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霍國公主(上)(2/2)
他慢慢轉過身,望著他的師傅,眼中充滿了困惑,「王珙說得沒錯,李硯講得也有理,我心中一片茫然,懇請先生指點。」
李泌理了理思路,他剛才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現在他有了答案,現在是需要李豫做出一個選擇的時刻了。
「陛下,臣只問一句,陛下是要家還是要國?」
李泌這句話仿佛黑夜中划過的一道閃電,照亮了李豫的心路,但瞬間又消失了,他理解了一點,但又被重重的困惑淹沒了,他走到李泌面前,單膝跪下,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注視著李泌,「此時將是我一生的轉折,請師傅直言,任何話我都能承受得住。」
「是!有些話我是要直說了。」
這一刻李泌也下定了決心,如果再不直言,最終將害了李豫,毀了整個大唐江山。
「陛下,王珙的意思很清楚,對霍國公主一案讓步,將能保住陛下的皇位,這就是陛下的家,而李硯的態度也很明確,將霍國公主一案嚴查到底,是為了保住大唐的江山社稷,這就是陛下的國,要家還是要國,要陛下來決定。」
「不能兩全嗎?」
李泌搖了搖頭,「放棄霍國夫人一案,陛下只能保家,但大唐江山必將陷入風雨飄搖,正如李硯所言,大唐帝國已經不能承受土地兼併之重;如果陛下堅持嚴辦霍國夫人,並以此為突破口,嚴厲清查關中土地,雖然會遇短暫的暴風驟雨,但暴風驟雨後必然是晴朗的天空,何去何從,由陛下選擇。」
李豫聽懂了李泌的話,他又慢慢走到窗前,剛才還陽光明媚的天空,此刻在他眼前已變成一片昏黑,他眼中閃過了一抹深深的痛苦,他知道暴風驟雨也就意味著他的皇位、甚至他的生命結束,他真的要面臨這個選擇嗎......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傷感,「其實朕有時候也在想,如果是李慶安坐了朕的這個位子,大唐會怎麼樣?他至少比朕要做得好,他有軍隊有財力,他比朕有魄力,他在安西嚴禁土地兼併,態度之堅決,手段之狠辣,讓朕自愧不如,他率軍四處征戰,為大唐開疆闢土,功比太宗,朕曾經私下給皇后說過,如果真到了某一天,讓朕把皇位交出,朕寧可交給李慶安,至少他能重振大唐的輝煌,能帶領大唐帝國走向中興,而朕辦不到,這就是家和國的矛盾,為家,朕絕不會把皇位交給他,因為他會殺了朕,會滅了朕的子孫,可為國,他又是朕唯一認可的中興之帝,先生,朕矛盾啊!」
「可是陛下,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已!」
「朕知道!知道....」李豫的聲音又漸漸低沉下去,最後悄無聲息。
李泌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對李豫的命運也充滿了擔憂,他已經看出,無論李豫在霍國夫人一案上是否態度堅決,宗室勢力都不會再容忍他,李隆基從昏迷中清醒便是最明確的信號,他是宗族的最高領袖,儘管李豫是他欽定的皇太孫,是他指定的繼任者,但這裡面都有一個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必須要等他李隆基駕崩後李豫才能繼位,否則,他絕不會容忍,所以當他甦醒後,他聽說李豫已經登基,他才會如此震怒,現在的局勢已經很明朗了,李隆基要復辟,他必然會召集宗室趕李豫下台,正因為這樣,李泌才支持李豫在霍國夫人一案態度強硬,殺雞儆猴,震懾那些皇族宗室,這樣,李豫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眼前的局勢李泌已經看得非常清楚,儘管他口口聲聲說,不再對李豫有所隱瞞,但在這件事上他還是不敢告訴李豫實話,他知道一旦告訴李豫,李豫反而會有所顧忌,不忍傷害同族,這確實是李豫的最大弱點,他的心不夠狠毒。
這時,李豫緩緩轉過頭,他眼睛裡閃爍著從來沒有過的堅毅,他的決心已下,為了大唐社稷的長久,他決定對霍國夫人下手。
「先生,我決定了!」
.......霍國公主的府邸位於崇仁坊,是一座占地廣闊的大宅,她是唐睿宗李旦的女兒,也就是李隆基之妹,早年嫁給光祿少卿裴虛己為妻,但裴虛己揭發私下搞讖緯之術,又與岐王李范交往過密,觸怒了李隆基,於開元八年流放嶺南,霍國公主也被迫與丈夫離婚,離婚後她也沒有再嫁,就這麼默默無聞過了三十餘年,卻在花甲之年捲入了皇室的權力鬥爭之中.如果深究起來,強占土地一事確實和霍國公主無關,霍國公主晚年信佛,每天沉溺於佛法之中,家中之事幾乎不聞不問,問題出在她的養女槐娘身上,霍國公主身子較弱,沒有子嗣,在被迫與丈夫離婚後,她收養了其姊薛國公主之女裴槐娘為養女,家中大小事務都交與槐娘處置,霍國公主因被迫與丈夫離婚,又守節不嫁,因此頗得李隆基垂憐,對她賞賜有加,使得她家資巨貫,除了用於佛事外,其他錢物皆交給槐娘打理。
如果用今天的眼光來看,這個槐娘絕對是個投資能手,她將大量的錢財投入土地房宅等不動產中,獲得了豐厚的收益,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投資土地必然就是危害唐王朝統治基礎的土地兼併,吃掉大量的自耕農,建立莊園,中唐時期,經過百年財富積累的李氏宗室已有能力進行土地兼併,加之朝廷限制不力,因此購併土地已經成為宗室的風潮,槐娘也不例外,經過十幾年的兼併,加上李隆基的賞賜,槐娘已經兼併了上萬頃良田,僅關中一地就有三千頃上田。
儘管如此,她在宗室中的占地排名,還只排到了中間,比她高之人比比皆是。
但槐娘卻犯下了一個致命錯誤,最近一個手下執事告訴他,渭南縣去年遭受蝗災,土地價格有所下降,正好槐娘在渭南縣有一座大莊園,她便指使手下執事強行購買周圍的數百頃土地,不料這裡面恰好有李慶安的莊園在內,因為李慶安在莊園一事上極為低調,又幾乎不來此處,手下執事竟不知道,便強行購買了,結果李慶安莊園管事聯合其他中小地主和李慶安莊園的數百名佃戶進京告狀,這就給霍國公主惹出了天大的禍事。
清晨,天還沒有亮,大隊羽林軍忽然出現在崇仁坊,他們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瞬間便將霍國公主府宅團團圍住,士兵舉著火把,照如白晝,長孫全緒全身盔甲,一揮長槍指道:「上去砸們!」
幾名力士衝上台階,掄起大錘重重砸門,「咚~!」一聲巨響,大門劇烈震動,幾名門房開了門,他們正要發怒,卻見外面竟然是軍隊,嚇得腿都哆嗦了。
「你們....有什麼事嗎?」
「陛下有旨,請霍國公主來接旨!」
這時,一名三十餘歲的婦人快步走出,她便是霍國公主的養女裴槐娘,火光中,她見這麼多軍隊圍住府第,隨即怒道:「這裡是公主府第,你們膽敢無禮嗎?」
長孫全緒克制住惱怒,再次道:「陛下有旨,請霍國公主來接旨!」
槐娘冷冷道:「我母親不在,有什麼事就對我說!」
「好!」
長孫全緒刷地拉開了聖旨,高聲道:「霍國公主侵占良田,私養莊兵,違反大唐律法,罪不容恕,特命羽林軍查抄霍國公主宅,凡不法所得,一概沒收,私養莊兵,一律解散,欽此!」
裴槐娘頓時跳罵起來,「違反什麼法,分明是看我母親好欺,上門搶錢了,你們怎麼不去抄蜀王的家,怎麼不去抄吳王的家?」
長孫全緒長槍一指她,喝道:「把她抓起來,動手!」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裴槐娘和幾名家人摁倒在地,用繩子捆了起來,大隊士兵衝進府宅,開始翻箱倒櫃,霍國公主府內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天亮了,霍國公主府宅的抄家已經漸漸接近尾聲,抄出來的箱籠堆積如山,各種金銀珠寶和銅錢數不勝數,軍中文書最粗略的估算,至少也要在二百萬貫以上,還有地契,上萬頃,也就是一百萬畝的地契,裝在十幾口大箱子裡,被士兵們抬出,這就是霍國公主的罪狀,按照律法,公主只有一百頃的永業田,但她卻百倍擁有,李隆基也曾三次下旨,嚴禁宗室兼併土地,否則嚴懲不貸,雖然這三道旨意並沒有什麼效果,但現在卻成了李豫對付霍國公主的依據。
李豫早已實現摸清了霍國公主在關中的良田所在,就在羽林軍抄家的同一時刻,駐紮在長安城外的軍隊出動了,他們奔赴關中各縣,同樣查抄霍國公主的莊田,三千頃土地,幾十年的糧食積累,至少也有百萬石糧食以上。
上午,李豫的突襲霍國公主府宅的行動轟動了長安城,很快,李豫連下三道旨意,命刑部尚書李硯為清田使,戶部侍郎裴旻為副使,全面清查關中土地,凡多占土地的宗室,限三曰之內自己交出土地,可既往不咎,否則,以霍國公主為例。
一場暴風驟雨在長安上空捲起,黑雲壓城,即位一年的大唐皇帝與其說是初露崢嶸,不如說他是被嚴酷的現實逼得走上了不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