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百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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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礎的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費昞聽過之後卻只是笑笑,「百姓,百姓,人人都掛在嘴上,苛捐雜稅越多的時候越要提,野心越大的人越要提,一有機會還不是奴役、搶掠、屠殺?你問我要不要保住滿城百姓,好,你隨我來。」
費昞轉身出去,徐礎邁步跟上,田匠隨後,周律猶豫片刻,也跟了出去,剩下樓硬等人留在廳里,互相埋怨,彼此指責。
廳外站著數百名士兵,不成隊形,零零散散地站在空曠的院子裡,躲避城牆投下的陰影,守在陽光下,雙手抱懷,摟著長矛,或是小聲聊天,或是默默發呆。
無論是朝廷官員與叛賊議和,還是田匠提刀進廳,又出來釋放費昞,都沒在這些人當中引起任何反響。
「集合,排成四列!」費昞大聲道,連喊幾遍,士兵們只是看他,好不容易才有幾個人慢慢走來,然後其他人效仿,走得更慢,而且只能聚成一堆,怎麼排不成行列。
「這就是百姓。」費昞道,向前走出幾步,士兵們這回動作倒快,紛紛後退,一些人連手裡長矛都給丟掉了。
「他們真是傻瓜嗎?」費昞指著其中一人道:「我親眼看見他領了一份糧餉,去藏好之後,空手回來又領一份,就因為記帳人一時大意,沒寫他的名字。只要有利可圖,他什麼都能看懂、聽懂。」
那人是個看不出年紀的瘦小老兵,也不反駁,嘿嘿地笑,緩緩地向旁邊移動,躲避「大人」的手指,好像那是一支對準自己的箭。
費昞往營外走,在門口停下,指向街道兩邊的房屋,「東都將士差不多都被帶走,還剩下幾十萬百姓,這麼多人全是老弱婦孺?挑不出一兩千名能持槍打仗的年輕人?未必,你可以隨便闖進一家,無論是深宅大院,還是小門小戶,仔細搜,掘地三尺,很可能會有驚喜。那些據稱已經病死的人、出城未歸的人,寧可躲在不見天日的小屋裡,也不肯站出來保衛城池。你告訴他們,叛賊入城,必然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根本聽不進去,總覺得自己能逃過官府的搜查,同樣也能避開叛賊。」
費昞越說越怒,鬍鬚微微顫抖,突然抬高聲音,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他們還以為跟從前一樣,只要交出一點東西,就能保得平安。卻不知道,叛賊不是官府,還沒學會牧養百姓,只求一次收割,不會留下一粒糧食!」
城裡還有不少人,街道上卻空空蕩蕩,費昞的聲音遠遠地傳出去,未能掀起一絲波瀾。
「這就是百姓。」費昞放低聲音,既疲倦,又失望,向徐礎道:「換成你,願意救這樣一群人嗎?」
徐礎猜不透費昞說這些話的用意,因此沒有回答。
果然,費昞自行說下去:「我願意,因為我見過官府之苛狠,見過民生之艱難。如果你以為百姓都是好人,或者好人居多,那就不必幫助百姓了,因為你會失望,非常失望。那些將百姓掛在嘴上,將百姓誇得天花亂墜、當成神明供起來的人,並不真心在意百姓,只是以此為藉口,爭權奪勢罷了。那些說『民貴君輕』的人,不過是想當皇帝,或者已經當上皇帝,警告大臣,自己最得民心罷了。」
費昞言辭激烈,全然不像是為官多年的大臣,徐礎倒是明白了此人為何一直沒能當上大官。
「費大人以為我也是這種人?」
「你不是嗎?」費昞人雖老邁,氣勢卻絲毫不衰,「聽君之言、觀君之行,所謂梟雄也。你一個錦衣玉食的年輕公子,見過幾名真正的百姓?你也不用威脅我,說什麼只要投降,就能保住滿城百姓。全是一派胡言,叛賊一路攻來,只有攻不破的城,哪有不掠城的時候?你不想,別人想,手下的士兵更想,他們原本也是百姓,同樣的好處,同樣的壞處,你不讓他們掠城,他們就會棄你而去,另換首領。」
費昞倒出胸中的幾分積鬱之氣,心情稍稍舒暢,轉向田匠,「你不照顧母親了?」
「老母將我攆了出來,我想,與其守衛家門口,不如多走幾步,來守城門。」
「真壯士,護母就是護母,不提『百姓』兩字。」
「說百姓的人,從來不當自己是百姓,而我就是百姓一個。」田匠道。
費昞點下頭,向徐礎道:「你聽到了,這就是我的回答。你也看到了,東都衰弱,人人自保,願意從家門口多走出幾步的人,只有一位。可叛賊讓我們束手投降,休想。我不殺你,要讓你給外面的人帶個口信:東都有兩人,一老一少,誓死不屈。你們盡可攻城,破城之後也盡可搶掠,看東都百姓還能忍受多久,東都忍了,再看天下人能忍多久。」
費昞扭過頭,表示送客。
徐礎沒動,問道:「費大人也是一口一個百姓,天下只有費大人是真心的?」
「真心假意任人評說,你還是省下花言巧語,去跟城外的叛賊說去吧,以東都士民之多、財富之厚,叛賊很快就會因為分贓不均而反目,你與其揣磨我們這一老一少,不如想想到時候如何自保。」
徐礎拱手,「多謝費大人提醒。」
田匠上前道:「徐公子曾幫我一個忙,可惜我還不了這個人情。世上有大義,有小節,幫費大人守城是大義,幫徐公子是小節,我只能說聲抱歉。」
「當初是這位周律周公子找我幫忙,所以田壯士不必謝我。周公子不是什麼好人,幫你別有用心,所以田壯士也不必感謝他,就當那是一次僥倖吧。」
周律站在不遠的地方,沒敢開口辯駁。
天色將暗,徐礎不能再等下去,拱手道:「天黑之後半個時辰,義軍會攻城。」
費昞道:「奉陪。」
徐礎轉身要走,又轉回來道:「費大人說得對,我沒接觸過多少百姓,民生疾苦見過一些,卻沒什麼體會。所以我接下來的話不是說給滿城百姓,而是說給兩位:義軍總數不到三萬人,你們若能召集兵卒三千,甚至一千,或許也能守住城池,如果不願守城,除了北面,東都其它方向都沒有義軍,想走儘快,路上躲著點散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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