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未來藝術形態(2/2)
「那你究竟想說什麼呢?」寶兒的目光有些游離,似乎顧莫傑的話引起了她的思考,又讓她抗拒。
「我想說的是,這些東西的存在,包括你的歌,周潔倫的歌,一切『讓高雅更通俗』的東西,都是有其存在的歷史價值的,至少在歷史的這個階段,我們繞不過去。但是我們不能永遠只追求這些,中國人和韓國人也總有富起來的那一天的,總有跨過中等收入陷阱的那一天的。
我們不可能聽二十年『月亮之上』這樣的東西,我們的民族也不可能停留在『20年後還有那麼多腦殘粉』,當大多數人物質生存無憂、還有餘力追求自己的個性和分別心;當隨著技術的進步、個性化和定製化的文化藝術產品變得相對容易得到。到了那一刻,今天的娛樂模式也好,傳媒模式也好,網際網路社交模式也好,都會被推翻。
馬風、馬花藤、拉里佩奇,甚至是李休滿,這些人已經老了,他們的事業到2020年代就差不多巔峰了,他們可以不用考慮下一個時代、一個人人不愁物質生存時代的社會需求形態。但是我們還年輕,我會在2020年代之後,繼續站在這個世界的巔峰。所以今天馬花藤可以做的一些事情,盜版也好,山寨也好,我不能做,我要珍惜自己的名聲。
網際網路野蠻生長的時代,屬於他們,分出巨頭、跑馬圈地結束之後的精耕細作時代,屬於我。」
寶兒啞然失笑:「你還想做世界首富?」
顧莫傑不屑:「世界首富算啥。如果僅僅做一下世界首富,我現在就不用這麼拼了,那些下作的手段都可以隨便用。巴菲特也做過兩年世界首富,墨西哥某電信大亨也做過世界首富,可是這些人後人記得麼?連做了十幾年世界首富的比爾蓋茨,後人都不一定能記住。因為他也沒法做一輩子世界首富。網際網路時代,『一代人』是沒有20年的。我要做,起碼也要追求『做40年世界首富』,而不是流星一樣做一下就滿足。」
聽了顧莫傑的話,寶兒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艷羨,更沒有改變對他的態度:「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從現在開始珍惜名聲呢?你會被束縛住手腳的。」
「你覺得,只要你賣過『驢牌』,當人類的個性化需求覺醒的時候,別人還會去買你的麼?哪怕你轉型了。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讓你隨隨便便改弦更張的。污點會跟著人和企業一生,品牌積澱、個性化口碑是要用一代人甚至更久的時間去塑造的。
如果轉型那麼容易,就不會有拿破崙說『當你某一場戰鬥失敗了,不是因為你昨天疏懶了,而是很久之前你疏懶了』,就不會有馬風說『中國企業,想今天做事情、明天就賺錢的機會,已經沒有了;你只有預測,五年十年之後,做什麼會賺錢,然後提前五年十年就挖坑布局起來,等到人類五年十年之後跳到你的坑裡來』。
光是和人比聰明,這個世界的聰明人太多,你的成功率,充其量也就是股市里那些短線高手。唉,不說了,前面的話你都聽不懂,這兒估計你就更不懂了。真不好意思,除夕夜還耽誤你這麼多時間,和我這麼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瞎聊。」
可惜,顧莫傑又料錯了。
寶兒望著星空,呢喃道:「不,我完全懂。努力一下就看得到進步、看得到成果的事情,誰都能做。世上最難的,當然是那些哪怕你努力了,也不一定看得到進步和獎賞的事情。這種進步和反饋的獎賞延遲越久,毅力崩潰的人就越多——我在s-m公司看到無數人,因為練了一兩年,一點被選中乃至火的趨勢都沒有,就放棄了。我只是在這方面比較遲鈍,哪怕吃著苦,一點前途都沒看見,照樣能拼下去,所以我紅了五六年——否則,說不定在我拿到日本唱片銷量榜冠軍後的第三年,我就疲憊了,鬆懈了。」
多少一夜成名之人,又流星般隕落?給人做零件,被資本替換,固然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則是很多人登頂之後迷茫了,沒追求了。從這一點看,寶兒能夠原地踏步三四年都沒有產生「獨孤求敗」的寂寞感,繼續努力,繼續創新,繼續以自我為對手,突破自我,實在是一個毅力非凡的人。
在國內,其實也有這樣的人。比如周潔倫已經當了華語樂壇教父,其實後面這些年的拼殺,他是在以誰為對手呢?他在希望超過誰呢?沒有人可以超過,除了自己,沒有目標。這就是為什麼長跑裡面,領跑的人最累的原因,領跑者,完全不知道如何調節自己的體力分配,不知道還該更拼多少。
「帥氣!敬毅力!」耳機里傳來潺潺的水聲,是顧莫傑倒酒的聲音。他覺得寶兒更加可敬了,實在是人生的諍友和明鏡——要是哪一天,他也沒有對手了,至少他還可以拿自己當對手。
寶兒躺著懶得動,又扯開一罐啤酒,就這麼仰躺著灌下去,倒有一小半順著衣領流了下去,冰冰地讓人陣陣刺痛。
喝完打個酒嗝,寶兒迷茫地問:「那你覺得,當你說的那個時代來臨的時候,我這樣的人該去幹啥呢?難道轉型做『小眾定製歌手』麼?那太無聊了吧。李叔倒是說,過幾年如果覺得唱歌寫歌累了,就給公司做理事,提點提點後輩,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呢。反正我已經在日本拿了五年唱片銷量冠軍了,該得到的都有了,也不圖啥名利。」
「當然不錯,你不可能唱歌唱到40歲的。提攜指點晚輩當然很好,但是也不排除更好的出路。」
「能說說麼?」
「比如,為新媒體和音樂自媒體創造一個交流的平台,創造一個讓所有音樂消費者、乃至影視和其他娛樂產品消費者找到自己最愛的篩選渠道。」
「視頻拍攝技術的門檻降低之後,拍電影就沒有原來拿16毫米膠片時代那麼高門檻了,隨便一個數碼dv都能入門。這時候,我們發現『有東西可看』不再是影視消費者的瓶頸,而因為視頻數量的爆炸、在茫茫視頻海中找到自己個性化想要的那個東西,才變成了瓶頸。
音樂錄製技術降低、配樂編曲的合成成本降低之後,音樂mv的製作門檻一樣會被衝垮,或許將來我們就可以看到數以百萬計的人都可以靠著靈感哼唱創作那麼一兩段成熟音樂了,專業歌手更有可能達到數百萬人——這裡面有絕大多數原本因為實體唱片錄製的成本,沒法讓自己的作品傳播開,但是網絡技術會砍掉這個障礙。到時候的消費者需求,也會從『有音樂可聽』,上升到『有符合自己個性喜好的新音樂可聽』。
精準的『個性喜好大數據分析』,就會為用戶形成一個『視頻推薦表』、『推薦歌單』。或許屆時,音樂本身會變得免費,但是個性化的書單、視頻單、歌單會變成一種量身定做的收費業務——前提是我的大數據有足夠高的人工智慧程度,而不是通過如今小說和音樂網站的關鍵詞匹配那樣生搬硬套,隨便點擊過一本都市文,然後就無腦地給你推薦『霸道總裁』或者『熱血兵王』。」
寶兒不由自主地低聲驚呼了一句:「作品本身真的會免費?那創作者靠什麼生活?版權的概念難道就不存在了麼?」
顧莫傑若無其事地回答:「這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或許到時候創作方會從歌單、書單製作者以及大數據提供方的收入裡面再分成一大半,相當於是多找了一層中介——但是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因為在這些精準推送出現之前,作者給小說網站、音樂網站的推廣分成絕對更高、效率還不如將來的大數據推送那麼精確。
任何一個時代,智慧財產權都是有分享方的。在手抄書時代,抄寫資源與創作資源相比,幾乎同樣匱乏,所以人類從來不收版權費,你要書就借來自己抄。到了雕版印刷的時代,印刷資源仍然不夠豐富,古代文人還有攢一輩子錢,自費刻一部稿子出自己的詩集的,也沒見多少人收稿費。只有古登堡印刷術成熟、翻印成本遠遠低於原創、原創速度成為制約文化傳播的最主要瓶頸時,稿費或者說版稅的概念才出現了。
既然如此,當簡單創作的門檻極度降低、信息爆炸的時代到來之後呢?或許到時候檢索到你所要看的作品,比那個創作者創作出來付出的成本更高。那麼智能化、定製化的精確檢索服務收費,收得比稿費更高些,也沒什麼不合理吧。
其實這個定律不僅存在在文化傳媒和無形資產上,對實體經濟一樣適用——這些年來,任何實體貨物經營者花在GG和營銷上的成本比例正在越來越高,GG本質不也是一種讓別人找到你的手段麼?而且GG至少比需求的智能化檢索匹配更低效呢,作家、歌手們還不是願意去花GG費?淘寶店還不是願意給刷榜費?」
包裝GG費……寶兒怎麼可能對這一切陌生?她這些年來的經歷,已經讓她深諳宣傳戰的殘酷了,看似每年上億的進帳,其實絕大多數是在給公關公司、GG公司賺走了,或者打點了媒體。
如果歐巴說的那個時代真的來臨,或許娛樂圈就不用經紀公司了吧?只要一堆solo的自媒體歌手,直接為一家智能檢索與推送的平台打工?在上面發布自己的作品、等著被同好者推送到手上、形成同好屬性者的個性化小圈子?
如今這個時代的成千上萬家經紀公司、包裝公司,就相當於舊時代的shoppingmall,顧莫傑口中的智能化數據推送平台,就會成為新時代的淘寶,而且更智能。
只不過,這種程度的大數據,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從技術上實現。
「聽起來好像挺美好,我會陪著你看到那一天麼。」
「你如今正如日中天呢,還是再唱幾年歌、賣幾年唱片吧。等你哪天拿日韓唱片銷量榜冠軍拿到空虛寂寞了,想改行了,再來找我,我會給你一份讓你覺得人生更有意義的活兒乾的。技術的問題你解決不了,但是你至少可以做做理事,幫我引領一下創作指導的方向——不要去試圖理解這個崗位,因為這個崗位目前地球上還不存在。它只會隨著新技術氛圍的形成而產生。或許五年之後,它就出現了呢。」
「好,如果五年後我唱累了,就去投奔你。」
寶兒說著,露出了一絲很歡欣的微笑,似乎和五年前第一次拿唱片銷量榜第一時那樣。
除夕的鐘聲敲響了,寶兒心中一驚,對著耳麥最後說了句:「晚安,都過了守歲的點了。我去收拾一下,一會兒要祭祖呢。」
「好,確實聊得太久了些。」顧莫傑那邊,說罷也關掉了qq聊天窗口。
寶兒心中微感空虛,拖著被啤酒弄得濕漉漉的衣服,去淋浴間沖了個澡,然後自去祭祖不提。
……
權順虞沒有全程聽牆角,僅僅最初十幾分鐘,就足夠讓他斷定:妹妹絕對和那個顧莫傑沒有半點私情,兩人從頭到尾,充其量只能算風月談。
那個顧莫傑的眼界,真是深不可測!很多話語,聽上去只是荒誕不經地對未來的胡亂展望,但是仔細想想,每一點都絲絲入扣。甚至在現代人覺得某種推論不可思議的時候,顧莫傑就能舉出一個「這就和xxx事情在19世紀的古人看來同樣不可思議」的例子,把人駁斥得啞口無言。
「這個顧莫傑,不會是和那些穿越小說里的主角那般,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吧?難道是2020年、甚至2030年之後的世界穿越回來的?否則怎麼能如此神預言?
不可能!如果這個世界真有穿越者,緘口不言還差不多,哪裡還敢顯擺自己的『先知』?何況那些穿越者最多記得『歷史結論』,怎麼可能有如此深刻的過程分析?一定是這個顧莫傑本身洞察力太過驚人,一葉知秋,不,簡直是一葉知冬了。」
權順虞想著,心裡的態度也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一開始他多少還有一些富家子的自矜,看到顧莫傑有欺負妹妹的可能性時就要衝上去阻止。現如今,他覺得完全可以放棄抵抗了,甚至應該給老父親打打預防針,讓他也在事到臨頭的情況下放棄抵抗。
那種百年難得一遇的奇人,肯定不屑於傷害妹妹的。