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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四章 為誰而設的戰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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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自己的原點,領悟自身該做的事──持槍面對前方,翠眸青年靜靜地邁開步伐。

「營長,您平安無事嗎!」「就這樣躲到我們後面──咦?」「營、營長?」

部下們關心地搭話。托爾威沉默地搖搖頭,從他們之間穿越而過。

「……?喂,你想幹什麼,小托爾!」「托爾威,別上前!」

兩名兄長也出言制止。但青年沒停下腳步。他推開最前列的士兵走上前。一雙翠眸直盯著更前方的──已在衝鋒後調轉方向,此刻正要再度展開疾馳的騎兵身影。

「我在這裡!約倫札~~~~夫!」

應當克服的過去象徵。他對獨臂的伊格塞姆傾注渾身之力拋出挑戰書……!

不知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那聲呼喚在怒吼與慘叫交織的戰場喧囂中傳達給了對手。

「────喔……?」

老將臉上浮現驚訝。或許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的五感並非透過聲音,是從投向自己的目光感受到挑戰的意志。無論如何,他很歡喜。因為近二十年來,他不記得有哪個人曾對他發出挑戰。

「──有意思。槍兵之流也膽對我約倫札夫叫陣要正面一決勝負?」

令人懷念的亢奮使他吊起嘴角。緊握韁繩的右手咯吱咯吱作響,跨在馬鞍上的兩條大腿像老虎鉗般鼓滿勁道。

心情彷佛變年輕了半世紀的歲數,老將拉高嗓門。

「你們聽著!既然被點了名,那個小傢伙就由我來殺!」

「「「「是!」」」」

「雖然年紀輕輕,那多半是主將首級!開路交給你們了!別讓無趣的傢伙來礙事!」

「「「「Sir, yes, sir!」」」」

領會約倫札夫意志的部下齊聲答應。他們本來淨是些瘋得徹底的傢伙,只要能全力戰鬥誰也沒有異議。傳說的跳騎兵為下一波衝鋒順當地整頓旗鼓──

「你這混帳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

托爾威以前所未有的有力眼神回望大叫著逼近的大哥。

「我來討伐約倫札夫·伊格塞姆。」

青年如預言般斷然宣言。別說夢話!薩利哈史拉格想要怒吼,卻辦不到。因為弟弟注視自己的眼眸里,看不出一絲怯弱。

「我要在這一個回合內解決他。薩利哈大哥、斯修拉哥去引開其他騎兵。」

簡短地說完後,青年舉起風槍。除了目標及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都從他意識里漸漸消失。

「只有我辦得到!因為只有我是為此而活的!」

面對露出狙擊手神情的托爾威,薩利哈史拉格愕然地呆立不動。沉重的沉默包圍兄弟。

看不下去的斯修拉夫正要朝弟弟伸出手──心中經過一番糾葛後,雷米翁家的長男咂咂嘴抓住他的手臂。

「……隨他去。反正不管說啥那傢伙都聽不見。」

「大哥……可是。」

「讓他放手去做!直到今天之前,無論再怎麼欺負他他也不肯改變生活方式。這種超級大笨蛋,在這個緊要關頭怎麼可能不堅持到底!」

留下最後這句吶喊,薩利哈史拉格扯碎所有的執著轉身離開。雷米翁家的長男回到崗位上,咬牙切齒地繼續指揮部下。

「可惡!開玩笑……!明明只是小托爾,明明只是我弟弟……!」

他以為數不多的兵力修補陣形,做好迎擊準備,自己也加入其中一角。在薩利哈史拉格目光所及之處,敵騎兵即將起步狂奔。

「啊啊,可惡……!反正我一輩子也沒法露出那種瘋狂的眼神──!」

抬起手背擦去模糊視野的液體,薩利哈史拉格發出號令扣下扳機。斯修拉夫和部下們也聽令開始射擊,壓縮空氣的爆炸聲激烈地重疊在一塊。

──另一方面,一進入狙擊手集中狀態,在托爾威耳中一切聽來都變得很遙遠。在只有一人份的寂靜中,獵人將自身意識的敏銳度提升至極限。

「……呼~~……」

討伐約倫札夫。青年知道,他主動說出口的課題困難得近乎不可能。那是指和伊格塞姆交手並打得他認輸。只要還記得他跟炎發少女一同經歷過的戰場,只要切身了解過那深不可測的實力,現實甚至不容他去夢想缺乏真實感的勝利。

如果仍然期望強行達成此事的話,有一個根本上的問題。雖然是全體槍兵連說出口都覺得畏懼的事實──子彈打不中武藝高超的伊格塞姆。根據觀測實例,凡是正面射擊,他們都幾乎確實閃避掉從十幾公尺外射去的子彈。

當然,他們並非看得清子彈或速度比子彈還快。應該視為伊格塞姆能預先判斷出開火時間與瞄準目標並進行迴避,但這種犯規的程度還是令人想放棄。如果人人都辦得到,風槍兵這個兵種根本無法成立。幸好,除了伊格塞姆家族外沒發現過有人能重現這樣的絕技,槍兵直至今日都得以保有存在意義。

無論如何,正面射擊會被閃避掉,這與其說是問題更接近前提。此時首先會想到的對策,大概是從發覺不了射手存在的位置做遠距離射擊。然而,那並不符合托爾威的現狀。由於剛才的挑釁,目標已辨識出他的存在。就算不是這樣,在這種混戰中從一開始便難以指望有遠距離射擊機會。

狀況已經等於面對面,這代表著正常射擊也會被閃過。雖然在馬背上動作受限,至少上半身是自由的,也可以拿馬身當盾牌護住要害。對伊格塞姆來說,這樣的條件足以避開一發子彈吧。

考慮到這些條件後擬定的對策──首先,托爾威閉上雙眼。

「………………」

聲音回歸。聽覺代替被遮蔽的視覺發揮作用,青年的大腦全力分析得自耳朵的情報。同時還進行計算。根據展開衝鋒的騎兵的疾馳速度與敵我間距離來算出到達為止的時間,迎擊的印象朝向那一瞬間變得更加敏銳。

策略的要訣僅有一個。直到最後的瞬間,馬身迫近眼前的剎那到來前絕不能睜開眼。一旦視覺恢復,將忍不住無意識地盯著目標。這樣即使開火也只會被閃避掉。要從正面打中伊格塞姆,唯有不給他預先判讀瞄準位置的機會。

只有最後那一瞬間才能瞄準目標……但是,這個策略有三項無法忽視的憂慮。第一,實行後仍然被閃避的可能性。既然托爾威能夠一剎那瞄準目標,誰也不能斷言約倫札夫無法同樣在剎那間閃避過去。

第二,子彈命中卻同歸於盡的可能性。直到最後關頭才能睜開眼睛的托爾威,必然無從閃避衝鋒。但凡稍有差錯,甚至可能在張眼的瞬間目睹自己的身體與腦袋分家。

第三點──則是他自己是否能無所畏懼地射穿迫近眼前目標的疑問。

「…………!」

不可以迷惘。既然擊退這些敗因是唯一的勝利之道,事到如今還懷疑自己毫無意義。骰已擲出。是否能擲出希望的點數,話說骰面上是否畫著他所希望的點數,全部要等結束後才知曉。

震動自黑暗的前端接近。托爾威調整呼吸,根據計算開始讀

秒。

剩餘五秒──想像迎擊畫面。將憑藉計算和想像錘鍊出的成果做整體最後加工。

四秒──以腦髓容許範圍內的最大精密度描繪睜開眼睛那瞬間目睹的光景。

三秒──心身完全做好準備。指尖描摹槍柄的觸感。

兩秒──想向神祈禱又打消念頭。

一秒──僅僅想著「騎士團」的每個人。

零秒──使勁張開眼睛。

在奔向終結的疾馳中,約倫札夫被奇異的感覺所困。原因毫無疑問是敵人的身影,對手竟然緊閉雙眼佇立在他的衝鋒軌道上。

他不可能是認命放棄,也並非精神失常。那般善於作戰的將領,不可能在最後關頭丟人現眼。那他就是正在預備。準備以孤注一擲的招式迎擊騎兵衝鋒──這麼一想,老將感到更加愉快。

射擊掃向前頭的部下。或許對方俱是高明的射手,拉近最初一百公尺就有七名騎兵掉隊。距離敵軍近五十公尺,約倫札夫手下的兵包含他在內只剩十三騎──但他已經不在乎那些數字。只要拿下指揮官首級便結束了。時間倒轉回新兵時代,老將化為一介騎兵疾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帶頭那批騎兵衝進步兵的陣型。肉體碰撞,骨胳粉碎,敵我雙方的吶喊無止盡地交疊。狂熱在此刻達到最高潮,眾修羅騎兵不顧性命瘋狂肆虐。

「我來也,小傢伙──!」

將那一切掃進背景,約倫札夫做好準備拔出腰際軍刀。青年的身影已近在咫尺,距離不用兩秒就能縮短。他毫不猶豫地以腳踝一踢馬腹。

插圖014

對手依然緊閉雙眼。獨臂的伊格塞姆在錯身而過之際揮起軍刀想一刀砍下他的首級──正當老將的斬擊動作即將完成,瞪大的一雙翠眸捕捉住他。

「────?」

對手在電光石火間舉起槍身。當槍口內的黑暗對準自己,約倫札夫皺起眉頭──不應該在這個時機反擊。最好頂多只是同歸於盡,再說從青年的射擊位置來看,彈道明明沒經過任何要害。

利刃迫近毫無防備的頸項。約倫札夫已確信無疑,青年端正的臉孔必將面臨與軀幹永遠分離的命運。因為甚至連老將本身都無法推翻了。

然而──獵人僅僅對那樣的命運扣下了一次扳機。

「嗚──?」

一陣灼熱掠過老將右手,緊握的刀柄緊接著傳來堅硬的反作用力。他看過去,發現青年用槍身接住了軍刀。最後的抵抗──但這不成問題。配合疾奔勁道揮下的伊格塞姆雙刀之一絕對無法阻擋。無論碰到鐵或鋼都能毫不在乎地斬斷,砍掉藏在後面的首級。

老將確信無疑的想法──在下一剎那遭到自己的右手背叛。

「────什……」

鋼鐵的光輝飛向半空。支持約倫札夫整個生涯的武裝,已可稱作半身的軍刀沒給主人帶來首級便脫手而去。他絕不曾放送松過力道。被難以置信的現實驚愕得雙眼圓睜,獨臂伊格塞姆的身軀隨著戰馬一起向前沖遠。

「────嗚!」

愕然地奔離敵人數秒鐘後,老將領悟他致命的失策。現在不是沒出息地發愣的時候。他明明正背對著方才未能殺死的獵人空門大開。

「喔喔喔!」

約倫札夫察覺後立刻在馬背上轉身,卻太遲了。時間已輪到獵人出手。

「──嘎──!」

不合理與不講理這對雙胞胎露出微笑。老將生涯與共的伴侶,給予他最後一吻。

鉛塊扎中頸脖的觸感傳來。那足以凍結因戰爭沸騰的心的冰冷,使約倫札夫·伊格塞姆得知自己戰敗的時刻終於來臨。

當騎兵們高舉的紅白旗幟林立,傳遍平原的戰場配樂邁向尾聲。

說歸這麼說,即使下了停止戰鬥命令,衝突也不會立刻停下來。三方勢力交錯的混戰,導致各部隊的指揮系統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指揮官一聲令下即可叫停戰鬥的階段早已過去,大批士兵誤失停止互相殘殺的時機。必然的,這樣造成大量沒有意義的傷亡。

儘管如此,衝突總算在對整體造成致命傷害之前收場。由於會談時預先推演過這種情況的發生,事前決定的各種停戰信號也發揮效果。不過──對收拾事態貢獻最大的,從結果來看應該是高舉紅白旗幟高喊「停戰」的眾騎兵吧。

他們以旗幟代替軍刀四處奔馳的身影十分醒目,也沒什麼誤解意圖的空間。與兩個勢力混雜在一起的風槍兵不同,因為大家知道騎兵幾乎全屬於伊格塞姆派,無須懷疑他們關於「停戰」的共通意志。接受伊格塞姆派喪失戰意的事實,步兵們一個接一個放下風槍。

當戰爭花費一番時間迎向終結,交錯亂戰的士兵們再度依照勢力劃分開來,各自開始重整隊列及救援傷兵。

托爾威也作為指揮官負責調派,然而──

「啊──嘎啊……」「──好、好痛──」「營……營長……」

──在嚴酷的戰鬥後,他得面對更加殘酷的現實。青年的部下也出現大量傷亡。親手栽培的狙擊兵同樣犧牲慘重,其中還有一看便知只等著斷氣的重傷者。

「保持清醒!有感覺到我正握著你的手嗎?」

「嗚、嗚啊……啊啊……」

「我們馬上送你到附近的城鎮!只要撐到那邊一定能得救,堅持下去……!」

「嗚、嗚~!嗚嗚嗚~……!」

「利古伊一等兵,你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功臣之一。回到中央後先頒發勳章給你,然後我們再到希羌卡的酒吧痛飲到天亮,酒錢當然由我請客。不過,如果你在那之前死了就當我沒說!全部當成沒發生過,你不想看到這樣吧!」

托爾威鼓勵的部下軀幹被馬踩踏,腹側附近凹陷下去,一次斷了五、六根肋骨。如果沒傷到內臟應該是奇蹟──雖然這麼想,但做完急救包紮以後,除了盼望奇蹟發生外便無計可施。

「咻~!……咻~!……營、營長……我會沒事吧……?」

從脖子到後腦勺的肉都被軍刀剮掉的士兵趴在地上,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地問。

「羅邦中士,你不是我的部隊裡首屈一指的男子漢嗎!萬一連你都不行,其他所有人通通不行了!拜託你當成是在拯救大家,堅持下去……!」

「咻~!……那、那我可是責任重大啊……因為不想招人怨恨,我會撐住的……」

除了以激勵鼓舞他們快要崩潰的意志力之外,根本無法為重傷者做些什麼。即使無力感逼得他想大叫,托爾威不斷將有機會獲救的傷兵包紮傷口後送走,為無法挽救者送終──這樣反覆磨耗心靈到最後,終於把所有重傷者送往鄰近城鎮。包含搬運的人手在內,此時托爾威部隊的人數幾乎減少一半。

「……啊……」

當照料傷兵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想起還有事情沒做。青年撿起放在草叢裡的兩根槍管,走向一名部下。

「……哈爾金上等兵,剛才謝謝你了。槍管還你。」

「是!……沒關係嗎?」

「還有備用品。我們很快就能跟小馬的部隊會合,先還給你……」

托爾威以無力的聲音說著將風槍槍管歸還部下,側眼看向扛在肩頭上的另一把──自己半是變形的風槍。那是在擋下斬擊時被打彎的。

「……對不起,沙菲。儘管是執行作戰計劃,我把你給扔了出去。」

「別在意,托爾威平安無事就好。」

聽到青年道歉,他的搭檔沙菲微笑著回應──挺過衝鋒的那一瞬間,他當場拋下報廢的風槍將附近部下的風槍連同精靈一起借過來對準約倫札夫的背部開槍。那成為分出勝負的一擊,替激盪的戰鬥畫下休止符。

「……好,差不多該走了。」

托爾威往幾乎虛脫癱軟的身心鼓勁,竭力挺直背脊。就算這一仗獲勝,他的任務什麼都還沒達成。因為他們來到達夫瑪州的目的,是搜索皇帝。

他帶領少數部下走過平原,又是一片悽慘的景象擴展開來。由於只參加後半的戰鬥,托爾威部隊的傷亡和其他部隊相比還算少的。方陣被攪亂到瀕臨崩潰的雷米翁派風槍兵部隊,與直到決勝負前不斷悍不畏死衝鋒的伊格塞姆派騎兵部隊,損害之嚴重都令人不忍卒睹。

「──薩利哈大哥、斯修拉哥。」

托爾威呼喚兩位兄長。目光所及之處,二哥斯修拉夫右臂、左腿及頭部都包著繃帶躺在地上,那種樣子看得令人心痛。大哥薩利哈史拉格則幾乎毫髮無傷地站在他身旁,形成對比。騎兵衝鋒過來的最後那一瞬間,身材魁梧的弟弟一派理所當然地護住兄長。

「抱歉,我們要離開了。那座隔離療養設施就在前面的森林裡對吧。」

「…………」「…

…同盟的事我們答應了。隨你高興。」

斯修拉夫一語不發,薩利哈史拉格背對么弟回答。

負傷的同伴過多,他們動彈不得。倖存下來的士兵光是全部投入救護工作就竭盡全力,即使想繼續搜索,也不可能拋下瀕死的傷兵前進。

如此一來,沒有其他路可走的他們選擇與托爾威等人有條件地締結盟約,那正是搜索剛開始時青年曾提出過卻被強硬拒絕的提案。依照共享情報的約定,他們也透露了關於傳染病患者集中隔離療養設施的情報。

「就算找到皇帝,也不會要求陛下發出害大哥你們蒙上叛黨污名的敕令,請放心。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期望內戰以雷米翁派占上風的形式談和收場。」

「……那種話誰信得過。別妨礙救護工作,還不帶著部下快滾。」

大哥始終不肯回頭。托爾威垂下頭閉上嘴巴,準備轉身離去。

「──喂,等一下。」

但結束談話正要轉身時。一個不悅的男聲使他停下腳步。

腰際插著軍刀的炎發老人撇著嘴角站在那──正是約倫札夫·伊格塞姆。他下了馬右手纏著繃帶,恨恨地注視翠眸青年。

「說明完再走。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將一面說一面摸摸脖子,確實被鉛彈打中的那個位置僅僅浮現一片瘀青。

在惡狠狠的瞪視下,托爾威臉上浮現模稜兩可的表情。

「呃……說明指的是?」

「第一次的射擊和第二次的射擊我都不能接受。首先是第一回,假使你直到最後關頭前都閉著眼是為了不讓我判讀狙擊目標──為什麼在緊要關頭瞄準了手?」

老將說著把負傷的右手舉至與頭同高。他的拇指幾乎動不了了。揮出本該斬下敵人首級那一刀的瞬間,青年瞄準精確的一槍將他手掌內側整個剜掉。一旦喪失握緊拇指所需的肌肉,軍刀自然會脫手。

猶豫一下子之後,青年臉上流露一絲自嘲回答。

「……因為除了那裡之外,我都沒有自信打得中。」

「我不懂。」

「因為認識雅特麗小姐……我認為就算瞄準要害,同樣是伊格塞姆的你一定能避開子彈。所以必須瞄準無法閃避的部位──唯一符合條件的,就是揮動軍刀時的右手。」

托爾威揭露。不管多厲害的高手都很難同時兼顧攻擊與閃避。伊格塞姆或許連這一點也辦得到,但至少這次的條件下未能實現。也許是自馬背上斬擊之故,也許是托爾威直到最後關頭都沒暴露狙擊目標,也許是老將想像不到手中彈的情況──大概這些因素都有影響。

「如果你我同樣站在地上,事情多半不會這樣發展。正因為軍刀從馬背揮落,我才得以預測握刀的手會經過什麼位置。從那個高度砍向我,手應該會移動到這附近……實際發生的情形,與我閉眼模擬的印象幾乎毫無差異。」

「……我未必會揮刀斬首吧?如果改用馬蹄踩死你的話你怎麼辦?」

「如果那麼做,結束後難以確定我是生是死吧?想讓戰鬥分出勝負,必須迫使指揮官投降或以戲劇化方式傳播指揮官的死訊,所以我覺得你會來取我首級。你有武藝、有基於經驗而來的自信,沒有理由逃避對決。」

托爾威帶著敬意說道。約倫札夫聽到後更是滿臉怒容地瞪視對方,再度撫摸脖子。

「這樣的話,就把這個惡劣行為也解釋清楚。為什麼我──還活著?」

這才是他感到不悅的最大理由。在戰鬥的盡頭未能獲得死亡之地。眼前的青年,奪走了他深信不疑的信念。

「……因為我一瞬間調低了壓縮空氣的瓦斯壓力後才開槍。」

「看不起我嗎?我是問你為何要調低。」

在約倫札夫嚴厲的瞪視下,青年煩惱到最後突然改變態度露齒一笑。雖然那笑容幾乎和在哭沒兩樣。

「跟瞄準手的理由一樣。」

「啊?」

「若非如此,我沒有自信打得中……每當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手的臉,以及跟對手相識的時候,我怎麼樣都瞄不准目標,身體無法接受要射殺對方的事實。因此……我專門避開致命要害來射擊,以止住顫抖。在那個距離下,我有自信不傷及性命只擊昏人。」

「我又不是你的熟人。要是我清醒後繼續指揮戰鬥你打算怎麼辦?就算不用手,起碼在指揮上我可不會落後。」

老將冷冰冰地斷然駁斥。雖然害怕,托爾威仍然不服輸地回嘴。

「因為沒法取你性命……取而代之的,我取走了你的驕傲。」

「……什麼?」

「在那個混戰狀態中,想讓被害抑制到最低限度結束戰鬥,無論如何都必須讓你生存下來。因為唯有騎兵們的長官──你才能下令要他們舉起紅白旗幟繞行戰場。考慮到這件事,射殺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選擇。

而且,你是雅特麗小姐的叔公吧。這是我沒瞄準要害的另一個理由,同時也是發射第二發子彈的理由。

你以戰士身分接受我從正面發出的挑戰,並且我獲勝了。縱使狀況有機會顛覆結果,你的自尊心應該也無法容許。」

青年回覆的話語,令獨臂的伊格塞姆張口結舌。

即使老將對他露出一臉「這傢伙在說啥鬼話」的表情,青年也固執地不肯別開目光──此時,直率的笑聲介入兩人之間。

「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幹得好,青年!反擊得漂亮!」

「道隆……」

笑了好一會後,「跳騎兵部隊」最老資格的副官走到長官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是時候退場了,上將。這樣的年輕人能騙倒你,看來壞心的戰場女神們無論如何也不打算給你你期望的死亡之地啊。」

「…………」

「不管我們這些老人再怎麼和年齡不相稱地喧鬧,時代也時時刻刻不停變化。到底有誰能夠預料會出現這樣的軍人,還擊敗了我們?哎呀~活得久真是既愉快又殘酷……」

道隆感慨地說。瞥了嘆氣的副官一眼,約倫札夫再度瞪視托爾威。

「……的確是你們贏了,這點我承認、不過這樣的話,你們對我的處置就更顯得寬鬆過頭。按照戰場的禮儀,現場俘虜好不容易打敗的敵將怎麼樣啊?」

「我不是要求以下達舉起紅白旗幟的命令換取不俘虜你嗎?而且老實說……如今我們沒有餘力收你為俘虜。該怎麼逮捕就算拿繩索捆綁、持槍包圍也難以放心的對手才好?好像放猛獸撲進懷裡一樣……即使扣掉你現在手不能動,我也一點都提不起勁嘗試。」

「真沒出息。那現在也不晚,乾脆殺了我!」

「這同樣辦不到。你太過受伊格塞姆派士兵尊敬,萬一殺害你招來他們反感,說不定會妨礙到日後的交涉。你或許很難理解,但我們的目的是調停軍事政變。」

「……嘖……一開口講的淨是不殺人的藉口……」

「你才是,不必那麼固執地想死也沒關係吧……」

「啊啊?你說什麼啊混帳!」

「不、不,沒什麼,……那、那個,可以饒了我就到此為止嗎?差不多該出發了。」

托爾威一臉束手無策地請求。被道隆再次拍拍肩膀的老將再度大聲地咂嘴後,像忽然想起似的盯著包上繃帶的右手。

「……我或許再也沒法握劍了。」

「是啊。」

「連拉韁繩都有問題。我明明原本就得靠獨臂兩頭兼顧了。」

「是啊,正是這樣。不過上將,無論有沒有受傷,到了您這把年紀正常來說早就該節制玩鬥劍和騎馬出遊了。」

道隆毫不留情地插嘴打諢。他的說法聽得約倫札夫忍不住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說的沒錯!」

用大笑揮開感傷,獨臂的伊格塞姆視線轉回眼前的青年,直接快步走過去,受傷的右手咚地敲在怕得往後仰的青年胸膛上。

「喂,雷米翁家的小子。」

「是、是。」

「把腰板挺得更直些。雖然我想像不出來,但是往後的戰爭就要由像你一樣的槍兵來當主角吧?」

「…………」

「我知道你膽小得無可救藥,不過膽小也要表現出屬於膽小的自信。管他勇敢還是沒出息,人類總會跟隨深信自己的生活方式筆直邁步前進的鎵伙。」

老將咧嘴笑著說完後和副官彼此以眼神示意,轉身背對超越自己的後輩。

「奮發吧小子。我可不會再給你啥忠告。到頭來你沒殺我也沒俘虜我,我往後也是伊格塞姆派的指揮官,在軍事政變期間都是你們的敵人。」

「……我們會馬上終結政變,將你變回同伴。」

「能的話就好了──唉,盡力加油吧。」

獨臂的背影揮揮手後,這次真的離開了。倖存的部下們在另一頭翹首盼望老將歸來,他紮成馬尾的炎發隨著從側面吹來的風飄揚。

烈將約倫札夫·伊格塞姆。比誰都更熱愛戰爭,比誰都更激烈地馳騁戰場的男人。作為在戰場上戰勝伊格塞姆的勝利者,托爾威確實見證了他作為前線指揮官的經歷畫下句點的那一幕──

一群騎士在黑夜的大地疾馳。在人人表情嚴厲地握著韁繩的隊列中央,帝國陸軍中校露西卡·庫爾滋庫滿心焦慮。

「嘖……!」

光從背後追來。以遠光燈映照出露西卡中校一行人背影的,是攜帶光精靈的伊格塞姆派追蹤者。

他們多半是專門從事任務的輕裝騎兵,追蹤即為目的,很難完全甩掉。

被他們鑽了空子──明知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她還是不由得後悔。

前幾天,眼見搜索局面接近最後階段,她將搜索隊大本營移至州南側,在移動途中遇襲。

當然,露西卡中校也對這種狀況有所防備。既然三方勢力同時混雜在一個州內相爭,移動途中自然不能疏忽大意……然而,她得承認錯估了可能發生的襲擊規模。

在搜索範圍所剩無幾,哪一方勢力都應將兵力往南調派的局面,她沒有想到依舊留在後方的雷米翁本隊會遭受大規模騎兵部隊襲擊。

遇襲當時,他們營和走在前頭的部隊拉開兩公里的距離行軍,而且由於地形限制,連與連之間的間隔也較遠。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以正常形式會合,分散的時間只有數十分鐘。抓准這一點破綻,敵騎兵以令偵查無用武之地的速度沖了過來。

「一旦進入戰鬥就麻煩了,別放慢速度!庫姆年中尉,殿下平安無事嗎?」

「是!殿下在此!」

跟在後面的部下回應,是親衛隊隊長庫姆年中尉。在他背後,和他同乘一騎的人物將兜帽壓得極低。

側眼確認過那個身影后,露西卡中校目光轉回前方咬牙切齒。

「果然太大意了……!」

如嘔血般呢喃的她詛咒自己太沒用,在緊要關頭被敵人逮著可趁之機──就算被嘲笑膽小如鼠,移動時也應該帶更多兵力防禦才對。因為她護送的是左右這個國家命運的要人。

目前,露西卡中校手下僅有兩個排的騎兵,為親衛隊所屬排與從本隊帶來的一個排。剛脫離戰場時人數還超過兩倍,卻在逃到此處的路上減少許多。幸好追兵也相對地減少,但即使敵人數量只有我方一半,現在也不能被追上。

「──!看見河川了!沿著河往南走,渡橋!」

幸而有月光幫助,露西卡中校找出在黑暗中閃爍的河面,是在漫長的逃亡最後終於發現的活路。只要抵達橋的另一頭,跟友軍會合一事就有眉目了。

與她的記憶相符,靜靜流動的河上架著一道橋。跨越河寬的橋樑全長十公尺多,寬度也超過四公尺,相當氣派。只要組成縱列,供騎兵隊通過也不成問題。

「變更隊列為三列縱隊!別放慢腳步一口氣渡河!」

收到指令的部下們奔跑著切換配置,靈巧地配合橋面寬度組成縱隊。隊列剛組好,帶頭那批騎兵便衝上橋。這段距離憑騎兵的速度不須幾秒便能跨越。然而──心急的步伐卻被來自正面的遠光燈擋住。

「……?停下來!」

眼睛被光芒晃花的帶頭騎兵停了下來。同時露西卡也攔住後面的騎兵。停在橋頭,他們瞪著堵住去路的阻礙。

「恕我失禮,各位看來是帶第一皇子殿下脫離的部隊。」

響亮的盤問自光的帷幕彼端傳來,是凜然的少女嗓音。露西卡中校撇撇嘴。站在掀起軍事政變的一方,她不可能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

「……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中尉吧。沒想到你居然搶先埋伏在這裡。」

「鑑於正逢非常時期,我獲得過度的榮譽晉升至中校待遇官。好久不見,露西卡·庫爾滋庫中校。首先,請原諒我沒面對面就直接交談的失禮。」

「既然階級相同,你不必道歉或對我加上敬稱。我們的關係也沒好到會互相親昵問候。」

「那馬上進入正題。請立刻投降,中校。我等的任務是保護遭叛軍綁架的第一皇子殿下。進行無用的戰鬥並非所願。」

斬釘截鐵的投降勸告。眯著適應光亮的眼睛望向光另一頭的敵影,露西卡中校拚命動腦思考──儘管看不見裝備不確定主力兵種,但對方兵力最少也有一個排。而橋後半段似乎設置了臨時的拒馬。

儘管判斷在當前狀況下對付起來很棘手,她既沒有時間煩惱,選擇也沒有多到足以煩惱。雖然在來到這裡的路上稍微甩開一段距離,追蹤者很快就會追到背後。一旦遭到前後夾擊,那才是被將死了。不願意的話,只能在被追兵抓住不放之前跨越阻礙。

「……那麼,只有強行通過了。」

露西卡中校斷然回應,手放到背後向部下們傳達行動指示。毅然的嗓音自光的彼端回答。

「容我提出忠告,諸位想達成那個企圖非常困難。為了皇子殿下的安全著想,請做出聰明的判斷。」

「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我不接受。」

「冰之女」毅然決然地斷言,告訴周遭的部下。

「部隊全員進入繞行機動!殺出血路!恢復速度後轉為衝鋒!」

根據她剛才用手勢發出的指示,後列部下早已轉而行動。露西卡自己也一拉韁繩掉過頭。同時,弩弓自對岸發射箭矢,無數的破風聲宣告這一夜的戰鬥開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透過繞行機動漸漸恢復勢頭的騎兵衝上橋,戰況的激烈程度達到最高潮。那騎手與馬身都披覆鎧甲防禦堅固的樣子絕不可能看錯,他們正是重裝騎兵,肩負在這種困境挺身而出打開缺口的責任。

然而,迎擊方的陣勢也不是能輕易打亂的。箭矢專門瞄準在拒馬前退縮的騎兵,再加上遠光燈也不定期地時亮時滅混淆人與馬匹。最大限度活用少數光照兵的作戰計劃、準確又擅變通的戰術,令露西卡中校咬住下唇。難以置信這居然是年僅十來歲的少女在指揮,感覺簡直像正在和老練的前線指揮官交手。

「……可是!」

她隨著脫口而出的逆接詞扣下扳機。露西卡中校的射擊逐一擊碎敵軍的光源,光精靈身上的「光洞」。哪怕明暗急驟交錯也不為所動,她的射擊精準至極。這也理所當然──她不僅是雷米翁派第一參謀,同時也是雷米翁家的射擊顧問。她可是托爾威的老師,射擊實力毫無疑問名列帝國前五。

活到今天,她也擁有由歲月累積的經驗,賭上作為雷米翁派智囊一展長才的經歷,她不能在這一戰落敗。

這麼鼓舞自己,露西卡中校在敵方擊退第三波衝鋒時視線轉向橋樑護欄另一頭──緩緩流動的上游水面。

沒多久後敵人似乎也察覺動靜,其中一道遠光燈投向與她視線相同的方向。那邊有數名騎兵正踏進水中試圖渡河,是戰鬥剛開始之際,奉命不引人注目地脫離繞行機動的士兵。

露西卡中校以天生的冷酷思維推測敵人的思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多半會判斷,這若非渡河後從側面發動襲擊的作戰計劃,就是想保護要人迅速脫離戰場。她的注意力將會放在因應這兩種可能性吧。

當她這麼想,此時需要的是士兵及光線。特別是光源已在露西卡的射擊下減少一半,若將剩餘光源調派過來,作為主戰場的橋樑那邊就不得不有片刻恢復黑暗──

「全體待命。為下一個信號做好準備。」

叫部下們擺開架勢,「冰之女」屏息等待那個瞬間。每一秒鐘彷佛延長十倍的等候到了終點──正如她所料,映照橋的光線消失大半。

「就是現在!衝鋒開始,突破敵軍封鎖!」

騎兵們收到命令後一個接一個策馬疾馳,手持衝鋒長槍衝過落入黑暗的橋面。看不見騎兵的出發動作,敵兵的迎擊來遲數秒。未受任何干擾抵達拒馬的帶頭騎兵憑著一身重裝連人帶馬衝撞上去。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猛攻在第三個人撞上去後得到回報。拒馬承受不了衝擊攔腰折斷,損壞部分形成致命的空隙。後面的騎兵欣喜不已踩過同伴遺體接二連三地湧向拒馬空隙──他們眼前忽然冒出火牆。

「什──!」

露西卡啞然失聲。火焰在此時加入運用光亮與黑暗互相欺騙的較勁。為了預防拒馬被突破,他們大概事先準備了澆過油的稻草束之類的物品吧。畏懼炎熱的馬匹遲疑不前,騎兵集團被拖延著沒能衝進好不容易撬開的防線缺口。其間,弩弓的齊射再度傾注而下。

「嘎──!」「嗚咕!」「好燙──!」

瞄準鎧甲縫隙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貫穿馬與人,湧進狹窄空間的騎兵們難以行動自如。而且損害還不只這些,穿越火牆及拒馬的步兵也沖入對他們來說已化為地獄的橋上。

「嗚、嗚哇?」「可、可惡,你們!」「區區步兵竟敢──!」

騎兵從前列起依序發出慘叫。喪失機動力的騎兵,在這個受局限的空間內僅僅是步兵的好獵物。相對於完全無法施展衝鋒長槍及戰戟的他們,敵人靈活機敏的步兵以上了短槍的弩弓不斷創造戰果。

「嗚……!」

眼見我軍時時刻刻被削弱的慘狀,露西卡喘不過氣來。而今她只得承認,敵將的智謀在自己之上。連找出活路的餘地也沒有,大勢已定。除非敵人犯下大錯,不可能從現在起逆轉戰局──

「──?」

判斷騎馬不再有任何優勢的她下了馬,一個幾乎灼痛眼球的鮮紅人影躍入眼帘。飄揚的炎發、沾染人血與馬血的軍刀及短劍。揮舞號稱最強的雙刀輕鬆地在騎兵之間一路衝殺,少女出現在露西卡·庫爾滋庫面前。

「我要求你投降,庫爾滋庫中校。這一戰你沒有勝算。」

深紅的眼眸直視對手,雅特麗這麼斷言。面對敵人露西卡瞬間給風槍上了刺刀,卻沒有任何話能反駁對方指出的事實。

「咿啊啊啊啊!」

被逼到絕境的她背後傳來慘叫。不必回頭,露西卡也知道慘叫的是誰。披著兜帽的人物被亢奮的馬甩落馬背摔倒在地,慌張地掃視周遭後,勉強辨認出保護人的身影奔了過來。

「你!救、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

「殿、殿下……」

男子在露西卡背後不顧形象和體面地求饒,掀起的兜帽底下露出一張雙頰凹陷的憔悴臉龐,還有骨碌碌轉動的含淚雙眼及褪色得面目全非的金髮。

他是卡托瓦納帝國第一皇子──萊暹奴·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於軍事政變爆發之際受到雷米翁派「保護」的皇位繼承權最高順位皇族。

「我再說一遍,庫爾滋庫中校。請投降吧。我不想繼續戰鬥下去,害得殿下被捲入無謂的危險中。」

雅特麗再度要求。夾在強敵與護衛對象之間左右為難的露西卡,在旁人看來像是進退兩難。不過,她本人並不這麼想。她在這種極限狀態下執拗地分析著的,是眼前從天而降的逆轉機會。

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並不是比喻,敵方部隊指揮官正在眼前。只要當場制伏她,突破失去統御後的敵方部隊的可能性便將再次滋生。

「…………」

然而,想要實現難如登天也是事實。即使風槍在手,想從正面挑戰並戰勝伊格塞姆近乎痴人說夢。露西卡必須靠著受部下讚譽為「冰之女」的頭腦,突破生涯最大的困境。

可是,雷米翁派引以為傲的最優秀頭腦不容小覷。掌握狀況五秒鐘後,聰穎至極的她腦中已迸出答案。

「──欸?」

第一皇子喉頭髮出傻愣愣的叫聲──那便是露西卡的答案。一手揪住皇族衣襟拉到身邊,然後對準雅特麗一腳往他背上踹下去。

「嗚嘎!」

所有帝國人目睹這一幕的瞬間都會嚇得僵住。主動做出這種行徑,「冰之女」毫不在乎地舉起槍口。她定睛瞄準的目標是炎發少女,在最接近的地方看到第一皇子被踢飛的人。

對君主絕對的忠誠心,想必是構成伊格塞姆精神的因素之一。透過從前所做的背景調查,她充分理解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人格特別強烈地顯現出這種特徵。那麼,少女面對這樣的狀況必然無法冷靜。目睹她腳踢皇族產生的憤慨、對正要一頭摔倒的第一皇子的關切、企圖保護進入彈道的皇子的捨身精神──無論哪一種都可以。只要少女出現一點感情動搖,露西卡專為擊殺敵人而精心磨練的一槍,都將準確地貫穿那個破綻──

「──疾!」

雅特麗的身體向前壓低。判斷那是準備接住第一皇子的動作,露西卡即刻扣下扳機。這一槍將從皇子太陽穴旁僅兩公分的極近處通過,射穿少女眉心。發射出的子彈,穿越射手事前決定的軌道。

「──?」

睹上女子整個生涯孤注一擲的子彈──仍然在雅特麗比預料中壓得更低的上半身前划過空氣,僅僅只掠過飄揚的炎發。

露西卡只錯認了一件事。雅特麗之所以壓低身子並非是要接住快摔倒的皇子,正好相反,是為了用手掃倒皇子雙腿好令他徹底跌個狗吃屎。根據普遍的理論,臥倒是保護自己躲開射擊的最好方法,因此她毫不猶豫地這麼做。靠著效仿「冰之女」專長的冷靜,雅特麗選擇讓皇子撞傷鼻子流鼻血而非背部中彈濺血,深信這是最好的對應之道。

「──為什麼?」

露西卡只在一件事上運氣不佳。如果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還是兩年前的她,利用皇族攻擊弱點的手段或許能奏效。可是,少女已經在當她還是實習准尉時發生的一樁事件里學到教訓。

帝國陸軍上尉伊森·胡策動的綁架第三公主未遂案。當時夏米優殿下被當成人質,雅特麗必須在四周全是敵人的情況下保護公主,導致受了伊森上尉的心理作戰影響下出現疏忽失敗。儘管結果因為同伴趕到而獲救,她不可能沒從那次失敗中學到任何東西。

「──喝啊!」

擺出壓低身子的姿勢當然並不只為了絆倒皇子,同時也顯露雅特麗穿過射擊主動殺向對手的意志。露西卡不肯認輸地試圖以槍劍迎擊迫近的雙刀刀尖,然而──

「嘎哈……!」

別說刺中,槍劍甚至沒擦到邊。鑽進對手懷中的雅特麗當即以軍刀刀柄末端往她太陽穴敲下去,露西卡嘔出胃液踉蹌數步。只跨了一步就縮短原本就此拉開的距離,炎發少女將短劍劍尖抵上女子頸脖。

「……你很強。技術自不用說,無論置身任何狀況都冷靜尋找活路的心,真是名副其實真正的戰士。」

「……嗚……」

「正因為如此,現在請認輸吧。失去像你這般優秀的將領,對帝國軍的損失難以估計。我不願見到那樣的結果發生。」

雅特麗以最大的敬意和誠意勸說眼前的女子。連這段時間手頭都像小毛賊似的偷偷給搭檔吞下子彈的露西卡,只能自嘲地抽動臉頰肌肉──落差大得嚇人。和為求勝利像只蟲子般卑微爬行的自己相比,這名少女的存在方式顯得多麼高貴美麗。

可是,不對。少女展現的並非人類的生存方式,而是沒有血肉的劍身之美。

我怎麼受得了被那種玩意束縛住!露西卡激起自尊心憤怒地想。

因為她決心為了某個男子奉獻一切。哪怕自己整個人都深陷泥淖,也決心要把他推上高峰。

「──呵、呵……」

所以──鮮紅的劍士啊。為了達成心愿,我這個卑鄙的女人不管多少次都會辜負你的期待。

風精靈體內的壓縮空氣填充完畢。就在填充完成前,露西卡的身軀當著雅特麗的面頹然往後倒。從旁看來或許就像她已放棄一切雙膝脫力,但事實絕非如此。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她的手腳依舊令人驚訝地只依循理智運作。

「────」

逐漸上仰的視野中,露西卡只有一瞬間往下看。雅特麗沒有動作。大概是無論對手怎麼反擊,都有自信完美地阻擋住吧。

露西卡鬆了口氣──總算有一回能讓這名少女大吃一驚了。

她的背部接近地面。如今女子的身軀幾乎和橋面平行,無論是背部、手臂或腿──那一剎那,炎發少女眼眸如電光般閃過「察覺」的預兆。

露出一生中最燦爛的微笑目送少女的反應,露西卡·庫爾滋庫扣下手中的扳機。

在那個瞬間,戰場上的時間永遠停止。

炎發少女雙膝落地,覆蓋住女子往後倒下的軀體。在橋上各處搏鬥的士兵們也停下動作,只是一味愕然地望著那一幕。

連結兩人軀體的,是雅特麗伸出的右臂和──從那隻手上更向前刺出,沐浴著月光的軍刀刀刃。打磨鋒銳的刀尖扎進女子胸膛。

插圖015

「──咳噗!」

仰天倒下的女子口中溢出鮮紅的液體。液體像水龍頭只扭開一點般徐緩卻不斷地流出,顯示盛裝生命的容器底部被打出了一個再也無法修復的破洞。

「……真是的……連這一招也行不通嗎?」

露西卡露出連嫌惡都覺得累的表情呢喃,在察看過自己槍口瞄準的方向並目睹結果後,她微微抬起的頭部落到地上。

消瘦的男子害怕地蹲在橋上。牙齒格格打顫的聲響,毫無疑問地證明他還活著。

還有──就在他頭上的護欄被打穿的小洞。那微微冒煙的小洞,是女子人生最後留下的慘痛失敗證據。

「…………為什麼……」

雅特麗口中發出低沉的疑問。露西卡疑惑地眯起眼睛。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

「我不會、交給你。不會交給、伊格塞姆。所以,只能這樣做啊。」

女子毫無顧忌地說出不辯自明的道理。即使那是軍人所能犯下最差最惡劣的背叛行徑,她斷定的口吻也沒有一絲內疚。

「可是,還是沒成功。明明不顧形象豁出去拚一把,我的人生卻以如此難看的失敗劃下句點──因此起碼剩下的時間裡,我要恨你。真的好久沒這麼做了……讓我毫無意義的遷怒你吧。」

露西卡直視雅特麗,用諷刺的語氣說道。即使被她的目光直盯著,炎發少女甚至無法抽刀。因為她知道一旦動手,女子僅存的生命餘暉也將瞬間散盡。

「吶,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你是為了什麼而戰?」

女子突然拋出這個問題,少女心中的伊格塞姆反射性地回答。

「……和你相同。是為了保衛帝國所有居民。」

「哎呀,我可不一樣。別把我和那種玩意算在一塊。」

露西卡微弱的聲調忽然恢復力道,否定的語氣里甚至帶著憎恨。雅特麗一動也不動地雙眼圓睜,回望女子。

「別搞錯了。我只是為了心愛的人而戰,對正義或大義沒有執著。只要那個人期望,對我來說就算犧牲其他所有的一切也無所謂。」

「我並非為了救國而行動,也無意拯救在那裡生活的人民。僅僅是因為他這麼期望……因為若不這麼做,就拯救不了他。」

女子的眼中映出少女,臉上一瞬間浮現明顯的憐憫。

「──可憐的孩子。破壞這場軍事政變,究竟能留下什麼給你?你本身能得到怎樣的幸福?繼續保衛沒有未來的帝國,遲早有一天只能一同滅亡吧。

無法接觸屬於女孩的幸福,不識愛人與被愛的喜悅。你明明得不到任何回報,終有一日只會被棄置在腐爛的屍堆上──」

露西卡說到此處打住──仰望位於少女彼端,高掛瑩白半月的夜空。

「沒有任何人指使過我。我依照自己的心意,一路以來傾盡全力支持唯一愛慕過的對象……縱使這份感情無法開花結果,縱使心中一直懷抱無法吐露的愛意,名叫露西卡的女人的確存在過。

唯獨那個價值不容任何人否定。也不可能被否定。因為在臨死之前,我本身從那份感情里找到了──我生而為我的意義。」

毅然說出口的宣言,是露西卡·庫爾滋庫這名女子一生中對外界掀起的最後波瀾。接下來──她的雙眼不再映出現實的任何事物。

「……他不要緊吧……我不在了以後……明明脆弱,卻對自己很嚴格……痛苦難過的時候……懂得向同伴求助嗎……懂得向夫人撒嬌嗎……

啊啊──還有孩子們……薩利哈、斯修拉、小托爾……孩子們都各自懷抱著……完全不同的煩惱……」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眼皮緩緩地闔上。逐漸落入黑暗的意識中,女子珍惜地擁抱著眼瞼底下描繪出的所有情景。

「……呵呵……要說遺憾……倒有一個……如果能親自……生下他們……大概…………更…………加…………──」

接下來的話語永遠無法自她口中吐出。

「中校──!」

撲通……堅強地跳動完最後一下,女子的心臟永遠停止。透過扎在她胸口的軍刀,雅特麗的右手清晰地感受到一條性命告別的觸感。

「────」

炎發少女拔出軍刀。忘了收刀回鞘,她當場呆立不動。

她甚至無法哀悼。不允許她這麼做,露西卡·庫爾滋庫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後逝去。露西卡賭上自尊拒絕和解,否定、憎恨、侮蔑了雅特麗──留下單方面的憐憫,連反駁機會也不給少女便走下舞台。

面對不允許她伸出手的遺體,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不知所措。不知道這時候適合做什麼,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良久良久,少女抱著無處宣洩的感情佇立原地──

收到任務達成的報告後,伊庫塔和哈洛以及夏米優殿下抵達一座位於蓊鬱森林深處,本身也像一副遺骸的村落。

搭著茅草屋頂的簡陋大雜院雜亂地排列著,兩眼無神的村民如幽靈般來來往往。能夠站立走路的情況還算好,有些人更是或蹲或臥地直盯著虛空。他們身上大都有一望即知的明顯病徵,光是這片景象,便足以令人察覺此處是什麼樣的地方。

「總算到了啊。真是的,我都等不及了。」

當三人帶著部下踏進村落,微胖少年立刻出來迎接。和伊庫塔等人一樣,他也戴上口罩覆蓋口鼻。伊庫塔收到關於此處的報告時便下令要戴口罩,但在現場的人似乎不用吩咐從一開始就戴上了。

「好久不見,馬修先生!看到你記得戴口罩,我總算放心了。」

「真高興又見面了,吾友馬修。看來你們這邊麻煩很多啊。」

「我是有很多話要說,不過這些晚點再談,先去確認吧。儘管對居民過意不去,這裡可不是什麼讓人想久留的地方。」

馬修語畢直接轉身邁開步伐,為所有人帶路。跟在他背後,伊庫塔針對必要事務做確認。

「沒想到我們搶先趕到,真意外。其他部隊沒有出手妨礙?」

「我們和雷米翁派算是締結了同盟,而且兩方的本隊都尚未抵達。這裡的地形適合防衛戰,想強行奪下大概需要相當多的兵力……唉,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和雷米翁派共同占領,但不知為何被他們拋下不理。我稍微探過口風,據說雷米翁派與後方的聯繫出了些延誤。」

「或許發生了什麼事件。雖然我也在意這方面的情況,但是……」

正要發揮想像力前,公主搖搖頭。現在應該專注於眼前的發現。

眾人一邊互相報告狀況,一邊在來來往往的村民側目之下走向村落深處。沒多久後,他們抵達一座半是埋在地底,規模較其他房屋更大的建築物前。不只建築方式特殊,更連一扇窗戶都沒有,顯得十分異樣。

建築物周邊已經派有大批士兵,一名修長的青年從中走了出來。

「阿伊,你到了!還有哈洛小姐和公主殿下!」

托爾威露出燦爛的笑容和同伴一一共享重逢的喜悅。看見他的樣子,伊庫塔突然皺起眉頭,在青年走到眼前的瞬間用中指彈他額頭。

「好痛!干、幹什麼,阿伊?」

「……不,我自己也搞不懂。怎麼說,就是一舉一動全都散發著『瞧,我脫胎換骨了吧?』的氣息,令人毫無理由地感到火大……」

「你在莫名其妙地亂講什麼……托爾威和平常沒兩樣。」

夏米優殿下傻眼地說。她身旁的哈洛也咯咯輕笑。

「包含伊庫塔先生對托爾威先生沒來由的嚴格在內,一切果然還是老樣子!我放心了!」

她精神奕奕到悠哉程度的聲調使氣氛開朗起來。所有人都儘可能不去意識到雅特麗不在場的事實。從哈洛的開朗得到許多慰藉,騎士團的成員們將目光轉回眼前的建築物。

「……吾友馬修。人就在裡面?」

「嗯,在。這棟房子過去似乎很有問題,我招集風精靈仔細進行過通風換氣。雖然考慮過換地點,但對方好像沒那個意思。跟我們連話也不說幾句,大概只想和最高司令官談吧。」

點頭同意馬修的見解,伊庫塔囑咐其他人在這裡等候,與四名護衛兵一起步向無窗建築物唯一的入口大門……被要求待命的四人之中,唯有夏米優殿下若無其事地跟了上來。

「等等,公主。我剛才拜託你留下來等耶?」

「我拒絕。對手可是那個人,就算是我,在場也比不在場好。」

「沒有人說過公主你不可靠。不是這樣的……只是這次的對手,和我之間有一點私人的複雜情況。」

「複雜情況嗎……儘管這麼說令人不快,但內容我想像得到……再說要談私人原委,我更有優勢。畢竟在裡頭的──雖然連我自己都不想承認這個事實──是我血緣上的父親。」

聽到這番有道理的反駁,少年放棄進一步說服。老實說,他在某方面從一開始就覺得事情大概會這樣發展。平常總是感嘆自己力有未逮的少女,在認定屬於自己職責的分野絕不會退讓。

「……我明白了。那我們走吧,來。」

少年說著朝她伸出右手,夏米優殿下退縮了一下,戰戰兢兢地伸出左手。手背大上兩圈的掌心握緊的瞬間,公主在胸中深處的某種事物隨著痛楚怦怦直跳。

「在裡面的時候絕對不要離開我。這是帶你進去的條件。」

「……唔,我知道了。」

為了不泄漏內心的想法,少女假裝平靜地點點頭。在並肩而立的他們眼前,四名士兵推向對開的門扉。縫隙進了沙子的門鉸鏈發出刺耳的聲響,忍耐噪音約十秒鐘後,黑暗如同地獄的入口般顯現。

「庫斯,可以點亮周照燈嗎?」「好的,伊庫塔。」

伊庫塔左手抱住從腰包里出來的庫斯,自精靈軀幹「光洞」發出的光線照亮兩人身邊。少年在四名士兵先下去後踏進入口,公主也跟著照辦。略陡的階梯向下延伸,注意不讓步伐較小的同伴摔倒,少年謹慎地一步步往下走去。

「…………」「…………」

階梯在不到十級內走完,進入一片微亮的空間。空間內部大小為縱深十公尺多,寬度則將近一倍,仰望頭頂就能發現天花板意外地高。士兵們帶來的四個光精靈照亮內部,房間角落還留下了幾個風精靈持續通風換氣。

「啊──你們終於來了?」

在濕潤泥土地的盡頭,面向兩人下來階梯的最深處,那個人物發出明顯帶著歡喜的叫聲。伊庫塔和夏米優殿下同時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躺在簡陋床鋪上,渾身上下纏滿繃帶的軀體。儘管外表乍看之下難以分辨和屍體有何差異,但仔細觀察,可以看出白布縫隙間正吐出淺淺的呼吸。就算聽說他是至尊皇冠的主人,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人誰也不會相信吧。

在他身旁,一名男子恭敬地跪在地上服侍。象徵帝國宰相身分的卡其色華服光滑的質感,在黑暗中看來彷如屍蠟。

「如你所見,我們來了。受到那麼熱切的邀請,想要忽視才麻煩。」

以第一句話做簡單的應答,少年忽然心想──玉音放送中提及的皇帝藏身處,若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解釋,這裡算是「與國史九百餘年國威相稱之地」嗎?

令人極為不快的是,伊庫塔忍不住覺得這個諷刺恰好合適。集中放置無望痊癒病患的偏遠村落。在沒有未來這一點上,此處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絕望得更加徹底。這種存在方式,不由得令他回憶起從根腐爛,只等待倒下的瞬間來臨的永靈樹──

「……可以的話,我希望一輩子不用和你交談。」

「居然說這種話!我可是滿心期待著和你對話的那一天啊!」

「我知道,你還沒玩夠吧。在你最起勁的時候,老爸抽身離開了。」

說著說著,少年感覺到心中的感情逐漸消失。這多半是一種防衛本能,因為以正常神經面對這隻狐狸會被他搞瘋。他太過清楚,被狐狸玩弄過的人都面臨怎樣的悲慘下場。

「……索羅克……」

伊庫塔用力回握公主顫抖的手,往前邁步。他站定的地點離狐狸八步遠。距離足以看清楚彼此的表情,想要勒住對方的脖子又嫌太遠。

「儘管低劣糟糕到極點令人想昏倒,這也是種緣分。我就陪你玩玩,托里斯奈。

──好了,說來聽聽。在這齣低級趣味的喜劇里,你想要我怎麼表演?」

從那段距離外,他猶如一刀殺過去般發出開戰宣言。就像在慶祝千年來首度的喜訊,狐狸聽到後深不可測地加深臉上宛如龜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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