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安(2/2)
「父親不能寫信勸沈牧守留在并州嗎?」
「然後被人說我想造反?老沈回來也好,他管城內禁軍,我掌城外西征之兵,兩家聯手,真是『萬無一失』。」
「陛下不會真將禁軍交給沈牧守吧?」
「你沒聽到劉有終的主意嗎?明天我上書交還帥印,朝廷如果順勢收印,我立刻派人去并州,讓老沈留下,朝廷若是堅持讓我掌軍,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陛下試探忠心,我就給他一顆忠心看看。」
見父親主意已定,樓礎不想再多說什麼,更不會提起沈耽「換朝」的建議。
「你呀,還是太年輕。」樓溫的語氣難得地輕柔,比任何時候更像是一位父親,「跟吳國公主倒是真像,她也經常擺出你這種神情,明明心裡有事,就是不說,怎麼問都不說——我到現在也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麼要自殺?明明沒人逼她啊。」
樓礎險些脫口而出——母親寧死也不願為滅國讎人哭喪——但他沒說,像母親一樣,有話也不說。
提起吳國公主,樓溫心有所觸,揮手道:「你走吧,明天跟我一塊進宮。」
樓溫沒解釋一塊進宮的原因,樓礎也沒問,行禮告退。
劉有終已在等候,馬車卻沒有停在門外,顯然是步行而來。
老僕認得劉相士,招待得很好,見主人回來,不等示意,就說自己要出趟門。
劉有終像是沒看夠一般,又盯著樓礎端詳多時,嗯嗯兩聲,卻不做解釋。
「劉先生是客,請劉先生先問。」樓礎道。
「本來有話有問,現在沒了,樓公子問我吧。」劉有終微微一笑。
樓礎有許多話要問,最先出口的卻是這一句:「劉先生當年為何給我留下那樣一句話?」
「閉嘴為治世之賢良,張嘴為亂世之梟雄?」
「頂著這句話,我被人嘲笑多時,便是現在,也偶爾有人提起,實不相瞞,都是嘲笑。」
「哈哈,這就對了。我有一真一假兩個原因,你想聽哪個?」
「沒人想聽假的。」
「恰恰相反,我相人無數,絕大多數人更願意聽假的,比如令尊大將軍。」
「所謂陛下在試探重臣,是假話?」
「話不假,但未必真。」劉有終總是笑得神神秘秘,好像在隱藏,又像是在戲耍,「重要的是,大將軍需要『試探』這兩個字,我若說出別的話來,於大將軍無益,於我則是惹禍上身。」
「我不明白……」
「大將軍心中已有定論,找我來不過是要求個心安。我若亂說一通,大將軍必然心慌意亂,以此種心而行大事,必敗無疑。先讓大將軍冷靜下來,無論做什麼,都會少犯些錯誤。」
樓礎總算明白劉有終的意思,「所以你根本猜不透陛下的想法?」
「陛下在宮裡,我在外面,陛下是萬乘至尊,我是一介草民,讓我猜陛下的想法,好比隔江射箭,卻要命中對岸的一枚銅錢。」
樓礎也笑了。
「所以——真假兩個原因,你想聽哪個?」
「真,我不需要安慰,只想知道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得從頭說起。大將軍說我憑嘴吃飯,樓公子以為我靠眼睛,都沒錯,但我真正的看家本事是它。」劉有終抬手輕輕扯住自己的耳朵。
「耳朵?」
「對,不只是我,真正的相士都要靠它安身立命。想當年,權傾朝野的大將軍突然請我進府,我自然要想其中的原因,於是多方打聽,再加上平日所聞——原來大將軍怕鬼。」
樓礎知道「鬼」是誰,卻不願開口。
「大將軍攻滅吳國時,殺戮頗多,心中一直不安。恰好皇帝駕崩,吳國公主自盡,樓公子突然不肯說話,新帝登基之初權臣爭位,大將軍連遭不順,心中越發恐懼,於是找我看相,其實還是要求一個心安。」
「給我一個特別的預言,能讓大將軍心安?」
劉有終笑道:「我那個預言的巧妙之處就在於,能讓樓公子在諸兄弟當中顯得與眾不同。」
「你的確做到了。」
「運氣一半好、一半壞,這也是我們常用的手段,不可將話說死,要給預言留個後路。樓公子越特別,大將軍越心安,因為他會覺得吳國公主的亡魂在你這裡,而不是他那裡。」
樓礎不太理解,劉有終看得出來,又笑道:「這種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總之大將軍就是這種人,我做出預言之後,大將軍有幾年不見你吧?」
「十年。」
「瞧,大將軍還是害怕你身邊的亡魂,直到聽說你一切正常,以為亡魂已去,才肯見你。」
劉有終的話聽上去似有其事,樓礎心中的一個結因之解開,突然明白過來,自己也在求「心安」,方法與常人相反,大將軍寧願聽「假」,而他必須求「真」,於是拱手道:「劉先生高人,不愧終南神相之稱,你的話無論真假,都有同樣奇效。」
「哈哈,樓公子過獎。還有一句實話:當年樓公子太小,我看不出什麼,今日一見,我敢說,樓公子有大災大難,也有大福大貴。」
「又是一半好、一半壞?」
劉有終笑得更加歡快,半晌方才停止,「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敘舊說『真話』,還要請樓公子幫個忙。」
「能幫到劉先生是我的榮幸,只怕力有不逮。」
「逮,肯定逮。」劉有終又一次仔細打量樓礎,緩聲道:「相士憑耳朵安身立命,所以我特別想知道:陛下為什麼如此看重樓公子?」
「因為洛陽長公主的推薦。」
「不不,我了解宮裡那一套,長公主的推薦確實能令一個人青雲直上,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陛下絕不輕易垂青任何一人。非常之舉更能顯露真心,外人想看透皇帝,必從樓公子身上著手。」
就這麼幾句話,樓礎心中突然豁然開朗,明白許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