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奠(2/2)
這一笑,廳中諸人面面相覷,既困惑,又驚悚。
樓礎卻對父親生出幾分敬意,一直以來,他有點瞧不起大將軍,以為這就是一位運氣極佳的福將,與皇帝沾親,因而平步青雲、位極人臣,無疑屬於「名過於實」那一種人。
現在他的判斷也沒改,但是覺得「名」與「實」的差距沒那麼大了。
「你覺得秦州賊勢盛大,我此去必敗,會命喪賊人之手?」大將軍連問話的語氣都變得緩和了。
樓礎搖頭,「秦州小賊不成大患,我覺得大將軍另有它難。」
大將軍這回沒笑,又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冷冷地說:「當年你母親自殺,我就應該將你溺死,讓你們母子相伴。」
樓礎深揖,「父有難,子不得不言,言而不聽,子亦無憾。」
「把他關在西廊,我若是死在秦州,你們將他放出來,我若是活著回來,殺他殉母。」
大將軍竟然沒有當眾發火,眾人都替樓礎感到幸運。
樓礎也不多做辯解,行禮退出選將廳。
西廊一帶是客房,樓礎被送進最簡陋的一間,只有一張小床,沒有被褥、桌椅、夜壺等物。
樓碩臨走時道:「別說我不念兄弟之情,大將軍這回真是生氣了,出征之前有可能再見你一面,你想想怎麼說話吧,再像今天這樣,神仙也救不了你。」
樓礎拱手道:「愚弟自會反思,也有勞兄長代為美言。」
「嘿,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想辦法收拾吧,誰敢給你美言?作繭自縛,樓礎,你這是作繭自縛。」
樓礎合衣而臥,沉沉睡去。
沒多久,他被人用力推醒,騰地坐起,看到一名提著燈籠的陌生人。
「跟我來。」陌生人說,看裝束應該是府里的僕人。
「嗯。」樓礎也不多問,起身整整衣裳,跟隨此人出門,七拐八拐,來到一間他從沒進過的屋子裡。
大將軍換上家居便服,袖子高高挽起,正坐在那裡認真地磨刀,這是他保留不多的軍中習慣,自己的刀一定要自己親手磨礪。
一下嗤,一下嚓,刺耳的磨刀聲往返不絕。
僕人退下,留他們父子相對。
大將軍試試刀刃,往磨刀石上灑些水,繼續磨礪,直到吹發立斷方才滿意,頭也不轉地說:「這叫千牛刀,先帝三十年前召集天下名匠,歷時數載打造而成,共有三百口,下等二百口,中等八十口,上等二十口,一半藏於內府,一半賞賜將帥。我這口是上等好刀,斬人十四,不算多,但是你看這刀刃,沒有半點瑕疵。據我所知,當初外賜的十口千牛刀,只剩這一口,其餘九口早已不知去向,你知道為什麼?」
「名刀必配名臣,想必是主人獲罪,刀也隨之失亡。」
「嘿,你再說說千牛刀的來歷,我總是記不住。」
「《莊子》有言:庖丁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就是這個,斬殺千牛不太可能,砍幾顆頭顱不在話下。」大將軍起身,提刀走到兒子面前,「我現在就砍下你的腦袋,帶去秦州,讓你親眼看到我大獲全勝。」
「大將軍若去秦州,必然大勝,怕只怕去不了秦州。」
樓溫將明晃晃的刀放在兒子肩上,緊抵脖頸,稍稍加力,見有鮮血滲出,移開刀,笑道:「哈哈,你的膽子是真大,不愧是我樓家子孫。好吧,給你一次機會,說得好,饒你一命,說得不好,再殺不遲。」
樓礎心中重重地鬆了口氣,袖中握緊的拳頭終於能夠鬆開。
「外面傳言甚盛,都說大將軍故意放縱秦州之亂,為的就是能夠親自帶兵西征,名為平亂,實為避禍,更有傳言說大將軍要連橫并州牧沈直割據一方。」
「你直接說我想造反吧。嘿,想我一生征戰無數,哪一次出征時沒有讒言?結果怎樣?天成朝多半壁江山是我打下來的!」
「此一時彼一時,先帝與大將軍情同手兄,讒言越多,大將軍越受信任。當今天子卻未必分得清哪些是讒言、哪些是真話。」
大將軍手中的刀慢慢垂下,「不提傳言,你是怎麼想的?」
「我以為大將軍絕不會造反,此去秦州,避禍為主,擇機扶持沈并州為一方之霸,然後大將軍旋師回朝,與沈牧守互為表里,令天子不想動、不敢動樓家。」
「嘿,小小年紀,想得倒多。你說得不對,但也不算全錯。即便一切如你所言,我又有何危險,值得你來弔喪?」
「天子忌憚樓家已久,怕是沒那麼好騙,未必會放大將軍離京。」
「你的意思是……」
「『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天子許與十萬大軍,乃是『與之』,不等大將軍一個月後率軍西征,或許就要『奪之』了。」
樓溫沉默不語。
「大將軍……」樓礎正要繼續說下去,樓溫道:「你可以稱我為『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