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道不同(1/2)
黑夜是一碗更烈的酒,要強的人不得不硬咽下去,咬緊牙關,以示鎮定。
徐礎突然有些羨慕倒在榻上小聲哼曲的唐為天,他不用擔心身邊的人誰忠誰奸,不用冒險做出關係人命的決定,不用經受害死忠臣的煎熬……
唐為天只求喝飽喝足,然後躺在床上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嘴裡在發出聲音,伸展雙臂,打個大大的哈欠,「大都督,可以休息了吧?」
「你先睡。」
唐為天沒吱聲,一句話的工夫,已經睡著了。
身為吳王的貼身護衛,他現在唯一的作用是在門口增加一道橫躺的障礙。
徐礎睡不著,悄悄起床,繞過唐為天,走出屋間。
外面依然寒冷,卻已沒有那股透骨的感覺,徐礎變得更加清醒,向守在外面的衛兵道:「春天快要到了。」
「是啊,向陽的地方,雪都開始化了。」衛兵頭目露出憨厚的笑容,與其他吳人一樣,十分崇敬吳王。
徐礎心裡忍不住想,衛兵頭目是不是也曾以復仇為名殺害東都婦孺。
「人帶來了嗎?」
「早就來了,一直關在前院,等執政的命令。」
「帶他去書房。」
「是。」衛兵頭目派一名士兵去喚人,自己帶剩下的衛兵護送吳王。
四王府里擠滿了義軍將士,徐礎留下一小間屋子充當書房,裡面堆滿書籍與筆墨紙硯,可他根本騰不出工夫看書,偶爾在這裡坐一會,也是滿心焦慮,一個字讀不進去。
「你們留在外面吧。」徐礎道。
衛兵頭目吃了一驚,「執政要單獨見他?太危險……」
徐礎搖搖頭,「不會有事。」
頭目不敢再說什麼。
田匠被十餘名衛兵押來,身上沒有束縛,進屋之後立而不拜,見身後的衛兵退出房間,他才露出一絲驚訝。
「坐。」徐礎道。
田匠道:「如果就是一兩句話,我還是站著吧。」
「難說,這要看你想說多少。」
「先要看吳王想問什麼。」
「你為之報仇的那名女子,跟我說說她。」
田匠又是一愣,「人已經死了,仇已經報了,說之何益?」
「我想知道宋將軍是否死得其所。」
「姓名我就不說了,她又不是什麼有名的人物。她是街坊家裡的女兒,人很善良,我曾經有事,不得不外出一趟,是她照顧我母親,照顧得很好。後來她被送到梁太傅府中做丫環,又做了妾……」
「給誰做妾?」
田匠瞥一眼吳王,「你們樓家養著成群的姬妾,你卻問我這個?」
徐礎笑了笑,「請繼續。」
「梁家人倉促逃出東都,她被遺忘在府里,於是回到家裡與父母同住。宋星裁審問梁府,得知她的下落,親自帶人去抓……差不多就是這樣。」
徐礎感到難過,但也有一點好處,不那麼後悔迫使孟僧倫自裁了。
「當然,如果吳王想聽另一種說法,可以找你的部下。」
「另一種說法?」
「他們會告訴你,梁太傅如何貪狠,做過多少傷天壞理之事,那個小妾有多受寵愛,對待下人多麼狠毒,非打即罵。這樣的人死有餘辜,宋星裁的手段是出格一點,但是不能因為這一點小事就如何如何。」
「嘿,田壯士學得倒像。」
「世人往往如此,覺得你好,殺人即是義舉,覺得你壞,給窮人施粥也是心懷鬼胎。」
「城裡糧食緊缺,已經有幾天不施粥了。」徐礎道。
「吳王所作所為都很正常,用不著解釋。」
「我還是想對田壯士解釋一個人。」徐礎說起自己如何遇到吳人,如何結識眾將,宋星裁的出身與事跡,只要他知道的,全說出來。
這可不是一兩句的事,田匠聽了一會,乾脆走來坐下。
「說完了?」
「嗯,這就是田壯士一箭射殺的宋將軍。」
「吳王的用意是什麼?」
「只想讓田壯士知道你殺死的是什麼人。」
田匠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吳王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略有耳聞,知道田壯士是名孝子。」
「我年輕的時候可不是孝子,對我來說,名聲排第一,兄弟排第二,父母頂多算是第三。我也往家裡拿東西,不為盡孝,只為讓左鄰右舍看到,我田匠雖然頑劣,但混出了名堂,比他們過得更好。」
田匠年輕時的事跡太多,他無意全說出來,稍一琢磨,選出一件來,「我十八歲那年,就為打賭,曾經夜出東都北門,在天亮之前殺死五名夜行者,比我的對手多殺一人。我不認識被殺者,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無辜,更不知道家裡是否有人在苦苦等待他們。」
田匠眼裡閃過一道凶光,那是他一直努力壓制卻沒有完全去除的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我,回到當年,即便知道夜行者是無辜之人,我也不會手軟,因為我要贏得打賭,贏得名聲。一諾千金,這就是我的名聲,不管諾言是怎麼許下的,哪怕是酒後失言,哪怕是一時口誤,只要出我的口,就必須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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