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金滿縣令(2/2)
「就是咱們北庭節度使李使君,你走了沒多久,他便來家裡探望了母親病情,讓軍醫診治,又說你奉命出使長安,派人送來兩百貫錢,說是你知道的,我才收下。」
妻子的話剛說完,陳忠和便暴跳如雷,甩手狠狠給了妻子一記耳光,大罵道:「蠢女人,你壞了我的名聲了!」
他妻子眼睛紅了,捂著臉含淚跪了下來,一兒一女也跟著跪在母親旁邊,陳忠和怒髮衝冠,指著妻子大罵:「真是蠢啊!我陳忠和十年清廉,哪會有二百貫錢,你不想一想嗎?你收了他兩百貫錢,我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可是...夫君....」
陳妻流下了委屈的眼淚,她顫聲要解釋,陳忠和卻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想聽你任何解釋,我、我要休了你!」
「你要休她,那就先把我殺了吧!」
屋子裡傳來顫巍巍的聲音,陳母拄著拐杖,吃力地從屋裡出來,陳忠和嚇得連忙上前扶住母親,「娘,外面熱,你快回去歇著去!」
陳母指著大門怒道:「我沒有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兒子,你給我滾!」
陳忠和知道母親怒了,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成了淚人的兒子女兒,不由長嘆一聲,低下了頭。
陳母上前給兒媳跪下:「媳婦,我生了個混帳兒子,我向你賠罪了。」
「娘!」
陳忠和也嚇得跟著跪下,陳母怒氣沖沖指著他罵道:「你真是個孽障啊!你可知道,你走的第二天,米鋪和房東一起來要帳,說縣官老爺絕對不會欠錢,媳婦只好把家裡唯一的一貫錢給了他們,還不夠,又把陪嫁的銀釵子抵了米債,家裡一文錢沒有了,米缸里也沒有一顆米,孩子們餓得直哭,媳婦護著你的名聲,不肯去鄰居家借,第二天她只好去給別人漿洗衣服賺一點米錢,堂堂的縣令夫人居然給人漿洗衣服,你聽說過嗎?」
陳妻聽到傷心處,抱著兒女哭了起來,陳忠和羞慚地低下頭,他知道家裡會很困難,卻沒到竟困難如斯。
陳母嘆了口氣,又道:「多虧李使君來探望我們,給了我們一筆錢,才讓我們不至於病死餓死,你可好,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打人,還要休掉妻子,你敢休她,我就跟你拼了。」
陳忠和心中亂成一團,他又想起李慶安不但不治自己的罪,還放了自己,給了自己一匹馬,現在又在危境中救了自己家人,他嘆息一聲,心中對李慶安的怨恨也消失殆盡了。
「陳縣令在嗎?」門口忽然響起了孫縣丞的聲音。
陳母連忙對媳婦道:「咱們先給他個面子,晚上你再好好教訓他。」
陳妻點點頭,連忙站起身跑進屋,拿出一件舊長袍,給丈夫披上,又把他的頭髮整理了一下,低聲道:「你去吧!」
陳忠和望著妻子臉上的紅指印,心中不由一陣懊惱,「娘子,我....」
「快去吧!孫縣丞在外等著呢。」
陳忠和轉身開了門,只見縣丞孫立笑眯眯地站在門口,便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守城門的衙役來稟報我,說咱們縣的叫花子縣令回來了。」
陳忠和苦笑一聲,「快請進吧!」
孫立走進院子,陳妻已經在葡萄架下擺了桌子和胡凳,又端來一壺涼茶,卻趁孫立不注意,偷偷用濕毛巾替丈夫的臉上擦了一下。
陳忠和給妻子使了個眼色,便笑著坐了下來,給他倒了碗茶隨口問道:「縣裡的情況怎麼樣?」
話一出口,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縣令了。
孫立笑了笑道:「前幾天吏部派人送來了你的免職牒文,李使君又駁了回去,說你是清正廉明的好官,並推薦你為西州錄事參軍,不好意思了,現在我是金滿縣縣令。」
都督州的錄事參軍也相當於太守州的長史,主管一州政務,陳忠和愣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立感慨道:「這幾個月發生了很多事情,陸陸續續來了很多新軍戶,還有一千匠戶,新軍戶基本上都安置在西州,所以李使君才決定讓你去西州,陳兄,你重任在身啊!」
沉默了片刻,陳忠和問道:「那程都護呢?他做什麼?」
「程都護已經被調回長安出任金吾衛將軍,現在北庭軍政大權都在李使君手中,我估計朝廷準備打碎葉了。」
「你怎麼看出來要打碎葉?」
「朝廷在備戰呢!這幾個月朝廷連續送來了三批軍用物資和四十萬石糧食,李使君又在新軍戶中招募了八千士兵,新兵駐守各縣,而老兵都調去了五城堡中,五座新城堡駐軍一萬兩千人,最遠已經到夷播海了,這不就是要打碎葉的先兆嗎?」
陳忠和默默地點了點頭,自己真是糊塗了,朝廷要打碎葉,怎麼可能降罪李慶安,自己還跑去告御狀,難怪李慶安說自己幼稚,確實傻啊!
「爹爹,你看我默寫的《論語》對不對?」
他女兒拿著一張紙跑了出來,陳忠和接過,見女兒默寫的竟是《論語.學而》,陳忠和不由有些發愣,他雖然是進士出身,卻沒有想過要教女兒讀書,只是讓她識了幾個字,一門心思都撲在兒子身上了,自己才離開北庭四個月,女兒居然會默論語了。
「琴兒,你會讀嗎?」
「會!」
陳琴兒背著手,搖頭晃腦背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孫立在一旁笑了,「這也是李使君與眾不同之處,他辦了一百座學堂,無論漢胡,十齡以下孩童一律免費就學,不僅如此,還辦了女學堂,讀書學琴,一般都是漢人的女兒去讀,我的兩個女兒也進了女學堂,據說教琴的女先生可是長安最有名的琴師。」
陳忠和眉頭一皺,問道:「可辦這麼多學堂,先生從哪裡請來?」
「東拼西湊唄!」
孫立笑道:「所以連王昌齡、岑參那樣的大詩人也出來教孩童了。」
說到這,孫立十分感慨道:「我非常贊成李使君的觀點,他說要想胡漢長相存,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胡人漢化,讓他們的孩子從小就接受漢人的教育,從根子改變他們,否則胡是胡,漢是漢,一旦漢人出現內訌,便給了胡人機會,五胡亂華,莫不如此,現在大唐朔方范陽的胡人附而不融,一旦中央朝廷衰弱,大唐必重蹈魏晉之亂,忠和兄,李使君目光深遠啊!」
「我明白了,孫兄是李使君派來找我的吧!」
孫立撫掌大笑,「忠和兄果然聰明,一猜便中,不錯!我確實是李使君派來勸說你,忠和兄,李使君寬宏大量,目光圖遠,在他手下做事,是我們的機會啊!」
陳忠和點了點頭,「我明白孫兄的苦心,此事讓我再想一想,好嗎?」
「好的,那我就先告辭了。」孫立站起身拱手道:「李使君說,如果忠和兄想通了,可直接去北庭城找他。」
孫立走了,陳忠和背著手在院中來回踱步,這時他妻子走上前柔聲道:「夫君如果不想做官,咱們就回老家種田去。」
陳忠和輕輕撫摸著妻子的頭髮,見她髮鬢中已經出現了白髮,便嘆了口氣道:「我是開元二十七年的探花郎,當年比我排名差很多的同科進士都已經做到工部侍郎了,我卻被貶到北庭做了近十年的縣官,說到底是我沒有遇到伯樂,程都護給了我救急之錢,卻不用我,李使君卻不僅救了我全家,還給了我一個重新展翅高飛的機會,娘子,我已想通了,決定向他請罪,盡心竭力報答他的知遇之恩。」
陳妻輕輕點了點頭,道:「他來看望母親的時候就說過,說你是個做事的人,而不是做官的人,一句話把你說透了。」
陳忠和愣住了,喃喃自語道:「做事的人,而不是做官的人。」
他忽然仰天長嘆一聲,走到院角,解開了馬韁繩,牽馬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對妻子道:「娘子,你開始收拾東西吧!準備隨我去西州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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