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曲定神格-下(2/2)
就算他教出來的學生高考考得更好了,將來踏上社會成不了才有什麼用?開放式教育帶來的高考和競賽成績短期下降的陣痛,究竟能不能被人理解和接受?
又是一年期末考的當口,葉翠巍心中當然也是正在煩悶糾結,在校長室里聽到樓下幾層漸漸有不尋常的動靜,他才下來看看,沒想到就撞到這麼一件事情。倒不是他覺得學生會點兒琴棋書畫了就如何,實在是今天的事情有些傳奇,他決定好好藉機談一談。
「這位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校長好,我是歐老師班上的顧莫傑。」
「剛才在旁邊,聽別的同學說,你學習這些樂器,真的只有幾天的時間麼?」
「葉校長,說實話,有一些確實只有幾天,但是,有一些應該說原本學過一陣子。」
看著顧莫傑和葉翠巍的對答,不少表現欲旺盛,喜歡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同學都是羨慕不已,在他們心中,曾幾何時也是期待這種和尊長平等對話的機會的。
葉翠巍聽了顧莫傑的回答,楞了一下,有感於對方的毫不遮掩,追問道:
「那麼,是什麼原因或者說動機,讓你一直對這方面的才能藏而不露,而且不深入發展呢?是學校的學風不夠開放,不夠支持,還是另有原因?我聽說過,去年夏天就有畢業季的同學,晚上晚自習結束後在操場主席台上彈吉他的,還被校紀巡查處分了,難道你也是基於那個原因才藏著掖著?」
這已經是一個誘導性的提問了。
顧莫傑可以感受到,校長對於他的回答是有一定的傾向性期待的——葉翠巍定然是希望通過學生之口,說出一些抨擊應試教育,力挺「因材施教、有教無類」觀點的言辭的。
顧莫傑當然不會覺得「因材施教、有教無類」有什麼不對,但是,他依然不準備被校長利用,何況他自問自己可以回答出更好的答案。
一個高中校長,還不至於有資格讓顧莫傑犧牲自己的主見去迎合。
「葉校長,我知道您希望我回答『是因為應試教育的氛圍,讓我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才能』,可惜,我的回答要讓您失望了。」顧莫傑先擺了一個無奈的基調,然後話鋒一轉:
「我之所以不喜歡在同學面前顯擺這些才藝能力,是因為我覺得,琴棋書畫也好,足球網球也好,這些非傳統教育的才能,畢竟是一種需要很大前期投資與對未來風險的擔當,才能培養出來的能力,所以就算學得好,也並不值得顯擺。
正如我們有太多家境貧困的同學,如果他們小時候有錢買一台鋼琴,我敢說在座的就可能有兩成的人這方面成就超過我。如果他們有錢學油畫,成就一樣很有可觀。如果他們的父母能夠忍受他們進入體育學校學足球、並且承擔將來『萬一沒法成為職業球員』後的就業困難,以及由此帶來的終生經濟收入的落差,那麼中國足球也許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雖然沒有看不起體育生和藝術生的意思,但是國內的現狀就是,固然有大部分學生是因為有天賦、有興趣才去學藝術、學體育。卻也有不少濫竽充數者是因為文化課讀不好、沒有選擇、偏偏家裡有錢夠他們糟蹋,才去學那些的。真正有才華的人,或許還因為經濟基礎的制約沒有辦法發揮他們在這些領域的潛力。
在這樣的社會大環境下,我不覺得在才藝領域取得的這麼一點點初窺門徑的微末成就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畢竟我們是在通過家境這個經濟基礎排除了99%的潛在競爭者之後,才走到現在這一步的。這個認識,讓我必須時刻保持一顆謙卑之心,尊重每一個『如果當初他有機會和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如今說不定成績就會超過我』的人。
何況,炫技並不值得尊重,因為那只是一種簡單的重複勞動。真正應該被尊敬的藝術家,是擁有原創性,或者至少懂得對前人作品再解讀、再演繹的能力的人。」
葉翠巍的表情非常精彩,隨後進入了豁然開朗之狀,不管是真是假。
他標榜的就是獨立自主、自我意識,不是麼?學生有主見,哪怕不是他隱隱期待的那種,他都應該表現出豁達。一個希望營造「開放、納諫」之名的校長,只會把這個場景定格起來,將來寫入校史,標榜自己的開明。
「說得好,不過,我此前是真的想聽取你的真心話,並沒有對答案有任何期待——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我也很欣慰這位同學正直的回答,你讓我看到了錢塘二中有教無類的希望。」
校長都這麼說了,除了全場掌聲之外,還有什麼別的選擇麼?
何況顧莫傑的話,當真是非常漂亮,至少全場占大多數的、家境貧寒的同學,一下子都將其引為知己。
曲終人散。這一夜,創神至高,技匠落地。
據說從此後,錢塘二中的學生再也不敢以那些低級的雙手控制技巧為榮。那種膚淺的行為,被釘在了恥辱柱上,直到未來的某一年智能琴出現時,都沒有復辟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