沒有再轉動船舵,因此再這樣下去兩艘船的路線將會交叉。不只會在近距離承受下一次炮擊,而且根據情況,敵方或許會直接登艦攻擊。
「再這樣下去不妙……!」
托爾威抱著焦躁情緒喃喃說道。這瞬間──尖銳的鑼聲響遍落入絕望深淵的「暴龍號」船上。在這種似乎能罵跑船員內心膽怯的響亮鑼聲後,接著是嘶啞的老人聲音以強而有力的語調傅向甲板。
「喝!你們這些混帳還不快點清醒!」
聲音的主人待在後部甲板──因為先前的炮擊而失去掌舵手的舵輪旁邊。那正是至今為止都沒有在正面舞台上現身的「暴龍號」艦長,拉吉耶希·庫奇海校。目睹船艦落入絕境因此挺身而出的老練軍人捨棄朽邁的老人形象,讓全身都洋溢著往年的活力。
「前桅,把帆桁往左轉!要讓船帆以前方受風!」
海校以毫無猶豫的聲調發出指示。他把剛剛敲響的鑼丟向腳邊,親自握住舵輪。接著老人再次以大音量激勵還沒從混亂中恢復正常的船員們。
「你們在拖拖拉拉個什麼!這樣還算是卡托瓦納海軍的成員嗎!沒事的人給我趕快回到自己的崗位!不會效法陸上的友軍嗎!」
聽清楚這吼聲的瞬間,船員們就像是被淋了一頭冷水,行動也恢復秩序。回想起自己任務的他們慌慌張張地在船上移動,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姑且先靠著把船舵往右打以拖延衝突時間的庫奇海校再度重複一次和剛剛相同的命令。
「我說了要你們快點把前桅的帆桁往左轉!手腳再不快點,敵人可會再度炮擊!」
憶起剛才衝擊的船員們非常慌張地回應這個以緊迫聲調下達的指示。由於舵輪和帆桁都已轉動,原本來自斜前方的風轉為來自正前方,與前進方向呈現反向量的風力讓船帆往逆向高高鼓起。這樣就等於是讓船踩了緊急煞車,船身的前進速度也突然大幅變慢──沒過多久,走在前面的齊歐卡軍艦就傳出了第二次的轟隆聲響。
「好……好險啊……!」
馬修帶著背脊一陣發涼的感覺,確認炮擊從快要打到船頭的位置驚險飛過。要是庫奇海校再晚一點才介入戰局,「暴龍號」這次真的會因為來自極近距離的炮擊而受到致命傷吧。
「直接把船舵打往下風處!我們要以全速逃回艦隊,陸上的小鬼們,這樣沒問題吧!」
「我們舉雙手雙腳贊成!……但,既然船身已經因為最初的炮擊而受損,而且船帆面積也是對方較大!真的有辦法逃走嗎?」
「如果只有這艘船的確很困難,但我方有僚艦!我和『槍魚號』的艦長是老交情,對方會推測狀況而展開牽制戰術吧!」
庫奇海校給予堅定的回應。伊庫塔和馬修以及托爾威決定相信這名回歸現役的老人展現的大膽笑容,在「暴龍號」上再度開始行動。
*
同一天的傍晚,看到勉勉強強逃離敵艦追擊回到艦隊的僚艦呈現出慘不忍賭的狀況,讓目睹到這一幕的卡托瓦納海軍眾成員都受到了下巴簡直快掉下來的衝擊。
「這……這是怎麼回事……?」
船身的側面開了兩個大洞,主桅的船帆破破爛爛,船上的設備就像是被巨人破壞過那般一塌糊塗。這慘狀甚至會讓人覺得這艘船還能浮在海上實在不可思議。
「敵方只有單艦吧?我方明明還帶著僚艦追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才會變成這樣……?總……總之,先把傷患送到醫務室!」
兩艦船舷相接後,奄奄一息的傷患們從「暴龍號」上沿著舷梯被送往旗艦。這過程在「黃龍號」船員的屏息旁觀中結束,接下來輪到還可以靠自力行走的人。首先是馬修,接著是伊庫塔和把肩膀借給他的托爾威走下舷梯。
「索羅克,你負傷了嗎……!」「讓……讓我看看患處!」
從群眾中衝出的夏米優殿下、哈洛還有雅特麗直接跑向三人身邊。伊庫塔邊轉向她們,同時哭喪著臉頻頻叫痛。
「……好痛喔~背後好痛~……哈洛,我快死了~救救我~」
「請振作一點!我一定會救你!外傷呈箭傷嗎?還是槍傷?」
「不,這傢伙只是撞到……我差不多快搞懂了。這理論只適用於伊庫塔,當他故意強調很痛很痛時,反而該認定這行為是只受了輕傷的徵象。」
就像是要證明馬修的分析,掀開伊庫塔襯衫的哈洛放心地吐了口氣。夏米優殿下也摸著胸口總算放心,這時雅特麗從她們後方往前,來到少年面前。
「……如果只看船身的損傷,似乎是一場相當激烈的戰事。讓你們前去參加應該是正確答案吧?」
「這艘船勉強沒有沉沒而成功回來的結果就是答案。謝謝你說服了尤爾古斯上將,不愧是你,這是很棒的助攻。」
伊庫塔豎起大拇指,而炎發少女回以微笑。這時,一臉嚴肅的剛隆海校快步通過一行人身邊,然後停下腳步。
「庫奇海校、波爾蜜紐耶海尉,請立刻前往艦長室。尤爾古斯上將正在等你們的報告。」
垂頭喪氣的海尉的肩膀跳了一下。她身邊的庫奇海校輕輕點頭,從背後推了彷佛結凍而一步也走不出去的海尉一把,兩人開始一起移動。
先等他們離開,剛隆海校才轉向雅特麗等人。
「雖然不需要所有人到齊,但請各位也過去一趟。尤其是搭乘『暴龍號』的成員中最少要來一人。」
「了解──哈洛,可以把伊庫塔交給你嗎?基本上他的確是傷患。」
「請交給我!」聽到這句話,哈洛充滿幹勁地回應。確定答案後,雅特麗接著把視線移到公主身上。
「殿下,如果您願意的話也請和哈洛一起行動。」
「嗯,明白。我會確實地把索羅克綁住……我是說會讓他好好休息。」
雅特麗向爽快應承的公主殿下行了一禮,然後確認馬修和托爾威都點點頭後,轉向剛隆海校靜靜回應。
「由我等三人前往。雖然不好意思,但麻煩您領我們前去艦長室。」
將艦長室放在軍艦最尾端是卡托瓦納海軍自古以來的習慣。
「黃龍號」的尺寸在所有船艦中是雄踞首位。在這艘船最深處的寬廣房間中,把雙手手肘都撐在厚重大桌上的耶里涅芬·尤爾古斯海軍上將正等著眾人。
「我看過船的樣子了,看來是慘敗。」
他的聲調並沒有特別帶有指責之意,反而很平淡。雅特麗等三人在後方並排站著,而他們前面的波爾蜜紐耶海尉依舊深深垂著腦袋,她旁邊的庫奇海校則嚴肅地點點頭。
「這是我的責任。身處艦長的立場,卻直到今天都錯估齊歐卡船艦的威脅。」
「哼,我說庫奇爺,你這話聽起來像是謙虛反省,但其實是拿反省當幌子的指責吧?因為頭一個誤判的人,就是人家本身。」
尤爾古斯上將邊嘆氣邊說,同時靠著椅背挺了挺腰。馬修和托爾威有點感動。至少眼前這個人物和之前的長官不同,即使遭遇意外事態,似乎也不會因一時的情緒波動而亂吼亂罵。
「無論是斥責還是反省,總之人家要先聽過報告。按照順序從頭說明你們追上齊歐卡船艦後發生了什麼事吧。」
在上將的催促下,庫奇海校開始慢慢敘述──「暴龍號」追著敵艦逆風航行,順利追上後開始與對方並行並嘗試展開槍擊戰,這時卻遭到超乎常規炮轟的猛烈攻擊。然後他補充由於「暴龍號」的船員處於崩潰狀態,接下來的戰鬥就由在那段期間內出面戰鬥的馬修和托爾威代為報告。
「……喔,原來是這樣。簡單來說就是挨了什麼爆炮一擊之後,船員們驚慌失措所以無法打一場正常的戰爭?」
「正是如此。在炮擊後,只有那邊的小子們和他們的部下能夠做出冷靜的對應。雖然羞愧,連我本身也需要時間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庫奇海校毫無隱瞞地敘述事實。聽完這些話的尤爾古斯上將直到此時,才第一次把視線轉往老人身邊那個依舊堅守沉默的侄女身上。
「波爾蜜,你有什麼意見。」
「…………!」
「不要像顆石頭都不說話,要從遭到對方痛擊的立場表達意見。就算剛遭到炮擊時你曾經昏倒,但之後還是有目睹各種狀況吧?到底如何?」
這時,尤爾古斯上將的語氣並沒有帶著責備,他本人大概也沒那意思吧。然而,質問對象的內心卻已經被逼進了絕路,連這種事情都無法好好判斷。
「……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有那種東西!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厲害的大炮……!所……所以我按照訓練和對方並走……想要用風槍和箭矢削弱敵人戰力,然後接觸敵船登艦攻擊就行了……我還以為只要那樣做就會贏!明明我被教導這樣就能贏,可是……可是……!」
從她嘴裡講出的發言已經不能算是報告。聽到這內容後,尤爾古斯上將的眉頭也逐漸鎖緊。
「到……到追上為止都很順利!迎風換舷連一次都沒有失敗!在控船技術上應該是由我方完全獲勝!可是……那……那種大炮太卑鄙了……!要是沒有那種大炮,打贏的絕對會是我們!是吧?是這樣吧?庫奇爺爺也這樣想吧?」
聽到海尉哀求般地希望自己能附和,庫奇海校只是帶著沉痛表情一語不發。當波爾蜜紐耶海尉還想繼續辯解,再也受不了這種醜態的尤爾古斯上將厲聲說道:
「……已經夠了!波爾蜜,你下去吧,現在立刻離開這房間。」
「等,等一下,叔叔!我……!」
「夠了,實在讓人聽不下去。你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難看嗎?我是要你報告敗戰的顛末,可沒有要你為了打輸找藉口。」
「……嗚!」
「什麼途中都很順利,或是沒有哪個就可以贏……明明無論你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結果,卻囉囉嗦嗦地實在有夠難看。這是恥上加恥。我說你,打算用這種樣子自稱為尤爾古斯的後裔?」
最後這句話深深刺入她的內心,也奪走所有的藉口。大顆淚珠從海尉睜大的雙眼中不斷滾落,彷佛眼睛內部的水壩已經決堤。
「是人家看走眼了。波爾蜜,現在解除你作為『暴龍號』船員的身分,我不會再讓你回到那艘船。在下達後續命令之前,你就在這艘船上找個角落好好躲著吧!」
叔叔嘴裡講出的處置摧毀了海尉內心的最後寄託。
「啊──喂!」
波爾蜜紐耶海尉用一隻手蓋住哭得亂七八糟的臉,終於衝出艦長室。馬修聽著沿著走廊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只能繼續呆呆站著,連反射性伸出去的右手都無法放下。
「不要管她。現在更重要的是後續報告──不過我要早點把話挑明,由於發生這次的事件,你們已不再是『貴客』。無論要感到高興還是傷心都是你們的自由,但首要之務是接受這事實。」
尤爾古斯上將以沉重的語調如此宣布,站在旁邊的副官則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等人於名於實都已經被視為援軍後,雅特麗和托爾威換上新的心情,面對眼前的長官。
只有馬修一個人,依然介意著背後那扇波爾蜜紐耶海尉奪門而出的房門。
「呃……換句話說,算是因禍得福的結果嗎?」
哈洛簡明扼要地總結出重點──在艦長室報告完後,騎士團五人和公主都前往雅特麗她們三人之前被分配到的房間裡,久違地齊聚一堂。
「嗯,大致上是那樣沒錯。一方面成功喚起我方對齊歐卡戰力的警戒,而且也證明了在對應這份威脅時,我們的經驗能發揮效果。雖然出現犧牲的確悲慘……不過和只能受保護的客人立場相比,現在有很大的進步。」
雅特麗點了點頭。這時,旁邊有個上半身打赤膊並包著繃帶的少年從床上爬了出來。哈洛慌忙按住他的肩膀。
「不行啊,伊庫塔先生。你現在必須安靜休息!雖然沒有骨折,但這還是程度相當嚴重的挫傷……!」
「讓……讓我去……!小波兒她……小波兒她在等我……」
伊庫塔像是囈語般地嘀咕個不停,哈洛和夏米優殿下則兩人一起把他又硬推回床上。坐在對面床鋪上的微胖少年繃著臉旁觀這幅光景。
「……那種女人可以丟著不必管吧,完全是她自作自受。如果從一開始就好好安排和我們的合作,就可以減少許多損害……」
馬修以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面朝上躺著的伊庫塔邊呻吟邊回答。
「好痛……或許的確是那樣沒錯。不過馬修,她還很年輕啊……」
「她年紀比我們還大。而且啊,基本上這不是可以用年齡當藉口的事情吧?」
「真的是那樣嗎……那麼,在北域參加那場泥沼般的戰事時,難道我們從來不曾因為自己的年輕而感到不對勁嗎……?面對還不到二十歲就得在敗仗的最前線擔負起許多人命的沉重壓力,難道你都不曾想要抱怨『別讓這種毛頭小子亂搞』嗎……?」
「……就算曾經那樣想,也沒有任何人願意聽啊。」
「嗯,是啊……這是在那個戰場上曾發生的大錯之一,所以我們才被迫必須自己設法。在和薩扎路夫少校會合之前,除了不依賴任何人,靠自己活下去以外,別無其他選擇……」
「…………」
「不過啊,馬修……你認為每一個人都能夠靠自己克服和那個相同的苦難嗎……?」
馬修無言以對,也實在沒辦法毫無猶豫地點頭回應。原因就是無論如何,他本人也沒資格主張當初是靠自身力量在北域那泥沼般的戰場上存活下來。即使只針對和席納克族的內戰,他也總是仰賴優秀的同伴──伊庫塔和雅特麗和托爾威才得以保住一命。雖然長官靠不住,卻靠著同伴成功存活。
「即使研究海軍的歷史,也可以知道在小波兒這種年紀就負責實質艦長任務的案例並不常出現……應該是靠著她本身是個優秀船員作為前提,再加上其他各式各樣理由幫忙撐腰才得以出人頭地。如果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尤爾古斯後裔』這個家世,那麼她肯定打一出生就被迫必須成為英雄。同時,她本人應該也一直為了回應這份期待而拚命奮鬥至今……」
對這段境遇產生感同身受的感覺,出身於「忠義卸三家」的兩人都放低視線。伊庫塔橫著眼看了看他們,然後嘆了口氣。
「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像雅特麗和托爾威那樣……對大多數的人來說,必須持續回應周圍期待的人生都過於沉重。所以今天,小波兒輸給重壓而跌了一跤……這並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對於人格上的不成熟視而不見,硬是把她拱上高位的周圍人們的輕率才是最嚴重的原因……所以我認為,我們在指責她之前,應該要先譴責沒有給她正確成長機會的海軍這個環境……」
「……如果可以把成長的環境作為藉口,那麼每一個失敗的人不也一樣……就連那個薩費達中將說不定也會講出一樣的說詞吧!」
「嗯,是啊……如果從這種角度來看,薩費達中將為時已晚。他除了接受極刑好以身作則,再也沒有其他能負起責任的辦法。不過馬修……即使以這些為前提,我還是要再講一次。小波兒還年輕。而且她並不是我們的長官,若以實戰經驗來論,她反而算是晚輩。我不想在這裡丟下她不管。」
馬修咬著嘴唇保持沉默,伊庫塔的表情因為疼痛以外的理由而扭曲。
「對於犯下過失的晚輩嚴加指責是錯誤的做法……喝斥和激勵都只是單純的手段,到頭來只有告誡並引導對方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對方如果是小孩子那更不用說,就算直接指責錯誤的行動和想法也沒有任何效果……因為這些都是錯誤的教育方式和成長方式表現出的結果。如果沒有深入根源好好正視對方,那麼無論再怎麼斥責,都無法改變任何事……」
發言的主線已經偏離波爾蜜紐耶海尉的事情。然而這時,這番話卻讓夏米優殿下的內心受到比馬修更深入的震撼。這個少年是抱著什麼想法面對自己呢──少女感到自己終於了解了一部分,忍不住握緊拳頭。
「……可惡……!」
低聲咒罵後,馬修從床上起身,接著走向房門。托爾威立刻對著他的背影發問。
「──等一下,小馬。你是要去見海尉嗎?」
「…………」
「我覺得那樣很好。在那艘船上,比所有人都認真面對海尉的人就是你。所以……我想你一定也有些話能告訴現在的她。」
講出這句話的青年臉上,甚至帶著點引以為豪的表情。在友人發言的鼓勵下,馬修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果決地走出房間。
「黃龍號」被稱為世界第一的巨大體積,同時也顯示出要在這艘船上找出一個人有多麼困難。要是漫無目標的隨便亂找未免太費工夫,因此馬修在此決定效法伊庫塔,刻意採用「科學」的思考方式。
「首先……現在那傢伙應該會想獨處吧?
」
光是把這點作為前提條件,就能讓該尋找的地點選項大幅減少。原本並非本船人員的波爾蜜紐耶海尉當然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而且船內幾乎不存在能讓人獨自窩在裡面不出來的空間。例外大概只有廁所,但很難想像對方會在還有其他選項的情況下選擇那種地方,因此馬修決定之後再去確認。
「這樣一來,果然最有可能的答案是……」
已有推論的馬修快步通過走廊,直接走上樓梯前往甲板。在群星閃爍的夜空下,遭遇先前敗北而被迫重新檢討戰略的海軍第一艦隊所有船艦正在大海的正中央下錨停泊中。
由於縮帆作業也已經完成,只能看到少數幾個船員還在船上工作。雖然右舷和正在修理的「暴龍號」相接──但是現在的波爾蜜紐耶海尉應該不被允許回到那艘船上。因此馬修把「暴龍號」趕出意識,讓視線在旗艦的甲板上四處移動。他一一檢查那些似乎能躲起來避開他人眼光的地點,之後……
「……嘖!那傢伙居然在那裡……」
幸好有月光。在聳立的主桅的中段位置──超過海拔二十公尺的高處設置了一個監視台。馬修的雙眼勉強捕捉到躲在那邊縮成一團的某人身影。
波爾蜜紐耶海尉察覺到有人爬著繩梯,邊發出嘎吱聲邊逐漸靠近,不由得縮緊身子。
她保持抱膝姿勢,戰戰兢兢地只把腦袋往後一轉,這時爬上來的那個人剛好抓住了監視台的底部。在海尉屏息旁觀下,認識的那個微胖少年突然探出頭。
「……嗨。」
「…………」
「看起來還有讓我可以待在裡面的空間,所以,那個……打擾一下了。」
努力在不要往下看的情況下爬進監視台後,馬修背靠著船桅,在波爾蜜紐耶海尉的旁邊坐下。下一瞬間夜裡的漆黑大海就占滿了整個視野,讓少年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恐怖,只能看著那光景吞了口唾沫。
「你真行,待在這補地方居然還可以感到消沉……我已經因為嚇得提心出膽而顧不到其他了。」
「……你……你來做什麼……」
「呃,這個……是什麼呢?我是來做什麼的啊?」
馬修露出連自己都感到不解的表情,稍微側了側腦袋。波爾蜜紐耶海尉把臉埋進膝蓋之間,像是想要逃離他。
「快……快走啦……!放我一個人在這裡……!」
「不,就算你這麼說,但我得待久一點才能做好下去的心理準備……是說……喂,我怎麼覺得你講話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或者該說是個性不同?」
覺得詫異的馬修仔細打量著對手。看著她簡直像一隻被雨水淋濕的兔子,緊緊縮著身體的這副模樣,少年突然想通了真相。
插圖
「……我說你啊……該不會是在家才敢囂張的那種人吧?而且還相當極端。」
「…………嗚!」
「我之前一直以為,一開始在尤爾古斯上將面前見面時你是在裝乖,等和我們一起搭上暴龍號之後才現出本性……不過看到現在的你,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如果真要說,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意思是你只有在自己的船上才能成為耍著彎刀的女海盜囉?」
「別……別講這種自以為是的話!我隨時都是同樣的我!」
「就說你只是不打自招所以還是別說了吧……我反而要拜託你保持現在這樣。比起被罵成胖子或肥豬,這樣可輕鬆多了。」
馬修邊嘆氣邊這樣說完,被沉重羞愧感壓垮的海尉就又把臉埋進膝蓋之間。海拔二十公尺的監視台籠罩著一片沉默。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困擾到極點的馬修稍微思考了一會,最後決定把從一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說出口。
「我說……如果是我的誤會那很抱歉,不過關於你右臉上的傷痕……」
猶豫了一會,馬修才繼續說道:
「……是你自己弄傷的吧?」
波爾蜜紐耶海尉縮起來的肩膀猛地跳了一下,她邊發抖邊抬起頭。
「……為……為什麼……?」
「呃,你別緊張,我不是在瞧不起你。我也有同樣的傷。」
馬修說完,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右臉頰的下部。雖然在月光下很難看清,但那裡有一條以前他自己製造出來的細長傷痕。雖然和海尉的傷痕相比顯得又小又不顯眼,但即使如此,兩人的傷痕依然都和「出處」相同。
「崇拜喀爾謝夫船長是每個喜歡船的人都會經歷的過程,更何況對你來說他還是自己直系的祖先……不過,真佩服你敢弄出這麼大的傷口。我才切不到三公分就掉下眼淚,而且之後還被我媽發現,遭到一陣痛罵。」
馬修說著說著,自己的臉頰也因為不好意思而開始發熱。在這種情況下,他突然注意到……旁邊的波爾蜜紐耶海尉正凝視著自己,專心聆聽發言。
「……喀爾謝夫·尤爾古斯。他是在亂世時代以海洋為據點建立起一大軍閥勢力的豪傑,也是最早發明帆船逆風航行技術的偉大船員。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個總是為了尋求未知土地而航向大海的冒險家。」
馬修閉上眼睛,在眼皮內側描繪出那些促使年幼的自己對大海產生憧憬的冒險故事。一開始的契機,是母親漢娜·泰德基利奇講的床邊故事。喀爾謝夫船長的軼聞有著豐富的變化,混雜著史實和誇大的荒誕無稽冒險故事總是讓小時候的馬修聽得忘記睡意。
「雖然以『冒險故事的英雄』這身分廣為人知,但除此之外,他作為軍人的功績也很顯著。首先他創立了在後來演變成卡托瓦納海軍的集團,還有把軍艦人員按體系改組這點也很革新。掌帆長、領航長、海兵隊長……現在理所當然被採用的這些職務在喀爾謝夫船長出現的其實並不存在。因為本人有著豪爽又粗獷的個性,所以也是被稱為卡托瓦納海盜軍這惡名之根源的人物……不過和這種風評相反,關於在沒有秩序的海盜集團移轉成有規律的海軍時所需要的基礎,毫無疑問正是由這個人建立。」
這帶著熱情的語調,是人類在談論真正喜歡的領域時才會發出的聲音。波爾蜜紐耶海尉正聽得出神,微胖的少年卻嘆了口氣。
「關於這樣的喀爾謝夫船長所擁有的技術和精神,正是由你出身的尤爾古斯家直接繼承吧。畢竟尤爾古斯家也被列入『忠義御三家』之一,在歷史上的定位甚至可以和伊格塞姆與雷米翁相匹敵……我想必須扛著這種家世的壓力,大概只有本人才能體會。」
「…………」
「可是啊,波爾蜜紐耶海尉。在搭乘『暴龍號』的期間,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你視為尤爾古斯家的成員。而是單純地把你當成友軍,當成對等的同伴。真希望你那時能明白這一點。」
馬修邊搔著頭邊說,波爾蜜紐耶海尉用手背擦了擦哭到腫起來的眼睛。
「我說你啊,別再老是把自己的視線放往高處,試著稍微回頭看看真實的自己如何?停止想靠著那種霸凌行為讓自己立於優勢的做法……雖然指揮官當然會想讓部下覺得自己看起來很偉大,但要是這種假象連自己都騙倒了,可成了本末倒置。」
「……嗚……!」
「只要戰況一惡化,隨便糊糊的紙老虎就會頭一個被吹爛,我在北域時也嘗了不少苦頭……我不會叫你別虛張聲勢,因為這反而是絕對必要的事情。只是,在走投無路的戰場上,就連紙老虎都必須是一級品,否則根本不值一談。」
當馬修正因為自己講的發言而露出苦笑,這時旁邊突然傳出帶著哭腔的說話聲。
「……典席西、馬庫尼、亞烏薩、庸德魯凱……」
「?」
「他們是『暴龍號』的船員。可是,已經不在了。因為我是紙老虎,所以大家都死了。在……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聽說他們四人都被炮擊打成四散的碎片……!而且還掉進海里,連……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嗯……」
馬修側眼看向啜泣個不停的海尉,吐出長長的嘆息……這是他也已經感受過的心痛,許多臉孔在眼前閃過。在北域方面戰役的尾聲,抵抗阿爾德拉神軍的撤退戰中失去了許多生命。那些都是他親手培育出來的……第一次獲得的部下們。
「…………這種事情真的很痛苦呢……」
「……別講得那麼輕鬆……!別講得好像你也很懂……!」
「不,我懂……我真的懂。」
馬修深深感受著相同的痛苦,不斷點頭……在滿天的星空下,波爾蜜紐耶海尉的嗚咽聲一直持續,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然而,無論要花多少時間等待他都不在乎。微胖的少年像是理所當然地決定自己會繼續待在這裡,直到她停止哭泣。
*
從卡托瓦納海軍第一艦隊的船艦航行於其上的帝國東側邊緣領海再往東。在由齊歐卡支
配的海域中,有數艘帆船往來於正逐漸迎向黎明的大海。
「不准休息!聽好了!還有一百次!」
「「「「「「「Sir, yes, sir!」」」」」」」
其中一艘船的前方甲板上,可以看到海兵們從一大早就單手舉著彎刀重複進行揮刀訓練。他們的武器和卡托瓦納海軍沒有太大的差別,在不安定的船上,比起上了刺刀的十字弓或風槍,長度較短便於揮動的彎刀更受到重用。
「你們那種腿軟的樣子是怎麼回事!以為自己是在廚房切菜嗎!再追加一百次!」
「「「「「「「Sir, yes, sir!」」」」」」」
看起來似乎是海兵隊長的魁梧男子命令滿身大汗的部下繼續運動。由於海兵們在發生戰鬥前都沒什麼機會表現,而漫長的待機時間會讓身體變遲鈍,因此這和「暴龍號」上發生的情況不同,並不是沒有意義的虐待。然而──先不論這點,下令的男子身上有兩處顯得特別異樣的地方。
第一點是握在他手中的大型長武器。那東西可以形容為附有倒鉤的戰斧,除了這名男子,沒有其他人拿著那麼誇張的武器。而第二點──就是男子的臉部右側。有一道直達耳下,還可以從變成紫色的臉頰肉之間看到凌亂牙齒的傷口。
咚!戰斧的斧柄前端重重敲擊甲板地面。看到士兵們被這聲音嚇得縮了一下,男子嘆了口氣,大步走了過去。
「這樣不行……看起來你們都是些懦夫。」
男子慢慢地從一個個臉色鐵青緊閉著嘴的部下之間走過,瞪向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就這樣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後,才在一名士兵前停下腳步。
「克藍加,尤其是你。剛才的揮刀動作是怎樣?你以為是在玩嗎?」
「不……不是,我並沒有……」
「我說過了吧,不准收起殺機。隨時都要抱著準備殺死眼前敵人的想法來揮刀……明明我耳提面命過那麼多次,但看起來你似乎在最近這段悠閒的旅途中把這事給全忘了。」
男子以似乎很不耐的態度搔了搔後腦,接著撇了撇自己裂開的嘴。
「算了,你放心吧。我馬上會讓你回想起來。」
「……咦──!」
下一瞬間,男子的右手輕鬆揮動戰斧。還以為自己腦袋會被砍掉的海兵用彎刀當盾縮起身體,然而和他的預料相反,揮過來的兇器在即將砍到前停了下來。
「呼──」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才剛看到和斧面處於相反位置的倒鉤勾住了士兵的軍服領子,接下來扛著戰斧的人就靠著自己的強壯手臂,讓掛在戰斧上的一整個人懸空。
「哇……哇啊啊……!」「別亂動。」
男子單手握住勾著部下的武器,走向甲板的邊緣。在許多海兵們屏息旁觀的狀況下,他到達舷門後,就把還掛著士兵的長柄戰斧當成釣竿,直接伸向海面。
「噫……!隊……隊長!請饒了我!葛雷奇隊長……!」
看到波濤洶湧的大海就在自己的正下方,嚇破膽的士兵發出慘叫……雖然今天沒有下雨,但風卻很強,造成浪也很大。正因為是海兵,所以他很清楚掉進這樣的大海里會有多危險。
「魚餌不准講話,會把魚嚇走。只要釣到一隻大魚我就放你走。」
被喚作葛雷奇的男子一臉平靜地回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用人類當餌能釣到的魚只有鯊魚之類,而且萬一被那種玩意咬中,士兵真的會有生命危險……話雖如此,看來實際上他似乎不需要等待那樣的惡運。因為勾在倒鉤上的軍服上衣發出纖維斷裂的聲音,成了落水的倒數讀秒。
士兵產生絕望的心情,而葛雷奇則是邊挖鼻孔邊讓戰斧上下移動。這時在兩人的眼前──突然有一隻鳥飛過。從高空迅速俯衝而下的那隻鳥在接觸水面的同時,也對事先盯上的水面下魚影伸出鉤爪;當它再度飛上天空時,已經抓住一條約莫有五十公分的魚。
成功逮住獵物的這隻鳥似乎很得意地繞了一圈,接著才通過海兵們的頭頂,在甲板前方降落。不過降落地點並不是甲板上,而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的某個人肩膀。
「做得很好,米札伊。」
俐落抓住從空中拋過來的魚,並開口稱讚肩上愛鳥的這個人,乍看之下有著奇妙的打扮。就算穿在那凹凸有致身材上的齊歐卡海軍軍服還可以不算,但戴在頭上那頂有著圓型寬帽緣的三角帽,還有像是用羽毛編織而成的白色外套,在船上都發出一種可稱為異樣的異國情調。而那對深琥珀色的眼眸,更增添了宛如年老貓頭鷹那般充滿智慧的印象。
停在那人肩膀上的鳥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被主人喚作米札伊的那隻鳥是擁有白色身體和黑色羽翼的猛禽──鶚。由於捕魚本領高強,也被稱為魚鷹。全長接近七十公分的這隻鶚即使在同類中也算是相當大型吧。
「這個如何呢?葛雷奇。」
一隻手拿著愛鳥獵物的她走向海兵隊長身邊。雖然體型以女性來說算是相當高,但一和人高馬大的葛雷奇站在一起,兩人的身高差距幾乎快成了父女檔。
「非常感謝,少將大人。」
聽到女子問話的葛雷奇立刻收回戰斧,把被懸在半空中的部下放到甲板上。接著先挺直上半身敬了一禮,才伸出粗獷的雙手恭敬接下那隻魚。
「──鯕鰍嗎?居然可以一爪抓起體型這麼大的魚,米札伊還還是跟平常一樣是優秀的搭檔呢。
「嗯,是吧?希望之後也可以分一片給這孩子。」
「我會讓人把最大的一片送過去──知道吧,克藍加?」
葛雷奇用自己那張裂開的嘴,對還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氣喘個不停的部下笑了一笑。克藍加慌忙起身接過魚,為了把這魚送往廚房而沖向甲板前方的樓梯。女性目送著他的背影離開,低聲說了一句。
「──真抱歉,似乎害你們必須長時間忍耐無聊。」
「這也沒辦法,要是被命令等待,就算是一百年也得等,這就是我等的任務。」
「我也沒預料到會等這麼久……或者該說,我沒想到居然事到如今還要等待敵人。因為我一直堅信,下次我們收到的命令會是能讓帝國明白死期已到的總攻擊。」
「如果有按照我方的預測打下北域,那麼遲早會演變成那樣吧──對那毛頭小子有點期待過度了嗎?」
葛雷奇一邊回想以前遇過的白髮將領,同時嘴上抱怨。女子緩緩搖頭。
「約翰有在努力。一方面煽動席納克族誘導對方發動內亂,同時說服阿爾德拉本部國,趁著北域鎮台筋疲力竭的時機派出大軍──他一個人建立了如此龐大的計畫,而且還成功實行。在齊歐卡,究竟有多少將領能做到同樣的事情呢?」
「的確。不過,在最後關鍵一擊時卻搞砸了也是事實。就是因為那樣,我等才會像目前這樣陷入無聊。」
「雖然我懂你的意思,但你對約翰太嚴苛了,葛雷奇。你還記恨著那道傷的事?」
聽到女子的問題,葛雷奇用手指摸過有一大條裂痕的右頰。
「這個嘛……那個毛頭小子也就算了,但是對讓這張臉更有男子氣概的混帳,我打算總有一天絕對會好好回禮。」
「直接和你動手的人是哈朗上尉吧?不過,要是約翰當時沒有介入,我想你一定會戰死或是被槍斃……」
「是啦,當然那是我受了恩情,不過名譽的問題總該另當別論。」
「嗯~或許是因為我是女性吧?有時候實在無法理解你的主張……」
女子邊嘆氣邊搖了搖頭,這時,停在她肩上的愛鳥突然叫了一聲。察覺出它的意思,女子的視線轉向上風處。
「──風似乎會變強,先讓船員準備縮帆作業應該比較保險。」
「畢竟米札伊的預報不會錯。好啦,要是變強的風也能把戰鬥一起送來就好了。」
「侵入帝國領海的僚艦很快就會帶著答案回來……不過葛雷奇,現在的任務是要保護此海域,所以保持這狀態不要發生戰鬥才是最好的情況喔?」
「嗯,我明白。但是不管是少將大人還是我,年紀都沒有老到願意乖乖接受無聊吧?」
「我並沒有那樣想。如果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和平代表永遠的無聊,那麼我打算鄭重地接受那結果。」
「既然如此,那麼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要是沒痛快大鬧一場不就虧了嗎?」
葛雷奇半開玩笑地這樣說完,就敬了一禮轉身離開。以視線目送他遠去的女子露出似乎帶著無畏的微笑,接著看向水平線的另一端。
「……嗯,他的意見也有道理。我和約翰雖然比任何人都深刻體認到所謂戰爭總是一場空──但正因為如此,如果是為了讓終局早日到來的戰鬥,或許該主動去引來吧。」
肩上的米札伊回應般地叫了一聲,高漲的戰意讓她的嘴角往上拉起。
「歡迎你們隨時放馬過來,帝國軍。當這份無聊被打破之時,我將會化為老鷹化為海雕,為了終結你們的性命而飛翔。」
必勝的宣言傳向大海……齊歐卡海軍少將,第四艦隊司令官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過去東方的小國「拉歐」曾和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的故國帕猶希耶以兩敗俱傷的形式一起滅亡──而她就是以生存於該地的「鷹匠之民」為祖,齊歐卡海軍唯一的女性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